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新发地复市首日:商家自费买马甲实名进场,有商户倒在“黎明”前

自新发地市场封闭后,他的生意也同步暂停,露天的临时交易区也不适合销售肉类,他只能在家里“干等”,“无奈,只有无奈”。而有些商户或许已经无力等待,一名牛羊肉商户表示,“店铺已经倒闭了,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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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丨司雯雯 编辑丨王毕强

直到货车开进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以下简称“新发地市场”),红马甲套上身,商户张军的心才稳下来。

8月15日上午8时,新发地市场正式恢复营业,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对外开放,面积共878亩。这天距离新发地市场6月13日凌晨,因出现新冠疫情而被关闭,已过去了63天。

新发地市场一个入口处,插着几面彩旗,等待检查入场的商户和货车排起队,多名身穿蓝色马甲的工作人员手持大喇叭,提醒商户们戴好口罩、登记后进场。

2020年8月1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复市对外开放营业。

市场重启首日,商户和买家们都正在适应新规定。8月13日,北京市新冠肺炎疫情防控工作第164场新闻发布会(以下简称“第164场新闻发布会”)公布了新发地市场复工后的各项改造方案,包括商户及买家进入市场前均需在微信公众号“新发地”实名注册,穿上相应颜色的马甲才可进场,商户马甲为红色,买家为黄色,市场工作人员着蓝色马甲。

离开新发地市场60余天,张军在市场开门前半个小时就已赶到,门口已有不少商户在等待,测温登记、排队入场,重新安排车位,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他终于安顿好了摊位。扫一眼周围,大多都是穿着红马甲的商户,还有不少货车正在入场。据新华网报道,15日进场车辆将超过1000辆,果蔬约1.3万吨。黄马甲的买家却寥寥无几,稍显冷清。

但更浓厚的情绪还是高兴。复工首日的上午,张军还没迎来第一单生意,但他相信最大的“坎儿”已经熬过去了,“新发地市场正式营业了,车水马龙的市场终于回来了。”看着陆续增多的商户,他连续说了两遍。

2020年8月1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复市对外开放营业。

改变:取消零售,买卖双方进入市场均需注册、穿马甲

进入市场前第一件事,是排队买马甲。红色马甲一件80元,是商户们的标识,黄马甲是买家。

穿上红马甲,新规定对张军来说还是稍微有些复杂。按照8月13日公开的新发地市场管理规定,市场实行商户注册制、买方会员制,商户进入市场前需要在“新发地”微信公众号实名注册,交易前需进行预约,提交个人身份信息、车辆及货品信息,明确进场时间,核验买卖双方人、货信息无误且体温正常后方可进场。工作人员嘱咐张军,一家店的工作人员必须全部登记,购入红马甲,“不穿不能进市场”。

交易规则也有所改变。复市后,买卖双方分区管理,扫码交易,货物需由场内转运车从卖方处转运至采购区,买家离开市场时需要出示会员码,由工作人员确认交易信息后才可离开。

“以前都是谁买、谁开车进来装,没有这些规矩。”张军记得,市场内原本就设有货运摆渡车,视具体品类按件或按斤收费,但之前的使用频率并不高。商户王刚在另一摊位经营甘蓝生意,他则有些担心摆渡车的运力之后能否满足商户们的需要,“市场太大了,上货量也大”。

电动车、三轮车被挡在市场外,不再允许骑入市场。张军觉得,虽然交易程序增多了,但市场秩序规范了不少,“正规化肯定是好事”。他印象深刻,18岁来到新发地市场,他在市场摸爬滚打了十几年,见识了不少困难,市场内的交通是卖货时的大问题。有时,客户进完货要离开,从摊位到出口几乎要花1个小时,如今道路畅通,时间节省了约40分钟。

2020年8月1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复市对外开放营业。

营业时间也有所调整。此前,新发地市场24小时营业,昼夜不休,生意忙时,张军常靠一把躺椅在市场里过夜。复市后,新发地市场将10时至15时设为休市时间,并要求对摊位一日一清洗、场所一日一消毒、市场一周一次全面消杀。

零售业务被全面取消,丰台区常务副区长周新春在第164场新闻发布会上介绍,新发地市场不再向个人消费者开放,坚持批发属性,在市场外新设1000平方米的便民菜市场,已于7月31日对外正式营业。

不过,对张军、王刚这些专做批发生意的商户们来说,取消零售业务并未影响他们的销量,让他们担心的是,大宗采购的买家们是否会及时回到市场。新发地市场封闭后,临时交易区受限于面积小,不少商户转至河北高碑店新发地市场,原本从北京新发地市场进货的买家们也陆续改变货源。

8月13日公布的复市消息拉回了一些客户。新发地市场复市的消息公布后,有搬至其他市场的同行向王刚打听,他熟识的朋友中,已有八成的人退掉了其他市场的冷库,约着一起去回到新发地市场。“卖菜的人跟着买菜的人走,哪有生意去哪里。”王刚解释说,这说明,买家们正在重新回到新发地市场。

2020年8月1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复市对外开放营业。

回市前:在新发地临时交易区,“卖菜的比买菜的多”

坐在新发地市场临时交易区震天响的喇叭声里,商户王刚盯着地上的菜叶,巴望着能早点回到新发地市场去。新发地市场复工前,这样的日子,他捱过40多天,越等心越焦。

两个市场相距不远,生意却差着大半。6月14日,为保证农产品供应,新发地市场封闭后,占地619亩的临时周转交易区迅速启用,不少商户随即转来“过渡”。王刚结束居家隔离后,找好菜源,定下司机,隔天就赶到临时交易区,想着抓紧开工,补上停业间的损失。

现实却是兜头一盆冷水。临时交易区里,卖菜的商户多,买家却少,销量始终不好。王刚记得,以往时候,七、八月正是甘蓝旺季,在新发地市场,甘蓝区商户们一天出货约10万斤,换到临时交易区,卖货最多时也不过5万斤左右。他盘算下自家的菜,以往是一天卖出两车货,搬了地方,一车货卖两天也卖不完。

“生意太难做。”销量下降是普遍现象,张军也想不到办法,原本他每天西红柿的销量约为10万斤,离开新发地市场,日销2万斤已算作不错。

面积限制了新发地市场临时交易区的成交量。地方小,“盛”不下那么多商户,部分人便转去其他农产品批发市场经营,进货的买家们也跟着逐渐流失。王刚听说,不少同行去了河北省高碑店新发地市场,吸引了大宗采购的客户们,向内蒙古自治区等地远距离配货的买家也换了货源,周边商超成了新发地市场临时交易区的主要销售对象。

2020年8月1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复市对外开放营业。

新发地市场统计部的刘通在微信公众号“北京新发地”表示,在8月3日至8月7日,较多客户仍然从高碑店(新发地市场)上货,返回北京上货的客户并不很多,已经返回新发地市场临时交易区的商户普遍感觉销售难度加大,入场采购的客户相对偏少,新发地市场近期蔬菜的上市量仍然维持在去年同期的35%-40%之间。

时间久了,留在临时交易区的商户越来越发愁,偶尔眼光对上,商户们聊来聊去,反复都是盼着新发地市场早点复工。

新发地疫情得到控制后,临时交易区不再设置准入门槛,“直接开车往里进”,拥堵成了常事。三轮车和货车挤在一块,电动车夹在缝隙里,人人都在摁喇叭,脚下却挪不动地方,打算进去的卡在门口,要离开的堵在市场里。张军眼看着人和车堵了2个小时,“这还怎么做生意?”一些进不去交易区的商户,甚至在道路上做起买卖。

逢上下雨,地面未硬化的临时交易区便浇成一地泥泞。进入8月,北京下了几场大雨,更让商户们发愁。“简直踩得像猪圈一样,没处下脚。”张军有些气恼,他在朋友圈里感叹,“这真的是没法干了!”

但第二天一早,他还是回到临时交易区,坐在摊子前张罗。

好消息没让他等得太久。8月10日,新发地市场举行复商复市商户动员大会,宣布8月15日部分商户可恢复营业。张军在朋友圈里连续发了五六条消息,又忙着微信提醒老客户们记得注册会员、回来上货。

等待:牛羊肉商户称尚未接到复市通知,“店铺已经倒闭了”

没人愿意拿自家生意赌气,尤其是在2020年。

为了能出门做生意,新发地市场封闭后,张军和家人居家隔离了31天,单价180元的核酸检测,测了三回。他把在临时交易区做生意的这一个月也算上,说“差不多耽误了两个多月,太可惜”。春节期间,疫情暴发,因为牵挂买卖,他也没在老家耽误这么久,匆匆回京,没想到又遇上了新发地聚集性疫情。

一车西红柿砸在了封闭的市场里。6月13日凌晨,新发地市场封闭,张军的两辆货车里都还存着半厢货,合计约1万6千斤,他进不去市场,只好拜托朋友帮忙倒掉,眼不见倒也少了丝难受。

王刚算是幸运的商户,市场封闭时,他的甘蓝已经卸完售空。听没卖完货的朋友倒掉自家的菜离开市场时,见着叶子菜堆成垃圾山,活鱼扔在水泥地上扑腾,他忍不住心疼,也发愁自己在菜农那订好的货没法处理。按照正常安排,他已交了60%的定金,预订了22亩的蔬菜。

人在居家隔离,出不了门,菜长在地里却等不了,菜农一时也找不到销路,有的蔬菜就烂在了地里,定金也打了水漂。

提起封闭市场的损失,商户们念叨,“今年做生意不容易”,转而宽慰“这是个坎儿,搁在谁的头上谁都难受,但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市场复工了。”等来新发地市场复工,张军和王刚的这道坎儿算是迈过了,不过,也还有商户仍在等待。

2020年8月1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复市对外开放营业。

据第164场新闻发布会,8月15日,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对外开放,将恢复市场正常时期果蔬交易量的60%,标志着新发地市场正式复市;9月10日前,铁路以北区域对外开放营业意味着新发地市场全面复市,届时果蔬供应能力将达到历史同期水平。

王刚告诉记者,他听说牛、羊肉交易大厅的商户将在9月10日恢复营业。

8月13日下午,记者联系了多位新发地市场猪、牛、羊肉商户。多名商户表示尚未接到任何关于复市的通知,其中一名商户估计,他等到10月底可以回到市场。自新发地市场封闭后,他的生意也同步暂停,露天的临时交易区也不适合销售肉类,他只能在家里“干等”,“无奈,只有无奈”。而有些商户或许已经无力等待,一名牛羊肉商户表示,“店铺已经倒闭了,不干了”。

2020年8月15日,北京,新发地农产品批发市场主市场铁路以南区域复市对外开放营业。

相较已回到市场的果蔬商户们,牛羊肉商户们还需等待更久。丰台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周新春在第164场新闻发布会上表示,新发地市场将全面取消地下空间交易,禁止在地下、半地下空间从事一切交易行为,消除疫情安全隐患。有商户透露,与果蔬不同,仅牛羊肉、海鲜等交易场所内存在地下、半地下空间。

回到新发地市场前,王刚拍下自家的甘蓝,视频里蔬菜码放整齐,他配文“经过千锤百炼、百般考验,新发地市场终于等来了胜利。”有人回复说,“市场开门了也没人敢去”,他划过页面,没有再回复,“市场开门了就是好事,相信谣言止于智者”。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者姓名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