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生新政摇号前夜,小升初:公办民办同步,校长家长难眠

一个校长“诉苦”说,自己连续三天失眠,既担心报考人数不够多,筛选不出优质生源;又担心普通生源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反而摇中了。

上海市中学于4月底开始陆续返校开学,几天后,上海小升初民办学校报名通道开启。图为2020年4月27日,上海市世界外国语中学初三、高三年级返校复课。(视觉中国/图)

到底选哪个?

2020年5月8日20:00,上海家长李韵和丈夫两人四目,盯着眼前三张写着初中学校校名的卡片,争执不下。

两天前一大早,8:00,上海小升初民办学校报名通道正式开启。这标志着,“公民同招、超额摇号”的新政正式进入实施阶段。5月8日24时之前,2020年小升初的孩子及他们的家长要作出选择,接下来就只能“看运气”了。

这项新政于3月中旬,在江浙沪先后出台细则。这是2019年3月,教育部发布《关于做好2019年普通中小学招生入学工作的通知》,明确“公民同招”后,最早出台细则的三地。

新政聚焦点正是“公民同招、超额摇号”,指的是:一方面,民办义务教育学校招生纳入审批地统一管理,分类报名,与公办学校同步登记报名、同步招生录取、同步注册学籍;另一方面,民办学校报名人数超过招生计划的,实行电脑随机录取(即超额摇号)。

摇号前不久发生的一件事,可以说明新政带来的巨大冲击。

5月1日,上海民办华二初级中学官微发文,提醒学生和家长在报名前,不妨先自我“掂量”一下。

文章引发轩然大波,并在两小时内被删除。学校官微第二天发布“致歉信”,上海市嘉定区教育局也对该校作出批评,并表示将对学校相关责任人追责。

以往,民办学校提前招生,大多数家长会先试试民办学校。即便民办学校未能录取,还有对口的公办学校保底。

而今年,不少孩子、家长陷入在公民办学校之间纠结,或是改变此前的计划。民办学校校长则心焦生源的不确定性。

上海将在5月18、19日摇号。此后“公民同招”将在全国多地陆续落地实行,报名和摇号的前夜,家长和民办学校校长,是当中最关切的人群。

学生家长:再多证书“也成废纸”

剩下最后4个小时,气氛越来越紧张。

眼前三张卡片,两所民办,一所公办。每张卡片上写着学校的优劣势:一所民办学校是名校,离家远,属于跨区摇号,中标概率小。另一所民办学校看到李韵替儿子投的简历,给李韵打过电话,也只说“概率大,不完全保证”。公办学校就是家门口的对口学校。

李韵和丈夫都从事教育相关行业,对孩子教育一直“抓得紧、看得重”。

新政出台前,孩子上的是民办小学,成绩中上。为了能申请更好的民办中学,她也帮孩子准备了一些竞赛、培训证书。

新政落地后,李韵和丈夫内心开始打鼓,找关系肯定不好使,而再多证书“也成了废纸”……

根据新政规定,严禁以各类考试、竞赛、培训成绩或证书证明等作为招生依据,不得以面试、测评等名义选拔学生;义务教育阶段公办学校里的各类重点班、实验班、快慢班、特色班,也全部被令行禁止,因为其本质属于变相挑选生源。

是再“搏一搏”民办学校,还是下定决心转公办学校?李韵和丈夫反复衡量,虽然家门口的公办学校也不差,但孩子在民办小学读了六年,肯定更适应民办教育的风格。

一旦摇号落空,孩子就得回到公办对口学校,万一对口学校也招满,就要服从本区统筹安排。

“彻底丧失了主动权。”丈夫使劲敲了两下桌上的卡片,提高声调,提醒李韵这一后果。

李韵鼻头一酸,眼泪都快被逼出来。最后,还是孩子站出来怯怯说了句:“不能继续上民办学校了吗?”李韵才得以说服丈夫,填报曾沟通过的那所民办学校。

“新政之后,择校渠道确实变窄。填学校跟买彩票一样,我还是希望能保持孩子接受创新教育的连贯性。”回忆起摇号前夜家里的争执,李韵对南方周末记者哽咽道。她认为,自己给孩子选的这所民办初中更注重培养学生的创造力。和孩子上的民办小学一样,吸引家长的教育理念都主打素质教育。

尽管新政收窄了择校途径,让家长的择校“热情”有所降温,但家长对优质教育资源的追求并不会因此改变,争夺优质学位、中高考的竞争也不会减轻。

家住上海浦东的黄杨,孩子原本也在浦东上学。为了未来到人口较少、竞争压力相对小一些的虹口区参加中考,黄杨冒险给孩子跨区填报了民办学校。

黄杨对南方周末记者说,自己是不得不冒这个险。“我们家对口的公办学校不行,我看下来,虹口最差的民办都比它要好。”

即便摇不中,回到对口公办学校,黄杨说自己家是“人户一致”,孩子上学还是排在第一梯队,有优先权,“不至于没学上”。

那些不敢“搏”民办学校的家长,往往是“人户分离”排在靠后的梯队里。

根据政策,有意愿就读公办初中的学生,由区教育行政部门确定的划片对口、居住地段对口或“电脑派位”等方式入学。报名民办初中未被录取的,根据公办初中已分配入学的实际情况,以对口生源优先、同类排序靠后(如同属对口某公办初中的生源,即排在此类学生靠后)为原则,进行统筹分配。

(梁淑怡/图)

民办校长: 生源竞争难停

上海某民办初中校长“诉苦”说,自己5月6日到8日连续三天失眠,一方面担心学校的报考人数不够多,筛选不出优质生源;另一方面又担心普通生源抱着“搏一搏”的心态,反而摇中了。

新政出台后,计算招生的摇中概率成了民办学校的第一应对之道。尤其是深受跨区家长追捧,但少之又少的优质寄宿制民办学校,往往得“掰着手指头,数着床位”来招生。

前述和李韵沟通过的民办学校招生办老师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由于疫情和新政的双重原因,往年最为忙碌的春季招生工作变得“清闲不少”,却“心焦许多”。

没有了到幼儿园、小学的挨个宣讲,也不用再给不同证书的含金量排序。最关键的是,不能再给意向生源许下口头承诺了。

民办学校招生工作变成了“三步走”,即筛选学生简历、打电话确认意向,以及计算摇中概率。在新政背景下,提前和优质生源沟通在招生工作中变得更加重要。

一般民办学校招生办会打两轮电话。第一轮是投了简历的孩子都打一遍,确定是否真有填报摇号意向,这样能摸排出一个基数。第二轮会把学校看中的生源挑选出来重点沟通,告诉家长:学校看中他的孩子,今年可能有多少孩子参加学校的招生摇号。以他孩子的成绩大概排在什么位置,那么多大概率能摇上学校。

上述老师坦承,这也是吸引优质生源的一种招生手段。这么摸排下来,该校今年报名人数可能比去年减少5%。“这意味着,可挑选生源的基数缩减了。”

即便基数小了,但概率始终只是预估,谁也不敢保证百分之百摇中率。

不少民办学校老师、校长在接受南方周末记者采访时,都毫不讳言对优质生源的喜爱和追捧。但公办学校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对于这一点,长期致力于民办教育研究的浙江大学民办教育研究中心主任吴华向南方周末记者指出,2016年新修订的民办教育促进法中明确规定,民办学校与公办学校具有同等的法律地位,国家保障民办学校的办学自主权。“办学自主权是否包含招生自主权?”吴华提出质疑,认为新政实际上剥夺了招生自主权,该关系有待厘清。

如果说新政对民办学校的招生有所限制,那么真正受冲击较大的往往是一些省级优质民办学校。也就是一些惯用“掐尖”作为主要招生手段的中学。

“他们原本可以在全省范围内招收生源,而如今在公民同招、民办摇号之下,对于生源的选择权大大减小。一些头部民办学校或许会因此优质生源减少。”中国民办教育协会研究分会副会长马学雷对南方周末记者分析道。

相比于小学,新政对于初中的招生影响更大,也更受关注。

上海某知名民办初中校长向毅解释,一方面,家长对小学的择校意愿并不特别强烈。另一方面,小学无论是学校教学水平还是学生个人素质,其实差异并不大,学生的基础尚未开始打磨,可塑性也更强一些。

初中就不一样了。不仅生源素质差异大,家庭教育潜移默化的作用也逐渐呈现,而且大部分民办优质初中基本运行逻辑就是“选拔生源-超前学习-加深难度-考取好高中”,老师们也大多适应“好学生教学模式”。

恰恰新政的目的就在于平均生源,民办初中必然要接受非理想状态的生源进入。“这对于学校办学价值观、老师的学生观,与学生成长相匹配的课程观,甚至于每天的教学常态……方方面面都是考验。”向毅坦承自己的担忧。

他给自己设置了适应新政的期限——“至少三到四年”。

新政之下,民办初中亟须转型与适应。他们既要有教学质量以保住声誉,又要有“扶差”能力,让一些起步已晚的孩子实现提速——这不仅需要时间,更需要强大的教育资源作支撑。

一些民办学校校长私下里愤懑不平。“义务教育阶段公办有财政支持,承担均衡教育的责任;民办既不享受财政支持,又要承担同等责任。”浙江一民办初中校长抱怨新政“不考虑实际”。

不过,马学雷也表示,对表现一般的民办学校而言,新政的“平均法则”可能反而是一个崛起的机会,对于通过优质生源打出品牌的民办学校,则无异于“抽薪止沸”。这也会让民办学校之间的距离逐渐缩小。

2019年6月30日,江苏省南京外国语学校,参加小升初英语能力面测的学生们在等候,一名考生回头张望。(IC photo/图)

回溯:民办学校招生乱象不止

尽管校长们为今年的招生“挠破头皮地愁”,但事实上,“公民同招”对他们而言早不陌生。

在更高层面,这是教育部门终于下定决心,要对近年来择校、掐尖、学业负担等问题来一次源头上的集中“整治”。

就在摇号前夕,为稳定生源质量,一些民办学校还试图“剑走偏锋”。5月1日下午,上海民办华二初级中学微信公众号上推送了一篇招生文章《到华二初中读书,你真的想好了吗?》。

文中明确指出,学校在选择生源时,会有意识地进行筛选,从校方流露出的态度来看,筛选的标准与家庭收入有很大的关联。它提及,该校春秋游一直都是迪士尼;每学期要去上海大剧院、上海音乐厅、保利大剧院看演出;可以自由选择一日五餐、靓丽的全套校服……然而,这些并不免费,需要家长自行支付,“民办教育是收费教育,你一定要想清楚”。

由此引爆一系列非议。

连民办学校校长自己都难以否认,类似民办学校招生乱象,近年来屡见不鲜。

据新华网报道,2019年11月4日,北京市海淀外国语实验学校冬令营的报名场面火爆,“6000元的报名费、两千多个名额,5分钟网报一抢而空,现场收现金不开发票,家长为捡漏翻遍垃圾桶。”

火爆还催生了“灰产”。报名现场“混杂”着不少课外培训机构的人,“趁机”推销起培训课程。而所谓“冬令营”,实际就是民办学校用以“掐尖招生”的隐藏途径。

这些年爆发性发展起来的课外培训市场,实际上就伴随着民办义务教育蓬勃发展而来。

尽管中国的基础教育市场目前仍然几乎由公办学校垄断,但在部分教育发达地区,民办学校教学成绩赶超公办学校的并不少见。以上海为例,大部分民办普通初中由公办学校转制而来。由于办学历史悠久,声誉较好,这类学校深受家长欢迎。例如前述民办华二中学,就是华东师范大学和所在区共建共管的上海市首批实验性示范性高中。

用马学雷的话来说,教育部门原本给民办学校预留了实行就近入学政策的时间差。毕竟,公办学校从2014年开始就已经严格遵循就近入学原则,而公民同招是在2019年3月20日教育部发布的《关于做好2019年普通中小学招生工作的通知》中明确下来的。其目的是“按照强弱结合原则,合理调配对口直升的初中和小学,保障教育机会公平”。

此前,上海在2018年首先试点,公办校园开放日早于民办,且公民办小学、初中同步启动招生工作。

2019年,多省转发了教育部“公民同招”的通知,但新政仍处于摸索阶段。直到2020年,江浙沪先后落地“公民同招”的实施细则,这才真正牵动着学生、家长和老师的神经。

在讨论新政的公平性问题上,舆论意见往往出现两个极端。支持者认为原本的民办学校“提前招生”“掐尖招生”,垄断优质生源,不利于儿童教育公平,新政有利于公、民均衡生源。

反对者则认为限制民办学校跨区域招生,家长学生选择学校的权利被剥夺,优质公立学校对应的学区房市场趋热,“拼爹”现象进一步恶化,不公平加剧。

林卫民曾是公办学校杭州外国语学校的校长,如今担任民办学校北京外国语大学附属外国语学校的校长。在谈到“公民同招”下,民办学校面临的生源危机之痛,林卫民呼吁民办学校要摆正心态。

“不要期望招生政策再向民办学校倾斜,‘公民同招’是督促我们把教育的内涵做得更好,让我们提升内部教育质量。”林卫民说。

新政的具体实施也仍存在不少细枝末节需要完善。

一名不愿具名的民办教育研究者提出,仅从江浙沪三省市发布的招生政策文件梳理可见,公、民办学校在招生程序上,需同步登记报名、招生录取以及注册学籍。但是,在具体实施中,民办学校的招生问题将接踵而至。比如报名招生条件,如何给民办学校划片,如何限定户口、房产等;比如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没有居住地户口、房产、社保,怎么才能真正做到“公民同招”?

连续几日,李韵每天都要变着法儿地和联系她的那位招生办老师“聊点什么”。李韵觉得,学校肯定还是比家长更早知道摇号消息的。

但该老师对南方周末记者说:“家长急,我们更急。她急急一个,我们急急多少啊!”

整个摇号的过程,学生家长看不见,学校老师也看不见。大家都心怀忐忑等待着命运的安排。这种焦灼感将延续至摇号那天,并且会愈发炽热。直至5月18、19日摇号,尘埃落定。

而这个夏天,不仅在上海,浙江,江苏、广东等十余省份的学生、家长和老师,都将经历这番焦灼的过程。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李韵、黄杨、向毅为化名)

南方周末记者 贺佳雯 南方周末实习生 郑伊灵 彭思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