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0天,很难,很远,但是我们走到了

四个月前的今日,武汉“封城”。四个月后的今日,迎来“31省区市首次确诊病例0新增”好消息。来之不易的零,凝为与武汉有关的一滴泪,从此挂在我们心上,折射出那些刻骨铭心的时日。借一份战疫记者的手记,听一席满是泪点的长谈。120天,很难,很远,但是很暖,我们走到了。

捱过隆冬,来到初夏,终于知道,

我们身上有一个不可战胜的春天。

China Media Group

战疫记者·手记

《 走 过 春 天 》

作者丨总台央广记者 郭静

01故 乡

武汉——

我不喜欢这座城市,街上太吵,夏天太热,生活在这座城市的每个人都脾气火爆,好端端的话说出口就凶巴巴。

在这里生活了32年我没学会说武汉话,学不会,也不想学,因为不觉得我属于这里。

然后,那一年,我真的离开了。

只有离开故乡才能获得故乡。”这话,我是很多年后才有体会。

02决 定

2004年调入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后,尽管主持过很多次突发灾难事件的直播,但我一次都没去过前方。我心里很清楚,随着年龄增长,这次派到我头上的几率怕是更渺茫。

1月22日我轮休。上午,一个人坐沙发上刷新闻,越看越觉得武汉形势危急。我想起武汉的那些朋友,想起或许很快,年轻的同事就要出发了,他们去了会遇到哪些困难?我袖手旁观会是怎样的心情?……

越想,越按耐不住,我拿起手机,给领导发了条微信,“如果武汉那边需要,我可以去。”写完扫了一眼,没用任何表情,也没有一个惊叹号。不想让一件明知成不了的事最后成为一种高调表态,所以,有事说事,不能掺杂一点多余的情绪。

意想不到的结果,半小时后到来。领导连发三条信息,简短又明确:“马上准备去”“李总同意了”“你带队”。

1月29日 与同事“席地办公”

03伤城

我还记得那天夜里走出武汉站,天正下着雨。雨不大,可不知为什么,我的衣服和背包却很快被淋湿了。火车站前,光影闪烁,沿街店铺的广告灯箱都还亮着,但看不到人,每扇卷帘门紧闭,街上空荡荡的,听不到一点声响。

我们乘坐的那辆商务车孤独地行驶在高架桥上,从车站到酒店,几乎没有见到第二辆车。路面被雨水浸得颜色更深。在浓浓的夜色里,我们像是闯进了突然被施了咒语、停滞在某一刻的诡异的世界。

我住在酒店的20层,窗外是一片片住宅小区。透过玻璃窗向外眺望,依然万家灯火,但你不知道,那一盏盏灯光后面,是谁,他们在经历什么。

战疫初期的无助

更强烈的恐惧感不在黑夜,而是来自白天。第二天上午,当我发现偌大的城市,白天和黑夜一样寂静无声,那种熟悉的陌生感才真正让我意识到,一些原本熟视无睹的东西,真的被抽走了,被改变了。

太阳依然升起,但千万人口的大都市,人,却似乎集体消失了。

我见过武汉的很多面,但从来没有见过它的这一面。

站在窗前,阳光刺眼,不知不觉,已泪流满面。

04牵绊

那是人人自危、草木皆兵,也的确危机四伏的时刻。每天听到的坏消息太多了。

来武汉的第一天开始,就整宿整宿睡不着。

我们要去医院,看紧急改造的病房还要几天才能投入使用;我们得进社区,看“封城“后人们生活有哪些不便;我们迫切想知道,那些不幸感染上病毒的人到底有多少?他们在哪里?他们在经历什么?在这座城市表面的静默下暗藏着怎样的凶险,和多少撕心裂肺的诀别……

我需要尽快打通和这座城市的血脉联系,闺蜜,好友,亲戚,同事,同学……所有的人脉关系都被调动起来,所有的人际关系都变成工作关系。1月27日夜里,不少市民打开窗户高唱国歌,高呼“武汉加油”,一群同学、好友给我发来几十条短视频,看得我热血沸腾;有人把我拉入小区业主群,让我“潜水”,听业主讨论小区消杀是否走过场;我还被拉进滞留在汉的外地人群,了解他们食物从哪来、晚上睡在哪,有没有人感染,谁在帮助他们……我听他们的团购故事,了解透析患者就诊的艰难,每一次情绪的宣泄和反应,都有人把你当最好的聆听者。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和这座城市里那么多人那么近距离地在一起。虽然大家都戴着口罩,虽然很多人素不相识,虽然相识也无法见面,虽然见面摘下口罩也可能觉得陌生……在这座举目无人的城市,很快,我们竟是这样的感觉:不孤单,不是我一个人。即便在最艰难的那些天里,你仍然能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支撑。

共克时艰的“注脚”

不少求助信息,最初来自熟人。同学的同事,同事的朋友,朋友的邻居……几乎每个人都加入了这场救援。不是简单转发,而是始终关注进展:你帮他反映了吗?有消息吗?住进医院了吗?……这些辗转而来的求助,在我这里又成为辗转而去的请托:宣传部的同志,打过交道的官员,刚认识的医院负责人……能帮一个是一个,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心愿。

05凡人

一位姓薛的大姐,姐夫疑似,但因排不上核酸检测也没有床位,大年初一起在医院留观。直到第9天,政府新征了一批集中隔离点,好不容易社区给了他们一个名额。为赶在夜里12点前将病人送入隔离点,十几年没开过车的她,穿着外甥女不知从哪弄来的一身防护服,勇敢地拉着姐夫、姐姐就往隔离点冲。那天半夜,当我们在隔离点外遇到她时,她正发愁,因看不懂导航,不知道回家的路。我们让她跟着我们的车走,才把她带到熟悉的地方。她真是太久不开车了,一路上,竟忘了开车灯。

如果是平时,一家人如此帮忙,你不会觉得怎样。但在凶猛的、未知的传染病面前,这位薛大姐,让我钦佩。

武昌区紫荆医院 穿着防护服的(图右)即薛大姐

汪勇原是顺丰的一名普通员工。疫情期间,他凭一己之力,弥补了政府起初覆盖不到的医护人员诸多生活保障的空白。采访他的那个晚上,我在不停感叹:如果不是这场疫情,我们不会认识汪勇,甚至他也不会认识自己。汪勇的领导力和执行力太强了,他是一个天生的CEO。

记得采访时我曾问他,解决了医护人员出行和吃饭的难题后他在做什么?他反问我:“你们酒店有凉拖吗?”看我一脸不解,他说,酒店有一次性拖鞋,但通常没有凉拖,他问我:“你每天洗澡怎么办?”“光着脚。”我有些不好意思。出发时匆忙,平时出差常带的人字拖这次忘了带。

他说:“医护人员不能像你这么不讲究,所以我到他们驻地搜集第一轮需求,反映最多的是凉拖和指甲剪。武汉已买不到,我得想办法到别处买。”

这只是那晚我们谈话的一个片段。没想到,隔一天,我在酒店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的电话:“我是汪勇团队的,就在你们酒店楼下,给你们送了点拖鞋和指甲剪。”

他没有提前告诉,就这样给我们送来了一箱凉拖和一大包指甲剪。

3月7日 汪勇托人送来的拖鞋和指甲剪

我当时正好有北京和湖南的同事辗转捎来的3D护目镜和防护服,原本打算到哪家医院采访就给带过去。采访那晚我曾请教过他,捐哪里好?他给我分析:方舱、雷神山……政府补给充足,这是第一梯队;协和、同济、金银潭……社会捐赠主体,这是第二梯队;但像普仁、武钢总医院……“你听说过这些医院吗?你知道他们的情况吗?”

我懂了。我说好,那我们这些物资就拜托你帮我们捐到最需要的地方。

所以,收到他送来拖鞋和指甲剪的那个上午,我把这批防护服和护目镜交给了来送货的师傅,看他收条上的签字字迹娟秀,我随口问了句,“您平时是干什么工作的?”“老师,英语老师。”

为什么好人认识好人?因为他们本就是同道者。

我还采访过被称为方舱“小品哥”的夏斌。在疫情最艰难的时刻,他和病友用演小品的方式反映的方舱生活,让人们紧张的神经得到舒缓。

但很多人不知道,在夏斌乐观阳光的形象背后,却是一个凄婉的故事:他的妻子岑朦去年11月被查出患上极其罕见、凶险的高钙血症型小细胞癌,在医院接受手术期间,夫妻俩被感染上新冠肺炎。为让独自在医院治疗的妻子放心、开心,夏斌开始演小品、拍视频。

我是把夏斌约到酒店来采访的,采访完正是午饭时间。我请他到酒店餐厅一起吃点儿。起先,他有些腼腆,说“不必了”,我说去看看。结果看到有甜点,他喜出望外,说妻子念叨过几次了,想吃蛋糕,正愁没地方买。我给他装了满满几盒,他一再问,“合适吗?合适吗?”看着他喜滋滋拎着饭盒离开的背影,我心里复杂极了。

心里很苦的人,只要一丝甜就能填满。

自己确诊新冠肺炎夏斌却说高兴 没让妻子一人在那挺

我从来不知道这座城市有那么多可爱的人,他们普通又非凡。以前只觉得武汉人脾气直、火气大、不好惹,却不知道他们如此扛得住压力、下得了决心、做得了牺牲、受得了委屈……即便什么都不做,那些天就待在家里,都是可敬的。

因为认识了他们,我有了推出18个人口述实录的念头;因为这个计划,我只觉得时间不够用,从不觉得在这里的时间太长。俯拾皆是故事,每一天都被感动,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爱这座城市。

06复 苏

我应该是到武汉十来天之后,某天晚上突然发现,有犯困的感觉了!当时内心狂喜,因为终于正常了!

我每天和儿子视频一下,生日那天,他发了条微信,说“妈妈生日快乐!”看见“妈妈”两个字,我竟落泪了只怪,这些天泪点太低。

因为儿子的点赞无所适从

先生有空会发一些他认可的好报道、好文章,老想和我探讨我们还可以关注哪些选题。其实从北京出发那天,他生气没理我,怪我没听他的话,主动要求来了武汉,他是心疼我的身体。

11年前,我确诊患了甲状腺癌,双侧恶性,甲状腺全切,手术后免疫力变低,先生觉得,我来武汉是“送死”。但看我在武汉状态不错、情绪稳定,我想他也就放心了吧。

出门在外需要点儿“报喜不报忧”,中间唯有一次“遇险”不得不和他们说,是我带的“优甲乐”要断顿了。因为甲状腺切除,我每天要服用两片半“优甲乐”,从北京出发时带了一整盒,哪里想到会待这么久。将近40天时,药眼瞅着就要没了,我只得向先生求援。多亏同事帮忙,先生辗转托他们带了“续命”的药来。

07永 远

“封城”后的武汉,我听不到车水马龙,但也有全新的发现,比如,我很惊讶,这座城市竟然有这么多鸟!有天中午我去江汉关录钟声,发现伴着钟声的,竟是鸟鸣。还有金银潭医院,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它的绿化,院区里绿树成荫,随处可见灰喜鹊飞来跳去。我曾很感慨,如果不是这里偶尔见到的人都“武装到牙齿”,它更像一个公园,至少也是疗养院。哪里想到每扇窗后,分秒都是和死神的争夺。

4月8日 武汉“解封” 与同事合影留念

有人说,因为疫情,武汉错过了2020年整个春天。我觉得不,鸟语花香,春天,她一直在啊!

有天晚上,我站在酒店20层的窗前,望着窗外点点星光,突然发现,自己的心理和刚来时已很不一样。同样这片万家灯火,刚来时,我眼里每盏灯后都是不确定,心中满是陌生、疏离;现在,那个熟悉的城市回来了,每扇亮着灯的窗后,都是我熟悉的活生生的那些人。

4月25日 撤离武汉

92天离开时,我突然发现,以前我嫌武汉这不好那不好,不是因为我从骨子里不属于它,恰恰因为血缘上它与我那份割不断的牵扯。和它共过生死,我想,我们更是无论如何也分不开了。

制图丨潘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