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这条大船上最重要的遗产

何超琼曾在接受采访时说,父亲并没有教给她多少做生意的技能,而是在她心中刻下了一种家国情怀。“过去几十年其实有很多其它机会,但是他还是选择了留在港澳地区投资。”“从何东先生那一辈人开始,我们就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从来没有忘记祖国,爱国是我们家族的担当。”

澳门赌王、港澳知名爱国企业家何鸿燊去世,在娱乐头条刷了好几天的屏,吃瓜群众热切的讨论着他的四房太太和儿女们将会如何争夺遗产,好似自己能雁过拔毛。

不是没有能发财的。何氏旗下公司的股票,从公布死讯开始到下午收盘,股价全线上涨,澳博控股涨7.15%,新濠国际涨5.03%,信德集团涨21.88%。活着赚,发死讯也能赚80多亿,服气。

站在C位向媒体公布消息的,不出意料是赌王二房长女何超琼,而之前身价千倍的长孙之母奚梦瑶,甚至没出现在家族名单。显见得江山格局已定。但因为澳博将于6月9日召开董事会,12位董事中将有4位需重新选举,包括何鸿燊二房次女何超凤(澳博主席)、四太梁安琪、霍英东长子霍震霆,以及何鸿燊的老臣子苏树辉(澳博CEO)。人们期待着二房及四房会在这次董事会上再出现主导权之争。

群众们能不能再吃到大瓜,可能性虽有,但说实话不高。除非何氏家族整体都不想好好混了。二房大家姐也好,四太也好,都不是傻子,也都没到当年十姑娘那样必须孤注一掷的地步。

1. 继承顺位其实早已确定

2018年6月12日,96岁的何鸿燊在公司周年大会后,退任信德集团行政主席及执行董事职位,改为荣誉主席,何超琼则出任行政主席一职,正式接掌家族企业。几天后,身兼多职的何超琼又出任全香港最大的妇女组织——香港妇协协会主席。

2019年11月13日,澳门回归20周年纪念日之前,媒体高调报道了一条新闻:何超琼代替父亲何鸿燊将“圆明园马首”正式捐赠给国家文物局,这尊马首是何鸿燊在2007年以6900多万港元从台湾收藏家手中赎回来的。在捐赠仪式上,何超琼代表父亲为文物回归揭幕,二太、三太、四太带领着一大家子罕见合体,一家人其乐融融。

2019年12月,何超琼主导的信德集团以47亿元价格,买下了华侨城集团在上海苏河湾4块土地各50%的权益,与华润置地合作开发。在这次收购之前,信德集团在大陆的项目已经包括了:北京通州综合项目地块、上海前滩综合项目地块、天津南高铁站综合项目地块、珠海横琴综合项目地块、昆明南高铁站综合项目地块(与鹏瑞利合作收购)和广州信德商务大厦。对于信德的新动作,媒体报道时用的标题是《李嘉诚走了,赌王来了!》。

不管是高调投资大陆房地产项目,还是高调捐赠国宝文物,再加上何超琼本人在关键节点站到联合国讲台为国家利益发言,都似乎在宣告着,爱国商人的定位与其背后的资源,也都后继有人。

何超琼的头衔,包括香港信德集团行政主席兼董事总经理、澳门美高梅,以及美高梅中国董事总经理、澳门电力股份有限公司董事会主席、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董事,可以说,覆盖了赌王旗下几乎所有业务。而澳门的“三正三副”6块赌牌,有一主二副在何家的控制之下。澳博的主牌,在何超琼胞妹、同为何家二房女儿的何超凤手中;美高梅的赌牌属于澳博控股的副牌,也在何超琼掌握之中;还有一块赌牌是永利澳门的副牌,掌控者是何鸿燊二房独子何猷龙与澳大利亚皇冠集团合组的新濠博亚。简单地说,三张赌牌掌管者都是名属二房的子女。

本来,澳博和美高梅的赌场牌照,也就是澳博控股的正副牌将在2020年3月到期。2019年,上届行政长官将这两块赌牌自动延期至2022年6月26日,届时6块赌牌将一同到期。永利澳门、银河娱乐、澳博三块主牌、美高梅、新濠博亚、威尼斯人三块副牌将如何重洗?这六大巨头之外的势力是否也能分一杯羹?

比如,经常因为小三小四小五霸屏娱乐新闻的太阳城集团老板周焯华,一边在日本与东南亚疯狂布局,一边积极在内地参与扶贫慈善,一边在澳门大手笔赞助文化娱乐事业,大打爱国牌,其志不小。再比如一向与何家三房交好(三房持有股份)的励骏集团。

在这种时候,家族的内争,其实相当于弃牌。

看看历史,何家这条大船,历经百年风雨,除了在抗战日期损失惨重外,其他时候,总能在关键节点选对航向,名利双收。

2、一个母亲的投资有道

很多公号都深八过何氏家族的崛起,其大部分资料来源,是香港中文大学郑宏泰、黄绍伦先生的《白手兴家》与《何家女子》。清朝末年,广东船家女子施娣,与洋商何仕文未婚同居,为何仕文生下1女4子:何柏颜(女)、何启东(何东)、何启福(何福,何鸿燊的祖父)、何启满、何启佳。何仕文离开香港之后,28岁的施娣嫁给郭兴贤做妾,生下第5个孩子何甘棠、两个女儿何瑞婷、何柏娟,还有一个留在郭家的幼子郭茂超。顺便说下,何甘棠是李小龙母亲何爱瑜的养父,曾任怡和洋行买办等职,一生曾四次获得国民政府授予的嘉禾勋章。

“何姓”是何仕文从1859年至1873年在香港逗留期间所使用的汉化姓氏。何仕文原荷兰姓氏是Bosman汉化为何姓,其姓氏Bosman的粤语发音是Bos-se-man音译为粤语是“何仕文”(粤语拼音Ho Sze Man)。

何家真正的事业,起始于施娣将长女何柏颜嫁给怡和洋行买办蔡星南开始。所谓买办,指中国近代史上的中外贸易中介,他们一边代理外商与中国的贸易业务从中获利,一边可以自营商铺。能够担任买办的话,在当时绝对是走上人生巅峰的开始。在蔡星南的提携下,从皇仁书院毕业的何东先是进入怡和洋行工作,后来在蔡退休之后接任买办,之后,何家子弟中的何福、何甘棠也顺次担任买办职务。

熟悉中国近代史的人,对怡和洋行(或称渣甸洋行)绝不会陌生。

第一次鸦片战争的爆发,源自林则徐的虎门销烟。而在虎门销掉的鸦片烟土,有一大部分都是收缴自怡和、宝顺等大商户。林则徐对怡和创始人渣甸的定论是“铁头老鼠,狡猾的鸦片走私头目”,而另一位创始人马地臣,在林氏的禁烟运动中上缴了7000箱鸦片,并且立下永不再来的字据,于1839年5月被驱逐出境。

1840年,带着有数百名在亚洲和英国的英国商人签名的请愿书,渣甸成功地说服国会对中国发动战争,制定详细的战争计划、战略地图、战争策略、保障和政治需要,甚至军队和军舰的补给。这个计划称为渣甸计划(Jardine Paper)。而正是在渣甸的游说下,英国决定对中国开战。战后,渣甸不但在商业上获得了保障,而且当选为英国国会议员。

从鸦片战争之后,怡和洋行在中华区(特别是香港)的生意如日中天,百余年不衰。直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香港还流行这样的话:香港的统治者依次是马会、怡和、汇丰和港督。今天我们熟悉的很多公司,都有着怡和的资产注入,比如置地集团、文华东方酒店,7-11、美心饮食……顺便说一下,中国第一家外资合资企业北京航空餐饮有限公司,也就是前段时间被人称颂的美心大小姐的业务,其中也有怡和的股份。

说回到何东。施娣的境遇,虽然有点像张爱玲《连环套》里的主角,但她的智慧显然远远超过张爱玲笔下的虚荣女子。她有两个投资得到了非常高的回报,一项是将大好年华的女儿嫁给垂暮之年的蔡星南,打通了怡和洋行的人脉资源;另一项则是子女教育,何东、何福、何甘棠都曾就读一所贵族中学——皇仁书院。

1862年成立的皇仁书院,英语称Queen's College,是香港最早成立的官立中学,至今健在。数数这家书院的校友名录,你就会知道它有多么贵族:孙中山、廖仲恺、唐绍仪、周寿臣、霍英东、利希慎、苏曼殊、张五常……。何家子弟入著名校友录四人:何东、何福、何甘棠、何鸿燊。

记得否,1961年何鸿燊与叶汉、叶德利、霍英东等结成联盟,共同组建一间公司,最终出价3,167,000元(比对手只多出17,000元),竞得澳门博彩专利权,创办澳门旅游娱乐有限公司,建成葡京大酒店。

何鸿燊与霍英东,原是皇仁书院的同学。

有时候,一个简单的人生选择,埋线可以埋得很深很久。

顺便说下,后来何家二房一举击败三房四房,获得澳博的话事权,靠的也是与霍氏基金会的结盟——二房的何超琼联合霍家基金以及信德,一共持有澳娱53%的股份,即间接持有澳博控股近29%的股份。因为澳娱持有澳博控股54.11%股权,因此,控制了澳娱,也就控制了澳博的话事权。

3、从何东到何世礼,祖传的中国认同

1930年,何东爵士写信给张学良,信中写道:

“……东(何东)去夏游辽沈幸年,清尘洗荷(痾),礼遇逾恒……次小儿世礼毕业英国陆军校后赴法揅习军学炮术,藉谋深造,兹已届毕业,经于日前返港。礼儿忠耿夙夫,深愿为国效劳。前者厚蒙令先帅提挈栽培,时图报效。今幸学业小就,拟将片长寸技效力军前。惟念钧座智雨谋云,礼儿浅陋之识,未知能否有幸效力于帅幕……如蒙俯赐接纳,请电示,当饬礼儿趋前恭听驱策也。”

张学良批示“电覆:无任欢迎,即请命驾”,并在6月6日下午发出电报:“香港何东爵士台鉴:奉示敬悉,世兄英年绩学,至深敬佩,来襄防务,无任欢迎,希即命驾,翘跋以待”。

这位一上来就当上东北边防军长官公署上尉侍从副官的年轻人,是何东之子何世礼。

前排左起︰张静蓉夫人,何东爵士,麦秀英夫人;后排︰何世礼及妻子洪奇芬

他是何东平妻张静蓉所生,但记在何东发妻麦秀英名下。虽然他在英国皇家军事学院毕业,且曾入英籍,本有资格成为英国军官,但1927年,他主动宣布放弃英国国籍。之后先是去法国军事学校深造,修习炮兵技术,学成归国之后,便在1930年,选择了东北军的张学良作为自己效力的对象。后来,虽然因为西安事变的发生暂时被停过军职,但后来,在父亲母亲的竭力斡旋下,由蒋介石重新起用,在抗日战争中更因对国际事务人脉的熟悉而被委机要重任,1949年随蒋氏政权退守台湾,1998年在香港逝世。

何世礼是何氏家族中最深度介入到大中国时局的成员,并且真正在战争中实现了为民族效力的承诺,虽然顶着一张明显西化的脸,也有着在海外做一番事业的机会,但是他的自我认同仍然是中国。这一点,与他的父亲何东一脉相承。

何东出席公共场合永远是一身传统服装

港督司徒拔(前排左一)夫妇与何东(后排左一)麦秀英夫妇

何东爵士,Sir Robert Hotung,生于1862年,1873年入中央书院(即皇仁书院)接受西式教育,毕业后任职广东海关,两年后进入怡和洋行,又一年后接替姐夫蔡星南为买办,后来与兄弟们合伙成立何东公司从事糖业买卖,在商界一帆风顺。1894年担任怡和洋行华总经理,1900年安排胞弟何福接任该职,自己全力发展生意,除一般贸易外,还介入地产、航运、金融、贸易、保险、娱乐、酒店,缆车、黄埔船坞等。1906年,何东向香港总督会同行政局申请获准在中环半山居住,成为自香港成为英国殖民地后,首位在太平山山顶居住的拥有中国血统的人士。香港以前有句俗语,形容一个人不自量,就会说,“你以为你是何东啊”。

有钱,非常有钱。而在山顶居住的资格,不仅仅意味着地位被承认,更重要的是,在拥挤肮脏的华人聚居区,疫病传播的恐惧在污浊的空气中扩散,只有山顶的大宅,可以保证最新鲜的空气,对于子女的健康成长非常重要。

虽然获得了殖民地官方身份,但作为混血儿家族,何东不仅一生以华人自居,而且做得比华人更像华人,比如大部分时候都身着清式长袍马褂,通婚也是首选同样的混血背景的华裔家族。时人曾言,“何罗施冼蔡,女不忧嫁外!”便是这些华裔家族抱团的写照。想看详细通婚图的,可以参考维基资料和《何家女子》一书。

今天的人们,可能对这些家族的名字已经陌生。随着上世纪后半期香港产业大洗牌,很多传统的家族已经渐渐淡出公众领域。2018年6月的一则新闻报道,周寿臣家族以59.29亿港元出售寿山村道39号地皮给华润置地,成为香港史上最贵的私人住宅地皮。

1952年,周寿臣与港督葛量洪爵士伉俪

周寿臣爵士,皇仁学院学生,第三批大清留美幼童之一(唐绍仪、詹天佑、梁如浩的同学),大清关内外铁路总办(二品官),香港殖民地时期华人领袖,第一名华人议政局成员,东亚银行创始人之一,与何东、何甘棠等人为至交

4、战争与代价

1941年,日军逼近香港,防止船只落在日军手中,“省港澳轮船公司”最大股东何东、罗文锦两大家族决定将全部客轮凿沉。

但经济损失远不是何氏家族需要付出的最大代价。

何东发妻麦秀英夫人在香港被日军饿毙,直到日军投降之后才能补办葬仪。

日军轰炸香港期间,何东之子何世俭被炸中,双脚受伤,送院期间,医生只切除被炸伤的一只脚,后来发现另一只受细菌感染极深,必须一并切除,于是他一夜之间失去双脚,下半生只能靠义肢及轮椅过活。

何福之子何世荣为汇丰银行买办,想控制香港金融系统的日军接管香港后即将他收押并拷虐,他不肯合作,被打得半死。

身为港英立法局议员并担任众多社会公职的何氏女婿罗文锦,亦因“华人社会领袖”的身份被日军拘留,并与其他华人领袖如周寿臣、李冠春及邓肇坚等被逼令出任日本军事政府其中一个橡皮图章——香港华民各界协议会——的委员。

何东女婿B.吉廷士担任香港志愿防卫兵团成员,在日军进攻港岛前即被俘虏,囚禁于深水X集中营,后来被押到日本,并因染上霍乱死于日本。

比较幸运的人,是何东另一个女婿杨国璋,因其医务卫生署高级医员的身份也被扣押,然由于杨为公共卫生及传染病专家,日军认为他的专业知识对控制病菌传播及维持社会稳定有用,因为在扣押期间的连串审问没发现他有串通外敌行为而给予有条件的自由,在监视下继续工作。

而何东本人,则在日军进驻前夕只身去了澳门。可以想像,如果他仍在香港,多半会被安排如周寿臣一般的角色。

澳门,是何东本人逃生之地,也是何氏家族重光之地。

昔日澳娱三巨头,何鸿燊(左一)、霍英东(中)、郑裕彤(右一)

同样是战争年代,1942年,何鸿燊进入澳门联昌贸易公司工作,他很快成了这家公司的得力干将,并利用分得的一百万红利在1943年独立创办了澳门火水公司,以此开始踏上人生的巅峰。1959年,财产已有1000万港元,成为香港的超级富豪。1961年竞投澳门赌场,获得专营权,垄断澳门赌业40余年。

40年来,围绕着赌业的边缘利益,赌厅争端、黑帮火拼、叠码仔制度、各方赌客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只有何生,成为澳门人心目中的神祉。

5、尾声

1985年10月22日,宋美龄函电蒋经国,称何世礼来访告知香港近况,香港上层社会已经在向大陆靠拢,何氏家族亦是如此。

25日,蒋经国回电说,何世礼虽年过八十但其情可嘉,可邀请来台商议。

但是,天下大势滔滔,不可逆转,不可阻挡。

1997年香港回归,1998年,何世礼在香港山顶何家大宅中逝世,享年92岁。

1999年澳门正式回归;

2002年赌权开放,澳门博彩业由澳博一家独大变成三分天下。

何超琼曾在接受采访时说,父亲并没有教给她多少做生意的技能,而是在她心中刻下了一种家国情怀。“过去几十年其实有很多其它机会,但是他还是选择了留在港澳地区投资。”“从何东先生那一辈人开始,我们就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是中国人,从来没有忘记祖国,爱国是我们家族的担当。”

赌王去世之日,官方新闻定性:爱国企业家。

这才是最重要的遗产。

再忙,八卦故事还是要写写的。虽然没赶上第一波流量。

我还是那个情绪稳定的搓澡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