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现完整真相的人,常常为另一半伤心

发现完整真相的人,常常为另一半伤心

作者:曾之一丨刘健丨张才模丨墨娘丨张玉明丨李司军

读评丨昊易金波丨李景云丨陈镜丨陌上听风

插图丨网络 编辑 | 心象(ID:turezyx)

不对等的角色

文丨曾之一

阳光无角度地从山头落下去

落下一片不舍的黄昏

暮光铺天盖地铺在房屋四周

墙上的人像嵌在暮色里

残旧的木桌上躺开几本书

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

誊写着事迹与诗句

烟斗呈九十度立在桌上

姿态威严

月光斜进来

屋子里风景婆娑

光亮与阴影的切线

割不断朝阳与明月的关系

落日的余温散发着久久的温暖

昊易金波读评:

这首诗主线是写从落日到明月高升的一段幽微感觉,却用旧照片的记忆色去摄取意象。

墙上的人像与暮色相合,"残旧的木桌上躺开几本书",和"一本塑料封皮的日记",一起"誊写着事迹与诗句”,把从黄昏到明月的时间过程,划了几道多维的精神切口,用烟斗的深沉,用九十度角的整齐而格式化去强化其威严,让一种沉思,一种执著,一种庄严的氛围打捞出记忆的底色,象一帖黑白的老照片。

用月光去涂抹,用月光中的幽思去激活,从而升发出朝阳,明月,这种阴阳两极的相斥而相融的人间生命景致。用"落日余温散发着久久的温暖“让整首诗充满积极而活跃的生力!

在历史博物馆

诗丨刘健

许多展位上

珍贵国宝级文物

不是被借走了

空着

就是被仿制品

所占着

讲解员

有声有色讲述着

不少人来这里

认识历史

只喜欢听故事

不关心真假

(2020年1月)

陈镜读评:

在历史博物馆里,看不到真正的“历史”,是非常悲哀的。

“许多展位上/珍贵国宝级文物/不是被借走了/空着/就是被仿制品/所占着”。被借走的文物不还,能说是“借”吗?大批量仿制的“文物”,能叫“文物”吗?

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人们的兴致。“讲解员/有声有色讲述着”,讲解得简直就跟真的一样。“不少人来这里/认识历史”,不,他们不是“认识历史”,“只喜欢听故事/不关心真假”。

故事里的“历史”,未必就是“历史”,只是“故事”而已。

(2020年6月16日)

儿时记事

诗丨张才模

父亲借粮食

通常是晚上出去

晴朗的天空

突然下起暴雨

背着粮食进屋的父亲

一边放下背兜

一边和母亲说

一百斤起码多了二十斤

陈镜读评:

儿时记的事,会记一辈子。

那个年代,“借粮食”很“丢人”,“父亲”通常晚上出去(借)。

多半是夏天吧?暴雨说来就来。“晴朗的天空/突然下起暴雨”。“父亲”低三下四求人,运气还好,总算”借”到粮食。

“背着粮食进屋的父亲”,心里是高兴的,放下背兜,和母亲说:“一百斤起码多了二十斤”。

真多了二十斤?没有!

(2020年6月16日)

城市的另一半在下雨

文丨墨娘

城市的另一半在下雨。而城市的另一半

尘土飞扬。没有人相信

城市另一半的真相

没有多少人曾在同一个时间

经过城市的两个另一半

同时发现城市完整真相的人

常常是为另一半伤心的人

城市的另一半在下雨。穿过另一半时

雨区的尘土味更浓

夹杂着腥味

(原刊 《抵达》 第三卷)

李景云属 读感:

夏天经常会有路这边大雨倾注,路那边却骄阳似火的现象,这个现象被诗人捕捉,展开成了一首诗。我喜欢诗人在展开的过程中,揉进去的爱情况味。

开放式的结尾堪称妙笔,这种自然现象最终被写出了人生的味道。

李景云属2020.7.15郏县

暮冬,我去看张映红

文丨张玉明

2002年暮冬的某一天

我去精神病院

看张映红

我们整整3年

没见面

张映红趴在床上

写诗:那诗写得怪怪的

好像只有一句

“纸包住火”

标题是:精神病院纪实

她征求我的意见

摊开她的手掌

轻轻拍一下

没吭声

我们,将目光移向窗外

外面是漫天飞舞的雪花

张映红

推我一下

“我给你唱歌吧”

唱的是那首

“雪在烧”

那天张映红的脸

是好看的酡红色

仿佛醉酒。其实

那天

她发着高烧

精神病院的护士

第二天

整理被褥

问张映红

你的被褥

摸上去怎么那么烫

张映红说:

昨夜我梦见

我怀孕了

怀上了火山

李景云属读感:

叙述在起初,不存在时空感,远古人直言所见,读的人也能迅速读出其中的内容。随着事物丰富,为了更便捷地交流,叙述不再随意,被牢牢按在时空里。慢慢僵化,慢慢铁一样无聊,离开事物本身为叙述而叙述。诗歌为了抵近人心深处,必须打破这些语言的惯性和束缚。本诗的叙述就让我看到了打破的企图心,穿梭在现实和幻觉之间。

疯子和天才仅仅一步之遥。普通人和精神病与诗人,又何尝有什么明确的边界呢?暮冬天气里,与其说探望一个精神病人,不说是一次精神的自审,观看自己体内的女人、病人、护士、诗人和男人。

在与张映红的会面中,先是惊心动魄的纸包住火,而后在雪天唱的是雪在烧。会面之后,更是接护士之口,进一步前推,说怀上了火山,把这种精神自审推到了极致。

读罢之后,让我不由得感叹,人的精神和肉体总有一个极限,想要孕育伟大的文明成果或者艺术成就,何尝不是昼夜行走在火山爆发的边缘,四季冒着被自己灼烧、吞噬和背叛的危险。

李景云属2020.7.11郏县

极乐

文| 李司军

如果我死了

请把我打包埋进泥土里

不深不浅

请在我寿衣的胸口处

剪一个小洞

请在我棺材的密封口

留一道小缝

我不能白死啊

就算秃鹫看不见

也得让蚂蚁看见

它们会惊喜,

欢呼并奔走相告——

地下三千米有矿,

好大一堆矿

陌上听风读评:

如果我死了,就会成为地下的金矿,蚂蚁的一堆矿,这是土葬世界的不可避免,也是必然会成为的一把土。

作者第一句就做了假设,他做的每一个“请”的表达,其实还是有太多的眷恋,“就算秃鹫看不见/也得让蚂蚁看见 ”,自己的身体会成为“好大一堆矿”。

这是对死亡唯一不再惧怕的表达,红尘里奔波的也就是一具躯壳,就算是进入极乐净土,也需要几个动词,“打包”、“剪”、“留”,这样有尊严,也死得其所。

也许吧。诗人幽默诙谐的调侃了死亡的味道,惊喜的只有一群蚂蚁,其实,暗黑世界也会有别的。

是的,成为一粒尘埃之前,我们都可以无限夸大的想象,也可以无比美好的安排,这一生,活着和死亡,两个终极的比拼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