乔丹《最后之舞》里没提的支线剧情:AJ是怎么在中国火起来的?

编者按:

在乔丹纪录片《最后之舞》的最新一次更新中,有关AJ系列签名球鞋的内容占据了可观的篇幅。

这仿佛在提醒我们注意一个谈及乔丹就无法回避的话题:在全球范围,AJ的火爆程度并不亚于乔丹本人。而在国内,甚至还出现了穿AJ而不识乔丹的现象。这也是乔丹区别于其他篮球超巨的重要标识之一。于是,我们不禁要问:AJ究竟是怎么在中国火起来的?它对Sneaker文化进入中国究竟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为此,腾讯体育专访了全程亲历AJ在中国崛起的Sneaker界元老级人物程旸,以及多位资深业内人士。借助他们的视角,我们试图为乔丹的《最后之舞》开启一条中国独占的支线剧情。

(注:由于篇幅较长,内容将分两期推送。本期将聚焦1994-97年,乔丹第二次三连冠期间,AJ在中国创造的江湖传奇。第二期将于《最后之舞》更新第7、8集后推出。)

本图片由中国首本Sneaker杂志《尺码》提供

采访、撰文丨冯小

乔丹跳起“最后之舞”的那个冬天,北京还是座会下大雪的城。

雪随风飘,落到哪儿都不会速融,而是在地上积起食指厚的一层,踩在上面吱嘎作响。

程旸记得这一幕。下雪那天,他穿着“熊猫”在人大附中旁边溜达。

所谓“熊猫”,是AJ13的黑白配色版,鞋面黑白相间,鞋底黑白红相间。因为配色与国宝大熊猫如出一辙,国内的鞋头(Sneakerhead)们后来索性就叫它“熊猫”。这款AJ问世于1997年11月2日,与乔丹一同在公牛的最后一季起舞。

随后的日子里,它被多次复刻,渐成天价。时至今日,“熊猫”的人气在国内仍然居高不下,穿“熊猫”看老詹,成为新一代球迷最潮的篮球日常。

然而对于这些,穿“熊猫”踩积雪的程旸还毫无头绪。

他还想不到,自己在七年之后将以AJ藏家的身份握住乔丹的手,这一瞬间会被万千乔丹信徒艳羡。他更想不到,中国的鞋头们也会在这一年真正走起来,“同时收获海外品牌的重视,以及中国主流文化的认可。”

2004年,程旸与乔丹见面(本图由程旸提供)

时光倒流,回到那个飘雪的北京冬天,只有一件事情很清晰:程旸穿着AJ在雪地里踩出一串足迹。

这是“熊猫”元年刻在程旸心里的印记,也是他AJ收藏最初的回忆。

1 萌芽

上世纪90年代,北京眼瞅着变得琳琅满目起来。

颐和园的冷饮摊,可口可乐的旁边摆着非常可乐;地质礼堂的电影院,《侏罗纪公园2》后面接着《甲方乙方》;海淀图书城的报刊亭,《女神的圣斗士》下面压着《笑傲江湖》;五道口的音像店,METALLICA乱斗四大天王……

街面上一天一个样儿,变化的速度比“7秒进攻”快了不知多少倍。

如今已是中国Sneaker圈元老级意见领袖的程旸,当时恰同学少年。无数新鲜玩意一股脑儿涌入视野,冲刷着他看待世界的角度。社会的巨变,让曾经整齐划一的标准答案隐匿于无形,于是问题接踵而至:看什么?玩什么?喜好什么?就像何勇在《钟鼓楼》里所唱的那样:

“是谁出的题这么的难,到处全都是正确答案。”

喷薄欲出的青春,赶上了蓬勃的时代。程旸懵懂地意识到自我表达的重要,而所有那些可以用来引发自我表达的新鲜事物,成了他从此的执念。

1994年,程旸还在上初中。

他去逛书摊,想淘些新上的漫画,摊主向他推荐了刚出的《灌篮高手》。“这玩意儿有意思吗?”程旸问。

“挺不错的,现在在日本那边很火。”摊主推荐说。

早两年,程旸从舅妈嘴里知道了梦之队和篮球,但也几个新鲜词汇和朦胧的印象而已。篮球,也能画成漫画?程旸最初接触《灌篮高手》的心情是迟疑的,此前他更熟悉的漫画套路是《女神的圣斗士》。但因为没有更好的选择,程旸只能抱着试试看的心情买了一本。没想到一看就迷上了,从此入坑。

程旸收藏的全套《灌篮高手》漫画和其中提及的AJ(本图由程旸提供)

《灌篮高手》出现在中国街头巷尾的这一年,中央电视台通过卫星转播了NBA的全明星赛和总决赛。

“看《灌篮高手》肯定会喜欢上篮球,你必然就直接会往那个方向去。”程旸说,从1994-95赛季起,他开始持续看NBA。程旸身边的环境也在同步改变:学校的操场上,越来越多的同学操练起变向突破和背身单打。打球NB,渐渐成了登顶校园风云人物的一条新路。

中国最早的鞋头们,或多或少有过一个篮球梦。

日后叱咤京城鞋圈的野驴球鞋网主理人刘代英,初二那年迷上了篮球。多年之后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他还会骄傲地说,“我高中所在的十一学校是北京有名的篮球重点学校,现在北京街球界最火的吴悠他们都是我的师弟。”

如今已是潮流社交应用“nice”创始人的周首,讲起这段时光则更为一针见血:“在当时的中学,你吸引别人目光要靠三个东西。第一就是你长得帅,第二就是你学习成绩好,第三就是你打球好。”

然而对于称霸校园篮坛这回事,程旸却始终保持着敬畏之心。“当时我也就是一米三、四的个头,看到三米零五的篮筐,总觉得有种压迫感。”程旸和同学一起打球,但他一早就知道,篮球未必是真正属于他的自我表达。

2 初见

《灌篮高手》里,名场面如云。

这个桥段最让程旸情忍俊不已:樱木花道用30日元从鞋店老板手里“讹”来一双AJ6。

“《灌篮高手》里提到了乔丹,所以在1995年的暑假之前,我也开始关注乔丹。”程旸说。

这一年,乔丹宣布复出。彼时,他已是建立过一次王朝的王者。可对于刚接触NBA的国人来说,飞人的表演才刚开始。“看过几场就知道,他这水平确实不一样。”程旸说。

水平不一样的,还有AJ11的广告:

乔丹盯着一个高耸入云的篮筐,然后一飞冲天,在云端完成一记惊世骇俗的扣篮。这则广告配合着当年的NBA比赛,出现在央视的转播的画面中。

如今回头再看,已深谙行业规律的程旸会对这则广告感到有些纳闷,“这鞋当时在国内没有正式上市,但它广告倒没少放。”可在当时,他很快就被广告内容吸引,“AJ11特别亮,这让它有别于(同期)其他的篮球鞋。”

而这也成了程旸关注球鞋的开始,他开始留意身边的人都在穿些什么鞋:“大部分打篮球的人,多多少少都会对篮球鞋有一定偏好,因为这玩意有用。而且,篮球鞋在外观上更浮夸一点,比较适合年轻人穿。”

很快,乔丹在中国火了,穿AJ在校园里也成了最出风头的事情。

用后来与程旸一同创刊《尺码》的资深Sneaker媒体人于凯威的话说,“那阵子,穿一双AJ在球场边走一圈,就好像自己像乔丹一样NB。大多数人最后未必能把篮球打得那么好,但拥有一双不错的球鞋也能收获成功的感觉。”

本图片由中国首本Sneaker杂志《尺码》提供

最先,程旸发现一个同学不知从哪里搞来了一双AJ8。随后,一个师哥穿起了AJ9,一个比他低一年级的学弟穿起了AJ11。“可能是因为我们学校穿nike和AJ的人比较多。反正一方面是看电视,一方面看同学穿得比较多,我也就慢慢地对这玩意比较感兴趣了。班上也有几个同学都对这个感兴趣。通常的情况是,谁有了一双新鞋,大家就聚在一起研究。”

这个新添的兴趣,帮程旸找到了上课间操的乐趣。

“因为上课的时候,大家都坐着,你不太可能看到别人的鞋。”程旸说,“可上操就不一样了。大家两臂间隔站开,我们就开始看今天这个年级又有谁穿了新鞋。”

当时,塑胶跑道和人造草坪还未在学校广泛使用,操场大都用煤渣与泥土铺设。这种地面,踩上去就会留下脚印。下操后,大家往教室走,程旸就在途中分辨脚印的形状与纹路。经过名侦探柯南式的推理,他就能知道谁走了哪个门,哪个班的人又穿了什么牌子的新鞋。

“当时就是觉得好玩。”程旸说。从16岁起,他开始为体育杂志撰写鞋评,笔名玩偶青春。现在回想起来,程旸不得不承认,“对球鞋的基本功,就是因为当时做了这些无聊的事儿才练成的。”

3 问题

1997年,程旸有了人生中的第一双和第二双AJ。

12代和13代的白黑配色版,当年新款,与乔丹的最后一个赛季一同起舞。

那年北京下了大雪,程旸穿着这双新鞋在学校附近溜达,看着雪地踩出的一串清晰的足迹,心里的方向也逐渐清晰起来。

“表达(喜欢)的方式可能有很多种。要不是穿,要不是球打得好。”程旸说,自己找到的是第三条路,“我不觉得自己篮球打得有多好,但我比较会写,也较愿意去表达自己对鞋的这些理解和想法。”此时,玩偶青春的鞋评已在圈内小有名气。而程旸还渴望看到更多,表达更多。

但不幸的是,那是一个互联网尚未普及的时代,“多图杀猫”是当时网上最著名的梗。

据CNNIC的统计,NBA1997-98赛季开始时,中国网民的人口总数仅为62万。这个数字到赛季结束时上升到了117.5万,但相较于同期中国12亿的人口总数,网民如同沧海一粟。“那时的消息太闭塞了。”程旸说,“没网络没论坛,不成群体,也没人可问。那种感觉就像盲人摸象。”

被程旸最早摸中的局部,是一本名叫《都市流行 酷 COOL》的杂志。

“喜欢鞋的人当时都在研读它。”程旸说,可由于这本杂志是以书代刊,发行状态并不稳定。所以程旸最终只买到了第一期。“还有一些有路子的同学,可以搞到一些日本传过来的流行刊物。不过这些杂志,大多数的内容都是在讲时下的流行穿搭,关于球鞋的介绍只是有几页。所以基本上,我在1995、96、97年这三年,就只能把这些杂志反复看,天天翻(其中的几页),没事干就翻。所以后来,我对这三年出的鞋,基本上都牢记在心了。”

于是,程旸看出了“问题”。

“1997-98赛季,乔丹穿的是13代。那个赛季,他只在某几场比赛或者训练的时候穿过AJ13的低帮。”程旸说,“AJ12和13这两双鞋,是他穿得最整齐的,特别有章法。”

“比如说常规赛的主场,他的鞋以白黑为主,客场白红为主。到了全明星,他穿了一个黑色为主,然后加点白的。其实,他是提前把季后赛的配色穿上了。到了季后赛,主场黑白,客场黑红。这个和他(之前)穿AJ12代的思路完全一样。很有意思。”

1998年NBA总决赛第六战。

乔丹在最后时刻晃开爵士球员拉塞尔,用一记中投为自己的公牛时代画上气壮河山的句号。这场球,大家都在看乔丹投篮的手,看飞出去的球,而程旸却盯着篮球之神的脚:

那是一双新鞋,素未谋面。

1998年NBA总决赛第六战,乔丹穿上了AJ14

1998年NBA总决赛第五战,乔丹穿着的还是AJ13

“当时我还挺纳闷,我说这什么鞋?”程旸立刻给同学打电话,两个人分析了半天,“反正当时我觉得,这肯定是一双新的乔丹,因为鞋底不一样。如果是13代的小改款,它们鞋底应该是一样的,但是这个鞋底不一样,所以我就猜,完全没来由地猜,可能是14。”随后的事实证明了程旸的判断,AJ14于“最后一投”后正式面市。在载入史册的那幅画面中,乔丹穿着这款AJ的黑红版。

时至今日,靠“完全没由来地猜”去推测一款新鞋的情报,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情况。而在当时,这却是中国初代鞋头们的日常。

4 传奇

就在程旸“盲人摸象”的时候,AJ11在中国忽然封了神。

这双球鞋首发于1995年,在美国的初始售价为125美元(约人民币1055圆)。而在北京,它很快被炒到了4000、5000圆的价位。

这是一个怎样的价位?

1995年时,全国的人均月工资尚未超过500圆。而AJ11的价格竟然达到了全国人均月工资的10倍。非但如此,“这双鞋在当时即便有钱,也可能买不到。”程旸说。

关于AJ11是如何被炒起来的,坊间流传着各种传说。其中最有江湖气质的一则是:有两个中学生看准了AJ的增值潜力,就开着面包车在全城各大商场里扫货,一时间买断了市面上所有的AJ11。于是在二级市场上,这双鞋的价格一路飙升。

90年代初,天元利生是国内最著名的体育用品商城

虽说这是都市传说,但在九零年代却并非不可能。“AJ11,我到现在都不知道它到底引进没引进。我知道的是AJ12的情况特别逗,你可以从AJ12倒推AJ11的情况。”程旸说,“AJ12出来时,nike还没有专卖店制度。如果想在国内销售,就必须要进入百货商店,商业模式就是采购员到品牌去开订货会。而那些采购员,可能都是岁数比较大的同志。”

AJ12是官方认可的首款引进中国的Jordan签名球鞋,“(发售价)卖1100。我听老郭说,好多百货商店(的采购员)一听(价格)就不订了。像天元利生这样专营体育用品的商场,可能也就订个10双。你想,大商场订10双,根本不够卖的。”所以,如果遇到有人真的了解AJ,想把商场里的存货都买光,并不是难事。

老郭名叫郭宇,是比程旸更为资深的国内鞋圈元老,亚新体育的主理人。1995年时,亚新已是国内Sneaker圈响当当的字号。“96年的订货会,老郭一口气订了几百双AJ12。”程旸说,“因为他懂那个。”

郭宇和他的AJ收藏(本图片由中国首本Sneaker杂志《尺码》《尺码》提供)

AJ千金难求,也让国内球鞋市场的潘多拉魔盒被打开。“AJ11这双鞋,一开始是买不着,后来是买不起,再后来是不敢买。因为假鞋已经开始有了。这玩意你要300块钱进双假的,1000多块钱卖了,你能挣多少?”程旸说,他当时没有入手AJ11,“后来弄得都不想买了,因为即便你有真的,你穿上也跟假的似的。”

多年之后,AJ11被频繁复刻时,程旸才疯狂出手。仅他最喜欢的白黑(Concord)配色、高帮、低帮加起来就买了7双,很有点报复性消费的意思。

未完待续:

以上为第一期内容,故事并未完结。根据程旸以及多位受访者的描述,信息闭塞在当时并不是真正Sneaker文化发展最大的阻力,得不到本土主流文化的认同才是。因此,专题的第二期内容将从这里继续,讲述AJ在此过程中又经历了哪些事情。内容将于纪录片《最后之舞》第7&8集更新后推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