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26年前遭无理由辞退如今成环卫工:疑被顶包,曾因反映问题被拘

26年过去,当年30出头的青壮年如今已年近花甲,儿子也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的问题,县领导承诺过,市教育局过问过,也曾走过法律途径……但都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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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云新闻记者 陈庆璞

“福春,你落聘了!”1994年秋日的一天,山东东营利津县付窝乡爱国小学办公室,校长张某义走进来,向刚给学生上完课的语文教师袁福春下达了这样一则口头通知。

此前的8月份,当了12年民办教师的袁福春成功选聘上了当地小学的教师岗位,却在正常上班三个月后突然被通知下岗,怎么回事?一脸不解的袁福春随后找到了校长和乡里分管教育的领导,被告知结果不可更改。于是袁福春接受了现实,下岗回家。

突然被辞退,袁福春在乡亲面前深感难以做人,于是背井离乡、携家带口来到了东营港谋生,靠下苦力艰难度日。一次偶然的机会,一位朋友发现了一份当年乡里和学校签字盖章同意的选聘名单,袁福春的名字赫然在列。“难道自己生生被人顶替了?”袁福春心里嘀咕,从那一刻,他就开始了漫长的“讨说法”的历程。

袁福春在东营港打扫卫生

他无数次找乡里、县里和市里有关部门寻求问题的解决,但结果一直难以令人满意。26年过去,当年30出头的青壮年如今已年近花甲,儿子也已经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他的问题,县领导承诺过,市教育局过问过,也曾走过法律途径……但都不了了之,甚至,袁福春还曾因反映问题被拘13天。而他的遭遇,最终拖成了更难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

当年的录用名单,袁福春名字在列

稀缺高中生的教师生涯

袁福春生于1962年,1982年高中毕业,因为英语基础教育缺失,他差十几分没考上大学。虽然没考上,但在当时的农村地区来说,高中学历已经是很难得了。村里小学缺乏教师,袁福春又是难得的高中生,经过村干部做工作,袁福春顺利成为村小学的一名语文教师,自此开始了他的民办教师生涯。

虽然是民办教师,但袁福春兢兢业业,教学成绩可圈可点,大约1991年前后,他被调到了一个镇的中学任教。在中学,袁福春仍然有着不错的表现,他所带的班级被评为优秀班级,他本人被评为优秀班主任、教学能手。

由于民办教师的身份,袁福春时刻不忘“充电”提高自己,先后考下了大专学历和各有关证书,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是“把几乎所有能考的证全考了,连那时很少有教师考的普通话证书,我都考了。”

初中虽然是比小学更高的平台,但那所中学距袁福春家太远了,足有15公里多。这对他来说,一来不便于照顾家里,二来每遇天气不好,上下班赶路就会成为很大的问题。于是,在中学任教3年之后,1994年上半年,袁福春主动申请调回了家附近的爱国小学。

在当时那个时代,农村基层教师的待遇普遍较差,而民办教师和公办教师的待遇又差了一大截。据袁福春回忆,他在中学担任班主任时,每月工资加班主任费一共才145元,而同样级别的公办教师月工资可达300多元,差距非常显著。

对于包括袁福春在内的所有民办教师来说,能转为公办教师,或者获得一个更加稳定的工作岗位,取得一份更有保障的收入,在当时都算得上是一个的梦想。

刚选聘上岗就被无理由辞退

袁福春期待的机会,在1994年夏天来临了。

1994年7月17日,《利津县推行学校内部管理改革实施方案》出台,即利发(1994)32号文。该方案主要内容就是根据国家有关规定,实施学校内部人事制度和分配制度改革,旨在增强学校内部活力,调动教职工教书育人的积极性,提高办学质量,促进教育事业发展。

利津县1994年“32号文”一页

根据方案,改革的一项重要办法就是核编定岗,要求农村小学以乡镇为单位,统一按1:20的师生比例测定编制……按照规定的工作岗位数择优选聘教职工。在选聘教师的范围上,方案要求在职的全体公民办教师(包括兼课人员)及在岗的临时民办教师都要参加业务考试,考试由县教委统一组织实施,并“以教师业务考试成绩和考核分数为依据,按照从高分到低分的顺序选聘。”

此外,该方案还提出将实施教师一年一聘任的办法,并要求各级教育部门和学校要妥善安置落聘人员。

32号文下发后,当时的付窝乡(现在已并入陈庄镇)迅速实施,袁福春参加了相关的考试,并顺利通过。

不久,该乡爱国小学校长张某义告诉袁福春选聘成功了,并且告知他学校将于8月10日开学。袁福春很高兴,并按要求于8月10日正式开始到校上课。“那天我记得很清楚,8月10号,星期一,1个月后,我们全体教师拍了一张教师节合照。”袁福春回忆道。

本以为迎来了更加稳定的教师生活的袁福春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然在上了两三个月的班后,当着众多同事的面,在办公室里被校长口头宣布“下岗”。他很困惑,既然落聘了,为什么还让上了两三个月的班呢?他找到了校长和当时的乡教委主任,但被告知结果不可更改。袁福春无奈,只能接受现实。

“当时说选聘上了,是校长口头传达的,三个月后又口头告诉我不让干了。”袁福春向津云新闻记者回忆,不让干就不让干了吧,可能是自己哪里达不到要求,没有选聘上,就没多想,还是想办法继续生活吧。

平时工作中兢兢业业,教学成绩也算不错,中学被评上了优秀班主任,小学被评为一级教师,现在却被“刷”下来了,袁福春总觉得在家乡父老面前抬不起头来。于是,当年底,他带着妻子和大女儿,来到一百多里外的东营港找生计。

离奇的名单 背后有何猫腻

一次偶然的机会,在和一位朋友聊天过程中,袁福春得知自己的名字是在受聘教师名单之列的。后来,袁福春找到了文件原件,这是一份名为《爱国学区受聘教师名单》的手写文件,其中明确表示:根据上述利津县32号文等文件精神,结合当地实际,择优选聘袁福春等十余位教师。文件有当时付窝乡教委和爱国学区负责人同意选聘结果的签字,并盖有学校的公章。

自己的名字赫然在列,上了三个月班后却被口头通知“下岗”,签字盖章的文件还不如口头一句话管用?难道自己被别人顶替了?袁福春百思不得其解,由此也开始了漫长的调查真相和讨要说法的过程。

袁福春被通知下岗后,办公室里的多位同事也纷纷表示不解。有些关系要好的朋友,在袁福春获得那份手写名单后,曾力挺他去“找找”,查出事实真相。

袁福春先后多次到乡里,县教育局、信访局反映问题,为自己讨回公道。但据他讲,由于事发久远,各个部门的有关负责人都更换多次,他收到的回复,要么是以各种理由搪塞,要么是承诺解决,但最终却没了下文。

后来,县教育局出具了一份由乡镇拟定的“落聘辞退民师基本情况调查表”,袁福春在列,以此作为袁福春被“合法”辞退的证据。但该表显示,1992到1993年连续三年的考核中,袁福春的考核评价分别为“优秀、基本称职和称职”,根据利津县32号文的规定,这个调查表难以作为辞退或者“落聘”的依据。而且,1993年,袁福春还被评为教学能手,第二年就被无理由拿下,似乎也存在着逻辑上的矛盾。

利津县下发32号文的时间是1994年7月17日,付窝乡和爱国学区签字同意选聘教师名单时间是当年8月7日,袁福春正式上岗时间是8月10日,被通知下岗是在当年10月甚至更晚。如果说袁福春属于“落聘”,即未被选聘上,在时间上就存在着明显的矛盾。而且关键的是,袁福春明明出现在选聘名单上,且已经正常上班并领工资达三个月之久了。

对于那份手写的录用名单,时任乡教委主任的李某泉和爱国小学校长张某义,都曾在复印件上签字表示文件属实。

据袁福春讲述,县教育局的最终选聘教师名单里,并没有他的名字。由此他认定了是在自己正常上班后,有人在已经签字同意的选聘名单上做了手脚,自己被“顶包”。

到底是怎样被做了手脚?是袁福春苦苦寻找的答案。2000年左右,他回乡办事时找到了一位当时的当事人,该人士曾亲口承认1994年时有落聘教师托关系找他,因为教师名额固定,他示意学校负责人进行相关操作,随后后者拿下了那份名单上的一个人,袁福春由此成了受害者。但后来袁福春再次找到该人士,希望留存口述证据,但对方保持沉默并否认了之前的说法,表示“什么都忘了,都想不起来了”。

袁福春也曾找到律师,走法律途径,但法院表示对此案不予受理,后来律师也打起了退堂鼓。2012年,在一次向有关方面反映问题后,袁福春被带回利津县,并被以“聚众滋事”为由行政拘留13日。

苦涩的人生 只为讨回公道

1994年底,袁福春背井离乡,来到了东营港寻找生计。26年来,他可以说各种苦力活都干过,在建筑工地干过,搬砖和泥,泥瓦木工都学会了;他打过渔,摆地摊卖过水产;他上过钻井平台,扛管子;他还为了一天45元的薪酬干过掏粪工。如今,女儿已经成家,儿子大学毕业已经工作,即将结婚,袁福春和爱人还在干着帮别人打扫卫生的活儿。

“当初离开村里时我才三十多,之前经常和同学朋友小聚,现在回家就是看看父母,也不怎么见其他人。”袁福春表示。

东营市有关资料显示,截至1998年,该市所有在岗民办教师,除违反国家法律法规和政策的之外,身份都转成了公办教师。本来好端端的当着老师,却被看不见的力量改变了人生,甚至丢掉了成为公办教师的机会。这些,更加坚定了袁福春反映问题,给自己讨回公道的想法。

1997年,利津县按照落聘教师安置办法,给予了袁福春1000元补助。但在袁福春看来,这显然无法弥补自己命运被改变带来的伤痕。他说,因为自己那13天的拘留记录,儿子在找工作时都受到了影响。

“现在都快六十了,上岗吧,现在啥也不会了,就是当保安人家也不要了。这些年,为了这个事,挣的钱都花在路费上了。”袁福春告诉津云新闻记者,自己现在最大的诉求,就是希望能给一个说法,再和有关方面坐下来谈,获得合理的补偿。

就袁福春的遭遇,津云新闻记者致电利津县教育局核实相关情况,该局人事科一工作人员表示在向领导汇报后,会给记者以相关回复。但截至发稿时,记者仍未收到对方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