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有电视时,我们追过的那些剧

(图文无关)那时候,刚有电视。当时的电视机笨头笨脑、巨厚巨沉。一个十四寸电视机,需要两个成人合力才搬得动。图为一处创意园区里,五台不同品牌的黑白电视机镶嵌在砖墙里。(ICphoto/图)

那时候,刚有电视。当时的电视机笨头笨脑、巨厚巨沉。一个十四寸电视机,需要两个成人合力才搬得动。电视机里的画面是黑白的,常常充斥着纷乱的雪花点儿,而且,它头上虽然有天线,但总受到来源不明的信号干扰,画面一会儿跳跃一会儿消失……

我们家在1983年买了第一台黑白电视机。那年我只有五岁,我记得是我和我妈妈一起去了一家商店,选了那台深灰色的电视机。这件事让我骄傲了很久,仿佛我成了功臣。

我们当时住在一个叫“商业局家属院”的大院儿里。在这院子里,我们是第二户买电视机的人家。之前,院子里所有的孩子都在晚饭后拥到第一户有电视机的人家里。孩子们自带小板凳,按高低个儿分排坐好,就像看露天电影。如果哪个小孩儿不听话,扰乱了看电视的秩序,他就会被威胁第二天不许来看电视。因此,看电视的秩序比教室里的秩序好得多。有时,大家仿佛中了邪一样,安静而沉迷地盯着一片雪花点……而这时候,能够把电视天线调一调、让影像显出来的那个人,对我们来说就是最可爱的人。我们家买了电视以后,院子里就有了两个看电视的据点。接下来的1984、1985年,我们经历了电视剧播放史上的首波狂潮。

现在,经常听说某些剧收视率多高,但我想,那种“万人空巷”的看剧经历,恐怕是再也不可能有了。人的选择太多,反而更难去热爱什么。而在1984年,当第一部港剧《霍元甲》在大陆热播时,那是真正的热。那时晚饭吃得早,饭后,大人们到街上散步、闲聊,孩子们在街边巷口玩儿。但是,只要到了《霍元甲》开播的钟点,只要某家的电视机里突然传来《霍元甲》主题曲的第一句:“昏睡百年,国人渐已醒……”只要有人激动地高呼一声:“霍元甲开始啦!”所有的大人、孩子,都开始往家狂奔。几分钟内,街上全空了。人都在电视机前,都在看《霍元甲》。而电视剧的主题曲《万里长城永不倒》无疑是第一首风靡全国的爱国神曲,街头巷尾,都会听到有人用破绽百出的假粤语高唱:“万里长城永不倒,千里黄河水滔滔,江山秀丽叠彩峰岭,问我国家哪像染病?”

我由此想到,我们当年真正的爱国主义教育来源不是政治课本,而是港剧!无论是霍元甲,还是后来香港影视塑造的英雄陈真、黄飞鸿,直到现今的叶问,港剧一直在尽力培养民族英雄、爱国主义。除了《霍元甲》主题曲,八十年代还有首红遍全国的歌《我的中国心》,也是香港歌星张明敏唱的。所以,说港人不爱国、缺乏民族意识,我不信。

港剧热播,日剧也不等闲。《霍元甲》之后,中央台播映了《血疑》。“血疑热”毫不逊于“霍元甲热”。除了电视剧开演时街头那声高呼变成了“血疑开始啦”,继而街巷全空,《血疑》还引发了长达数年的“山口百惠热”、学日语热,并且制造了第一波由电视剧引发的时尚潮流。这也难怪,山口百惠和三浦友和的组合太美了,而剧情还集所有煽情要素于一身。

过去,日本人的形象是丑恶的鬼子,突然冒出来这些俊男美女,笑容是那么灿烂、举止是那么优雅、服装是那么漂亮……大家顿时惊为天人。连儒雅、一身正气的幸子父亲大岛茂都圈粉儿无数。大家每天都在为大岛一家的境况操心,为幸子和光夫的爱情痛苦,姑娘们不知为此默默流了多少泪……多年后,当韩剧《蓝色生死恋》收割另一代粉丝时,看过《血疑》的人都有点儿不屑:绝症、兄妹恋,那不是血疑已经玩儿过的情节吗?再说,哪个女星能比得上山口百惠?

女孩儿们并不只会流眼泪,她们还是敏捷的行动者。几乎一夜之间,有种叫“百惠头”的新潮短发发型诞生了,还有种叫“理惠衫”(就是剧中大岛理惠穿的一种雪纺高领衫)的上衣款式风行了……我的二姐作为小城的时尚人物,立即去剪了短发,跑去省城郑州花半个月的工资买了一件深红色的、料子柔软的理惠衫。

接着,真正的“万人迷”出现了!那就是1985年热播的电视剧《上海滩》里的周润发。在八十年代的剧里,还有谁比“许文强”这人物更深入人心、更配称为“粉丝收割机”呢?许文强斜戴礼帽、披风衣、白围巾飘逸的形象俘获了全国青年男女。于是,“大衣敞开怀、围巾挂胸前”,成了潮流男士的标配。而且,周润发让很多男士第一次意识到发胶的存在。一时间,发胶、发蜡需求量大增。把头发打得油光发亮、一丝不乱,这本是国产老电影里的“坏人”形象,而许文强靠一己之力,就完全颠覆了这一偏见。女孩儿们把周润发的翻印照片藏在钱包里,怀着一颗寻找“许文强”的心物色男友……这些电视剧何止丰富了人们的生活,它直接影响了他们的人生。

1985年以后,电视剧大制作越来越多,如1986年的《西游记》、1987年的《红楼梦》……它们更精致、更严谨、更华丽,但那种“万人空巷”的观剧经历却注定只存在于八十年代初。对于后来的人来说,电视是娱乐消遣,但对于八十年代初、刚接触到电视的人们来说,电视是魔法,里面藏着远方的风景、美丽的人儿、不可想象的生活,藏着快乐、激情,还有许多梦。

张惠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