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最后一块麦田

故乡的最后一块麦田

文丨李其勇【陕西】

洛南有个赫赫有名叫作宋瑞林的作家,写的小说散文都是乡土题材,每每让我这个农村出来的“乡巴佬”读后,生出饿极之后咥了一碗沫糊面糁子饭的快活感。但是,这个令人讨厌的乡镇干部今年走出他镇政府堆满书的办公室,到大寺坡区域的永坪驻村后,就让我时常恨得牙痒痒——隔三差五就要给我发几张图片,不是已经几乎绝迹的大片葳蕤的麦田,就是农家小院鲜艳的花朵、可人的菜园,让人看了恨不得长上翅膀飞回故乡,永远住在那个地方再也不离开。

小时候,在得知故乡洛南是全国的商品粮示范县后,心里确是涌上了很多的骄傲和幸福感。洛南县土地平沃宽广,耕地基本都在低山丘陵地带,是商洛七个县区最好的粮食产区。落难不缺粮,在那个年代是很有名气的。八十年代初,家乡总会有人提着布袋来讨饭,母亲每次都会舀上半斤苞谷面给他们。问起来自何方,回答说是商县大荆腰市人。那时候没出过门,不知道这个地方什么样子,就想一定是很苦焦的山区。长大后才知道大荆腰市和我们那里一样是商县最好的地方。穷,没啥吃,是那个年代刻在我们心底最深的记忆。

麦子好吃?如今的孩子连饺子都不爱吃,何况面条。在他们的心里,大米饭才是最好吃的,可以配着各种炒菜和鸡鸭鱼肉吃得满嘴流油。可是我们这一代人,分明只知道麦子是人世间最好吃的粮食,一个香气四溢绵乎乎的馒头、一碗妈妈手擀的长面、哪怕是一碗糊里糊涂的拌汤,都是难得吃到嘴里的美食。我小时候吃的馍馍是苞谷面做的酸溜溜的糕糕,吃的面是混着黄豆粉硬邦邦的杂面,就连过年吃的白馍都是白玉米面占一半的假白馍。有一年,我因为得病不愿意吃杂面做的沫糊面,非要妈妈给我用水涮掉苞谷糊糊,被用手指顶着脑袋骂成馋怂爱吃好的。等到可以天天吃上面条的日子,每每有了剩面次日早饭溜热之后,我和哥哥也总是争抢着想多吃一点。

但是,唯一的细粮麦子最好吃确是不争的事实,收种麦子苦也是不争的事实。尽管当下的农村看到麦田都让人觉得稀罕,都让我们这些骨子里都是泥土的“乡巴佬”激动地想吼吼,但是没有人愿意在农田里忙碌。要不然,人们咋会说收麦子是龙口夺食呢?龙口夺食啊!多么紧张多么辛苦多么要命的事情!当过农民的人都知道收麦子的感受:火辣辣的太阳炙烤下在麦田里躬身,弯着腰一镰一镰的和天气抢收获,那个麦芒刺扎灰尘蒙面的辛苦,那个腰酸背疼饥饿难耐,那个捆麦子担麦子背麦子的黑水汗流……还有为了脱粒没日没夜换工的等待,扬场无风的懊恼围麦秸集的忙乱,晾晒麦子的熬煎和不想交公粮的心疼,一样都无法从记忆里抹掉。这里麦捆子放在场院,那里就要插空去麦茬地里点小日月庄稼:绿豆、黄豆,然后又要锄地……农民,谁不说是天下最苦的职业呢!

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在古场粮站工作的那些吃国家饭的人。洛南县城东景村、古城、三要、灵口十个区差不多十万人口的小麦都在古城缴纳,公路上架子车、手扶拖拉机来来往往奔向粮站,缴粮的农民从粮站里排成长队从院子里延伸到高坡下的街道,像逢集与会一样热闹。验粮的人拿个三棱槽子刀往袋子里一戳一拉,捏两颗麦子瞅一眼再往嘴里一丢,是金黄白亮还是黑瘦干瘪,是“咯嘣”脆响还是绵软无声,一等四等或者三等,“拉走晾晒”还是“合格入库”,全在他的一张嘴。缴了公粮领了钱,就近到乡政府设在粮站的农业税缴纳处给财政干部缴税,然后就剩下不多的二三十块钱属于自己,让一年到头见不了活钱穷得眼睛发绿的乡亲激动不已……我清楚地记得大约在我十岁那年,就是在古城缴粮的时候,一个穿着裙子气质不凡的高个子粮站女工走过充斥着汗臭乡人堆的高傲。那一刻,我暗暗下定决心:长大后一定要吃上商品粮!

在乡村生活的十七年,我亲身经历并学会了干所有的农活,尤其是收种麦子。如果不能走出农村,我必须要成为一个种粮的好把式,不学习耕种不舍得出力是不行的。当我终于逃脱了祖辈们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离开故乡,最后上学的四年放暑假时,父母亲已经把新麦子装进大柜,我也不再为龙口夺食的辛苦而煎熬了。工作后,我以种种借口再也没有走进如今天天怀念的田地,因为人的本能是不想干农活不想吃苦不愿意当农民的,何况家里已经没有了我的土地。这是我给自己不愿意再受苦作解脱的一块遮羞布,只不过父母没有将它掀起来看看而已……

不知不觉间,故乡的麦田里不再有青青的麦苗出现,乡亲们在肥沃的土地上或是种上多年一产的中药,或是闲置一料庄稼只种一季玉米、或是种上经济林或直接将耕地撂荒。农村所以还叫农村,只是因为还有耕地,还能见到绿色的庄稼。所以,当作家宋瑞林给我发了这一大块震撼人心的麦田图片时,我还是忍不住地激动万分。我将它们发在朋友圈里,引来了一片惊呼:“少见啊!我只在关中平原还能看得到这样的景象!”“故乡还有这样的麦田?我要从深圳飞回来割麦子”……说这些话的都是五零六零年纪的人,因为他们热爱故乡,怀念故乡,更是难忘那个贫苦的年代!

人们常说樱桃好吃实难摘,可是樱桃是甜的,再难摘都是生活甜蜜的点缀。而我却觉得麦子好吃实难收!不过那劳作虽然十分艰苦,收获的却是踏实富足的日子。如今,我已经脱离乡村生活三十年,但是骨子里依旧是农民情节,我看到小草就想着它能喂猪,看到果树就想到头童年,看到庄稼就觉得亲切……我知道农村的艰苦贫瘠,也知道城市的光怪陆离,所以更向往乡村的恬静美好,尽管我害怕劳作,但如果真的回到乡下,我想我是不会拒绝成为一个真实的农民的!

这不,当我知道故乡洛南最后一块据说面积达到120亩集中连片的麦田里开始杏黄时,我激动地要在周末撵回去,站在别人家的麦田里呼吸着它们散发出的清香,羡慕它们的成熟和丰满。我甚至给那个叫作宋瑞林的作家说:“你这个在农村工作了一辈子的干部,一定要给我拍下乡亲们收麦子的全过程——从他们磨镰刀开始,拍摄他们戴着草帽子割麦、弯着腰捆麦、弓着身子拉麦、你帮我我帮你的脱麦和在烈日下晾晒的照片……”因为我真心地热爱麦子啊!我必须感谢我的乡亲们还能给我留下这最后的关于收获麦子的念想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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