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姥姥进大观园,说的第一句真心话,是对着怡红院的镜子

我们今天来说一个《红楼梦》中的小细节,第39回,刘姥姥二进荣国府,承蒙贾母心情好,留刘姥姥住了几天,还带她畅游了大观园,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刘姥姥进大观园”。期间刘姥姥在贾府闹了无数笑话,不消细说,但其实细细品味下来,刘姥姥的大部分笑话全是在讨好贾母与贾府的夫人、小姐们。

比如,刘姥姥刚见贾母和贾府公子、小姐们,便通过讲奇闻异事的方式来附和贾府的这些主子们,贾宝玉喜欢女孩儿,于是刘姥姥便讲了一个“女孩茗玉大冬天雪下抽柴”的故事;

其后马棚着火,贾母觉得抽柴这个故事不吉利,刘姥姥立刻收转话头,转而迎合王夫人、贾母的喜好,开始讲神佛之类的故事,讲了一个九十岁的老奶奶因为长期吃斋念佛,感动了观音菩萨,于是得了一个雪团一般的孙子,就连王夫人都听得迷住了,可见刘姥姥的故事讲的还是很不错的。

但只要有点阅历的人就能看出,刘姥姥的这些故事,均是编造出来的。87版《红楼梦》中对这个情节进行了补充,在刘姥姥讲这些故事时,专门给了王熙凤在一旁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暗示了王熙凤看穿了刘姥姥的故事皆是“造假”!

再如其后的“史太君两宴大观园”,在席上,刘姥姥被王熙凤、鸳鸯捉弄,在众人吃饭之际,突然站起身来,高喊道:“老刘老刘,食量大如牛,吃一个老母猪不抬头”,惹得众人捧腹大笑。

虽然曹公并未明说,但很明显,刘姥姥是知道王熙凤故意捉弄自己的,刘姥姥的年纪在那里摆着不是好看的,她一生经历了多少是是非非,如何连这种雕虫小技都看不出来?但她仍旧装糊涂,故意装成愚蠢至极,被人捉弄的样子,只为逗众人一笑。

纵观刘姥姥在贾府说的诸多话,均是大智若愚的糊涂话,唯独说过一次实话,却是在贾宝玉的房间,第41回“怡红院遭遇母蝗虫”,刘姥姥因在宴席上被王熙凤灌了酒,加上吃了不少油腻食物,于是胃里翻滚,不得不上茅房,结果上完茅房却又迷了路,糊里糊涂地走到了怡红院。

怡红院是贾宝玉的住所,进入卧室的门乃是一面巨大的穿衣镜,刘姥姥没见过,加上年老眼睛昏花,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误以为是自己的亲家母也来贾家了,于是就有了这么一番对话,且看原文:

刘姥姥刚从屏后得了一门转去,只见她亲家母也从外面迎了进来。刘姥姥诧异,忙问道:“你想是见我这几日没家去,亏你找我来。哪一位姑娘带你进来的?”她亲娘只是笑不还言。刘姥姥笑道:“你好没见识面,见这园里的花好,你就没死活带了一头。”她亲家也不答。——第41回

刘姥姥看着镜子里满头戴花的老太太,就误以为是自己亲家,孰不知镜子里的人就是自己,于是批评其没见识,而跟这个情节相对应的,就是刘姥姥为何会戴这么多花?那就要回到第40回,再看原文:

一语未了,凤姐便拉过刘姥姥来,笑道:“让我打扮你。”说着,将一盘子花,横三竖四的给她插了一头。贾母和众人都笑得了不得。刘姥姥笑道:“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今儿这样体面起来......我虽老了,年轻时也风流,爱个花儿、粉儿的。今儿老风流才好。”——第40回

刘姥姥脑袋上的一堆花,就是这么插起来的。对比这两个情节,我们就会发现其中的心酸之处,刘姥姥愿意戴这些花儿吗?很明显,她并不愿意,从她从镜子里看到“满头戴花”的亲家的反应来看,她深以为不恰当,显得没见过世面,而且看起来像个老妖精似的。

但如果没有刘姥姥误入怡红院,从镜子里看到满头戴花的自己,单看第40回王熙凤给刘姥姥戴花时刘姥姥的反应,我们恐怕会相信刘姥姥是真的开心,她是真心爱风流,爱戴花儿,甚至承蒙王熙凤戴花,她觉得“我这头也不知修了什么福。”我们会相信她说的话都是真的。

这个情节很心酸,若是没有镜子这一说,我们无法了解刘姥姥的真实心意,还真会误以为这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农村老太太,就好比今天,一个老太太被戴假睫毛、涂粉底、画眼线,还拍照发朋友圈,底下一大堆评论“老妖精”,殊不知此并非老太太本意,实是生活所迫,刘姥姥无法逆着王熙凤的意思,说“我不喜欢这样,请你尊重我”,她来贾府,就是为贾府的太太、小姐们带来乐子,她很清楚自己的定位,若是要脸,那么贾府就不需要她了。

能似刘姥姥这般大智若愚,睿智处世之人,才能将人生路走的宽阔,单以此度之,刘姥姥才是《红楼梦》中最赋智慧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