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宋词9:秦观和柏拉图的爱情观

(说历史的女人——1396期)

我的一个闺蜜,大学毕业后,因为工作原因,和男友在两个相距甚远的城市打拼,自此鸿雁传书,一年中见面的机会寥寥。

后来,身边的朋友都先后步入了婚姻,闺蜜还在坚持着已经坚持了7年的爱情长跑。

有时候,闺蜜会一脸茫然地问我:你说我们还要坚持下去吗?但她更像是在问她自己,她眼神邈远,空无所依,像长途跋涉的海鸟飞在茫茫海面上,看不清未来的样子。

如果放在九百多年前的北宋,大词人秦观一定会用这首《鹊桥仙》来宽解闺蜜,全词如下:

纤云弄巧,飞星传恨,银汉迢迢暗度。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首词就是为那些天上地下的牛郎织女们定做的。秦观认为,牛郎、织女守候在遥远银河两岸,每年只在七夕的夜晚相会,可这相逢就如同秋风和露水般的交融,胜过了人间那些日日相守,却不懂珍惜的人间伴侣。所以,尽管每年一次的欢会如此短暂,可是既然彼此相爱的人真情已至死不渝,天荒地老,又何必贪求卿卿我我的朝欢暮乐?

据说,秦观这首词也是写给一个歌女的,秦观和一个歌女相恋已久,歌女想要一个名分,秦观就用这首词告诉她;我们只要真心相爱就足够了,名份、地位这些世俗的东西,不要也罢。

不知道那位歌女最后做何选择,不过如此一来,这首本来不沾人间烟火气的《鹊桥仙》,竟像是词人费尽心机的阴谋论,怕是牛郎织女也要忍不住发声:我们的分离是迫不得已,但绝不是制造爱情柏拉图的理由。

不过说到柏拉图,这位古希腊的大哲学家,可能人们对他的爱情观也存在一定的误解,在他的著作《会饮篇》里曾记载了关于圆形人的故事。相传以前的人,形体是圆形,每个人有四只手,四只脚,两个头朝向不同的方向,可以随意向前向后,他们的体力和精力都非常强壮,因而想要和神灵比高低。宇宙之神宙斯感到了威胁和恐慌,就想出一个办法,把人像切水果一样剖成两半,这样他们的战斗力就大大下降。不过从此以后,被切开的人总是怅然若失,穷其一生,都想要寻找到自己的另一半,而爱就是这种恢复人原始的整一状态的力量,还原分开的两半成为一个人。

在书中,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也不吝赞美爱神,他说,爱是丰饶也是贫乏的,它不完美,所以它是一个趋向美靠近美的过程。

所以,如果分离是爱的遗憾,而爱的力量一定是趋向在一起的,一起吃饭,一起睡觉,一起吵吵闹闹哭哭笑笑看着对方变老。爱里如果没有这些朝朝暮暮,反反复复,就像分开的圆形人始终找不到可以合二为一的另一半,他们裸露的伤口,那么醒目,却难以愈合。

不过,细读秦观的词,你会发现秦观其实也是一个很悲剧的词人,他一生不热衷政治,却因为和苏轼交好,深陷政治漩涡,本来就没做多大的官,还一再被贬。人生处处不得意,加上性格上的多愁善感,让他的词简直是蘸着愁恨写成的——“枝上流莺和泪闻,新啼痕间旧啼痕”、“一段新愁惊枕上,几声悲雁落云中”、“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驿寄梅花,鱼传尺素,砌成此恨无重数”,他愁雨天,愁黄昏,愁落花,愁流水,“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几乎可以说是他人生状态的写照。

秦观一生只活了52岁,朋友们都说,他是愁死的,他唯一一首有亮色的词,写的是他被贬处州时做的一个梦:

春路雨添花,花动一山春色。行到小溪深处,有黄鹂千百。

飞云当面舞龙蛇,夭矫转空碧。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

但就是这样一首“花动一山春色”的梦中作,却因为结句“醉卧古藤阴下,了不知南北”,成为他死于藤州的谶语。有些人,也许注定,他生命的基调是灰色的,感伤的。

不过,多愁的人亦多情,关于秦观的爱情传闻颇多,每一段感情,他也用情颇深,因为像他这样的人,不忍心辜负世间的美好,何况是爱情。

所以,我宁愿相信,“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是词人在努力之后对爱情依然不愿放手的坚守,而不是花言巧语得过且过的权宜。(文/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