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有片藤荫,便可静好

炎炎夏日,有片藤荫是极好的。

种了两株紫藤,平时也不怎么理它,清明一过,便一串串开出来,如紫玉般。花过叶生,一年密过一年,藤干也渐渐有了苍老的感觉。

藤架的周围,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盆景,菖蒲是不喜欢晒太阳的,天竹也差不多,刺柏和榔榆、松倒是要见光,麦冬和肾蕨就种在藤根边上,铁线莲、茑萝还是沿着墙攀爬吧。

紫藤生得快,不消一个礼拜的时间,繁花密叶一层层,“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而生在下面的叶子,遂变黄摇落,每天早上都要扫出许多。

奈良之春日大社紫藤甚有名,我去的时候,正逢冬天,未见藤花,却也见了人家修剪的技术。这些藤架不高,没有过长的、零乱的枝蔓,可见修剪之勤。我见了之后,便也爬上自家藤架,大加砍伐,如此一来,春天的花便稀了不少。

苏州拙政园的紫藤花,我是见到的。此藤为文徵明手植,唤“文藤”,历经兵火、冰霜,开了几百年的花,这实在是个集合了植物学与美学的奇迹。

上海本地嘉定有紫藤园,我是在电视新闻里面得知,乃数年前一个日本人引进,有上百株之多。似乎日本的紫藤文化颇为悠久,《枕草子》、《源氏物语》中都可见对它的描述,《源氏物语》第三十三卷《紫藤末叶》中便有几处。作者在描述内大臣欲将云居雁许配给公子夕雾时这样写道:“时值四月上旬,庭中藤花盛开,景色之美,迥异寻常。坐视其空过盛期,岂不可惜。于是举行管弦之会。夕阳渐渐西沉,花色更增艳丽。”据说这末一句便是化用白居易诗句“紫藤花下渐黄昏”的意思。

紫藤仿佛是天生作为艺术家创作的粉本存在的,其藤干或古瘦虬劲,或流畅飘逸,其花浓淡相间,疏密相宜。而其藤一老,便如卧虬,以枯墨写之,乃十足的草书线条,令人猜想张旭的《古诗四帖》是否从中得到了灵感。

春天的时候,向晚散步,忽闻小猫叫声,发现小家伙蜷缩在女贞丛里,去抱它,也不跑,于是带回家。院子里一直有几只猫日日来食,有饭团、黄豆、大排、黑皮诸君,这新来的,黑白相间,取名豆花。豆花最小,难免被欺,但其机灵无比,很快便找到了避难所——藤萝架,一有风吹草动,迅速逃离,身手敏捷地钻进“树屋”,这种场景,书斋中画藤画猫者,大约都想像不出吧。

紫藤花期不长,花谢后,有荚生,状如芸豆,所不同者,生着一层绒毛。当庭园中凌霄开放,白头翁做巢的时候,紫藤漫不经心地孕育着种子。夏日骄阳,一颗颗指甲大小的种子便落下来,如细心,每年可收数十颗。只是这样的种子,不能指望鸟来播撒,风也帮不上忙。

贝聿铭氏设计的新苏州博物馆内,有“文藤”的种子出售,装在一个精致的小纸袋里。不过,人生苦短,红尘滚滚,待种的紫藤开花,怕是急煞人吧。苏博内有株紫藤,据说嫁接了文藤的枝条,那用意和我们买一粒种子一样。

说起来,这些攀缘植物茑萝细细的,花美却无荫,牵牛亦然。安吉拉和蔷薇“开到荼蘼”,便是无穷无尽的喷药休眠期。爬山虎功在垂直,只有视觉上的清凉。只有凌霄与紫藤略似,却志在高远。紫藤的荫却是少有,一种植物,春予人花朵,夏予人荫凉,几可称为楷模了。(李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