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掉北上广的野心,回房价垫底的长沙,就幸福了吗?

作为二线城市的长沙,因为房价低而且不怎么涨价,另辟蹊径地成为网红城市。在住上不需要花太多钱,吃喝玩乐夜生活也丰富,所以长沙是不是吸引年轻人流入的好城市?

文 | 易方兴

编辑 | 楚明

运营 | 雨秋

因为房价低而著称的二线城市

6月的一天,裴曼像往常一样挤在早高峰地铁的人流里。老同学发来一张正在吃米粉的照片,还说,“快回长沙,一起嗦粉。”

长沙人喜欢把吃米粉叫嗦粉。调碗、下粉、浇上各种风味的码子,一碗地道的长沙米粉就端上了桌。这点亮了裴曼的记忆,两地生活的差别更是击中了她。

她在北京饿着肚子挤地铁的时候,长沙的老同学在嗦粉。她晚上加班的时候,长沙的老同学在组局吃口味虾。

周末好不容易休息一天,她只想倒头就睡,长沙的老同学在岳麓山顶喝啤酒、看日出。

最击中要害的还是房子。北京房子均价60000元,长沙11000元。老同学说,之前买的90平米房子觉得有些小,现在考虑换一套湘江边上的大房子,还用抱怨的口吻说:“真羡慕你在北京,挣得多,我在长沙每个月只能挣7000元。”

那一刻,她想回长沙的心无比强烈。

中部六省会里,长沙的房价是垫底的那个。刚毕业不到2年,在长沙三一集团工作的刘晓阳最近打算买房,一下班就往各个售楼处跑。他老家在湖南的一个县城,家里帮他出8万块,再加上他2年攒下的8万块,付一套小户型的首付绰绰有余了。

他看中长沙5号线地铁站附近的房子。38平米的LOFT,总价30多万元。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继续租房,一个月2000多块钱,租一套五一广场附近的精装修单身公寓。这个地段相当于北京的国贸。

调查显示,长沙有74%的人选择整租,合租的只有26%。这是个近3年房租几乎没涨过的城市,60平米的房子平均租金维持在1800元上下。

这是个把稳定房价当仗来打的城市。从2018年起,长沙就提出让外地炒房团“有去无回”。为此,长沙史上最严限购令出台,不光需要纳税满24个月才能买房,而且取得房本之后4年才允许交易。

一方面限购,另一方面是大量的土地供应。5年里,长沙新增了超过9000万平米的土地供应,基本相当于北京东城区加上西城区的面积之和。

所以,长沙成为一个因为房价低而著称的二线城市。

▲ 长沙街头一位销售人员坐在共享单车上展示房地产广告。图 / 视觉中国

在吃上能花钱,还是要感谢房价

在住的事情上,长沙的年轻人的确不需要花太多钱。

白天的长沙与其他中部城市大同小异,到了夜里,长沙不夜城的一面开始醒来。

调查数据显示六成的消费活动发生在夜间。在长沙,这个比例要高得多。之前,疫情最严重的时候,长沙解放西路的酒吧和还有东瓜山的夜市停业,这可苦坏了长沙人。有人抱怨,钱都没地方花了,在家憋了2个月,竟然比之前多攒下来1万块钱。

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东瓜山商贩们的炉火已经点起来,每一个吃货,都能在东瓜山找到属于他们的“深夜食堂”。东瓜山不是山,而是一条20分钟就能走完的小巷,两侧汇聚了长沙烧烤的精华,也是游客们的打卡圣地。短小的鲜红色肉肠,蘸着长沙的辣椒面,3块钱一串,外层烤得焦脆,内里的肉汁一口爆浆,有人要连吃20串才能解馋。

长沙人之所以能在吃这件事上花这么多钱,归根结底还是要感谢房价不高。

长沙人的平均工资在全国不是特别亮眼,但在中部城市里,依然比较靠前。数据显示,在全国主要城市里,2020年长沙夏季求职期平均薪酬8299元,排在全国第13位,低于武汉,但是超过郑州和南昌。

但如果把当地城市的房价除以年收入,得到的排名完全是另一番景象。长沙以6.4的数据排在中国50个城市的末尾,意味着长沙人不吃不喝,平均6年多就能买下一套房。相比另一个与长沙GDP不相上下的城市郑州,则需要12年以上。

“真正比生活质量,还是要看可支配的收入部分。”在长沙一个街道办事处上班的苏娜说,她每个月到手能有7000多块钱,房子几年前就买了,每月2000多块的月供用公积金就能还,除此以外的钱都能用来消费。

今年上半年,不少城市的房价上涨,长沙房价更显得像是一股清流,依然稳定。在“房住不炒”的大背景下,长沙模式成为标杆。深圳因为之前房价涨得过猛,就被点名去长沙取经。

只有住房的压力减小了,消费的能量才能释放出来。

在长沙,吃是必要的开支。除了烧烤和小龙虾,长沙还有臭豆腐、茶颜悦色、猪油拌饭、米粉、糖油粑粑……如果在吃的花费上抠门,在长沙可能会格格不入。人均吃100多块,跟北上广也差不太多。

在GDP在万亿左右的二线城市里,相比宁波、青岛、郑州、无锡、西安,长沙各项指标都显得中庸,唯独社会消费总额稳居第一。

▲ 长沙夜经济。图 / 视觉中国

赚北上广的钱,回长沙买房享受

对刚工作的年轻人来说,房子问题还不是那么紧迫和现实,但迟早,他们都要面对。

2015年在长沙毕业留校的苏铁,在就业指导中心当老师。当时,毕业生就业的风气还是非北上广深不去,如今5年时间过去,苏铁发现,“现在一半以上的毕业生都想留在长沙工作。”

他分析,长沙的低房价是吸引人的重要因素。低房价虽然使得长沙政府卖地的收入减少,但是却反过来吸引了更多人回流到长沙。

不光是毕业生,早几年出去的年轻,也有人在想着回来。比如,裴曼就动了这样的念头。她还在犹豫时,有的人已经这么做了。

陈茉莉之前在北京跟着丈夫一起创业,开发小程序,创业4年,攒下来90万元,只能买到北京六环外,还没有优质学区。孩子已经2岁了,即将上幼儿园,未来也没有北京户口,没法高考,迟早是要离开北京的。

拿着在北上广深攒下的钱,回到老家买房享受生活,不是什么难以做出的选择。

在众多省会城市中,处于房价洼地的长沙,成为令人瞩目的那一个。在中国,房价低的城市也不少,有人花了4万元到鹤岗买了套房子,但熬了1个月,发现在鹤岗这样资源枯竭型城市根本找不到工作,就连送外卖都接不到订单。最后,想出手的时候房子已经卖不出去了,只能降价到2万8出手。

而与其他这些低房价城市不同,长沙作为省会城市,找一份工作不至于那么难。

在长沙,最吃香的工作莫过于公务员和事业编。一个地方的公务员考试的竞争比例,往往体现出当地人对于公务员的热衷程度,而2019年,在长沙,41个人竞争一个职位,已经到了“只要是当公务员就行”的地步。

本地人周翔毕业之后,在长沙连考3年的公务员,2018年终于考上,全家人为此在梅溪湖附近包下一家五星级酒店,让亲戚朋友们庆祝了3天。

作为一个大型制造业较为发达的城市,长沙有三一集团这样的大型企业,生产的挖掘机几乎活跃在中国每一处工地上。中南大学、湖南大学、长沙理工大学等地处长沙的重点大学里,最好的专业就是机械工程等相关专业。

在长沙就业金字塔上,塔顶由三层构成,除了公务员和大型企业之外,另外一层当属以芒果台为核心的娱乐产业。

孙玲在2018年6月毕业,进了湖南卫视工作,在当地是令人羡慕的好工作。她的工资每个月加上奖金到手就有1万元。除了每周要熬夜剪片子,其余时间都很自由。1万元在长沙是收入的分水岭,只要达到这个数,在长沙生活几乎没有负担。

最关键的是,吃喝玩乐之后,每个月还能存下三四千块钱,存几年就能付首付买房了。

▲ 长沙在建房地产楼群。图 / 视觉中国

“能为眼前的幸福生活牺牲多少”

在长沙一定会比北京更开心。抱着这样的想法,裴曼决定回长沙了。

在她看来,长沙的每一种生活都是诱惑。她提出辞职,主管两秒钟就签好了字,连象征性的挽留也没有。又过了两周,她得知,她的主管也离职了。

这种跨地域的辞职一般都是裸辞。她回到长沙自己家里,过了半个月吃喝玩乐的时光。但很快,焦虑的事情发生了:在长沙找不到一份像样的IT行业的工作。

她之前在北京做的是软件开发业务,对接B端客户,以营销为主。在北京,海淀区的软件开发公司比比皆是,客户也不难找。

在长沙,她发现能找到的待遇最好的IT工作是三一重工、五矿这类企业的IT部门。福利和待遇都不错,也属于挤破头的部门。

整个7月,她还面试了七八家小型IT创业公司,但发现连五险一金都上不全,“项目基本都是外包的,在长沙做开发,营销还是要到上海和深圳。”

对她来说,找工作最残酷的事莫过于此。长沙的产业结构决定了可提供岗位的性质。

在长沙,占GDP比重最大的是包含娱乐在内的第三产业,其次就是以制造业在内的第二产业,这与长沙的历史和城市文化相关。

长沙发展文化娱乐产业,看似是偶然,实际上是无奈的必然。建国后,在长沙没有规划重要的工业生产基地,同时它的区位优势也远不如九省通衢的武汉,或是北方交通枢纽的郑州,更不靠海。

因为位于“湖广熟、天下足”的湘江水系,衣食无忧,因此形成了一种特有的“湖湘文化”,注重消费,活在当下。

在上个世纪80年代,长沙就以“歌厅文化”席卷全国,政府也出台政策,鼓励歌厅发展。可以说,当时每一个小型的歌厅,都是一个“超级女声”的选秀雏形。

有人说,长沙是一座“娱乐至死”的城市。这是长沙的优势,但同样,也是长沙的隐患。

中国依然处于发展大浪潮当中,城市格局是由经济结构变迁决定的。如今,芯片制造、人工智能、互联网、新能源汽车、数字经济等行业,才是未来城市乃至国家竞争的主赛道,也是北上广深能持续吸引人才的原因。

在这个层面上,房价低、幸福感强、注重娱乐的长沙是缺乏想象力的。

“就看能为眼前的幸福生活牺牲多少了。” 裴曼说。8月份,她终于找到了一份工作,工资是北京的一半,但是一家大企业,也算当地人眼中的“稳定工作”。只是工作内容“很没劲”,都是一些维护公司官网,帮人装装系统之类的杂活儿。

签好合同的那一天,她离开公司人事部,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租了一间大房子,房租只有北京的三分之一。那天晚上,她在解放西跟老同学喝到凌晨1点。

她举杯喝下酒,忘掉那些在北上广的野心,觉得回来是对的。

▲ 岳麓山上眺望湘江东岸CBD景色。图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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