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妻宋小女的七日风暴

有人提问,如何处理张玉环和现任丈夫于胜军(化名)的关系,宋小女几乎脱口而出,“两个男人都是我最爱的。”随即又连忙补充:祝福张玉环,但会和于胜军继续生活。

台风“米克拉”登陆这天,宋小女带着伤痕回到了漳州东山岛的家。过去7天里,从见到前夫张玉环的狂喜、到不断接受采访的疲倦,再到网络恶评的攻击,宋小女的生活又像经历了一场风暴。

8月4日,在被羁押9778天之后,江西省高院判定张玉环无罪。张玉环无罪归来当天,几十家媒体记者守候在张家坍塌的砖房前。“他应该抱我,我也应该抱他,非要他抱着我转。”一段动情的采访视频立刻把张玉环的前妻宋小女送上了热门话题。

万众目光突然落在这位眼睛大而亮的50岁女人身上,她的情感表露,帮助前夫伸冤的细节、穿衣打扮……都被逐一审视。

有人提问,如何处理张玉环和现任丈夫于胜军(化名)的关系,宋小女几乎脱口而出,“两个男人都是我最爱的。”随即又连忙补充:祝福张玉环,但会和于胜军继续生活。

8月12日,张玉环去进贤公安部门办理新的身份证,开始逐渐适应普通人的生活,远在江西老家700多公里外小渔村的宋小女要做回自己的小平民。但无人知晓,27年的冤案给这个曾经美满家庭留下的晦暗底色多久才能褪去。

归来

张玉环回家的第二日中午,那张用了几十年的木桌上盛满了菜,这家人吃了一餐难得的团圆饭。饭桌上,张玉环对前妻宋小女说了接下去几天里最亲密的话,“小女,多吃点菜,要吃饱。”

两人上次见面还是2012年,确诊宫颈癌的宋小女在手术前,去南昌的监狱看望张玉环。因为疾病,当时宋小女的体重只有80多斤,张玉环还记得,会面时她哭得话也讲不清。

“小女现在胖了好多,也不知道现在的胖正常吗?”重逢时,张玉环发现宋小女外形的巨大变化,但这个问题最终他没有问出口。

张玉环大儿子张保仁在老家的旧房子里。 王倩 摄

张玉环和宋小女曾经的家已经变成废墟。空空的房梁,屋顶的瓦片落了一地,踩一脚就有碎裂的声音。房后粗壮的构树朝围墙横冲直撞,卧房里张玉环亲手做的家具也腐朽成一片片木板。大儿子张保仁还记得,20多年前一家人还都在的时候,他每晚就躺在这间卧房的床上,看墙上的壁虎爬来爬去。

1993年秋天,这个普通家庭破碎了。那年10月江西省进贤县枕头岭张家的两名儿童被杀,同村的张玉环被指控为凶手,最终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写了上千封申诉书,经过家人27年的奔走,张玉环终于获得改判无罪。张玉环也由此成为中国被关押时间最长的无罪释放当事人。

当年张玉环被指认抛尸的下马塘水库。 王倩 摄

早在今年7月,宋小女和两个儿子张保仁、张保刚从福建坐15个小时火车赶回江西。张玉环无罪的结果宋小女等了27年,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见证。

在张玉环回家前,宋小女和儿子们为他买了一部智能机,换洗衣物及洗漱用品。几个人忙活了一下午,在婆婆张炳莲住的毛坯房里收拾出一间屋子等着。

8月4日18时,张玉环戴着大红花回到张家村,家门口聚集的人群让他头脑发懵,踉跄奔过去最先抱住了多年未见的母亲和妹妹。

看到张玉环下车,宋小女哭着往前跑,想扑上去给张玉环一个拥抱。还没到跟前,血压升高晕了过去,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当晚,张玉环和家人照了第一张全家福,照片里少了大儿子张保仁和前妻宋小女。

欠一个抱

“他还欠我一个抱。这个抱,我想了好多好多年。我非要让他抱着我转。”清白归来的张玉环没料到,已经分离27年的前妻宋小女还想要一个拥抱。

这个愿望在宋小女冲着镜头讲述之前,不论是儿子张保仁、张保刚,还是现任丈夫于胜军都不知道。

5日,宋小女从医院回到张家,张玉环拉起宋小女的手安慰,没有抱,两个人板板正正地站着。

她想象过太多次张玉环释放的情景:等张玉环出来,两个人抱一抱,坐下来说说话,“太美了!真的好美!”但无论如何,都不是现在的样子。

8月7日,宋小女在接受采访时露出笑容。 王倩 摄

1988年结婚时,宋小女18岁,张玉环21岁。宋小女说:“1988年到1993年,我觉得是最幸福的,我是他最亲爱的老婆。”

张玉环不说甜言蜜语,但是行动更打动宋小女的心。张玉环外出做木工,宋小女留在家操持家务照料孩子,有时张玉环从县城买猪肉回家,只煮三碗给宋小女和孩子吃,自己舍不得。“他骗我说在别人家做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

宋小女对吃喝没有要求,最喜欢漂亮衣服,张玉环就默默为妻子添置。二儿子保刚出生后,宋小女穿着结婚时的旧衣服,她随口说裤子紧了,转天就得到了新裤子。有一次过节,张玉环为宋小女买了一条“迷死人”的紫色连衣裙,她把衣服挂起来看了又看。“是他主动买回来,不是我要的,而且很合身。”

“以前都是他照顾我,他走了,我才感受到无助。”张玉环被当成杀人嫌犯带走,宋小女母子三人的生活像是跌进地窖。

为了生计,1994年6月,宋小女将两个儿子分别托付给婆婆和爸爸,自己跟随亲戚南下深圳打工,定期给孩子寄回学费、生活费,半年通一次电话。

留在村里的孩子并不好受,“杀人犯儿子”的名头让本就内向的保仁更加沉默,受了欺负也不还手,保刚则因为同学的侮辱挑衅多次打架,被村庄周围的五六所小学开除了个遍。

在外的母亲宋小女形容那段日子自己“白天是人,晚上做鬼”。白天她努力对身边的人微笑,挨到夜晚躺在床上想起儿子和张玉环,脑子里像是在放电影,就咬着嘴唇哭。

1996年,宋小女查出子宫肌瘤,最无助的时候她想着或许张玉环的一个抱就能减轻身上的担子。

2012年,宋小女举债做完宫颈癌手术,主治医生来到病房祝贺手术顺利,听到医生的话,丈夫于胜军高兴地在俯身撑在宋小女的病床上,连声叫着“我们赌赢了赌赢了”。于胜军起身后,宋小女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张玉环看到这个情景,应该也会抱着我哭吧。”

“我50岁了,也要脸,这不是无缘无故的抱,这个抱在一直我心底,太压抑了。”不说出来,宋小女觉得对不起自己。

张玉环在江西进贤老家接受记者采访。 王倩 摄

可直到宋小女离开张家,两个人也没有拥抱。问起原因,张玉环解释说担心宋小女情绪激动又进医院。

几天后再接受采访时,张玉环才回过神来,“我以为她有了新家,对我只是普通朋友,确实没想到她为我付出这么多。”张玉环想把这份情谊记在心里,以后小女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竭尽所能。

“可能是我自作多情吧,也可能是我又嫁了老公,他不好意思。”宋小女难掩遗憾,笑了笑,又咬住嘴唇仰面摇摇头。

“握手也可以,都是表示友好。让张玉环欠着我,想我吧!”她说,“等到张玉环以后再娶老婆会想,哦,我还欠着小女一个抱。”

最可怜的人

在宋小女眼里,如今的张玉环是最可怜的人,一贫如洗,妻离子散。

53岁的张玉环眼睛老花,得了糖尿病,小腿时常感到无力,每晚只能睡2个小时。最要紧的是,他的记忆力衰退得厉害。无罪释放回家后连续三个晚上,保仁、保刚两兄弟都在教他如何操作手机,但第二天一睁眼,张玉环连如何划开手机屏幕接电话也忘记了。

“张玉环回来,我要给他完完整整8个人。”为了给张玉环更多陪伴,宋小女催促两个儿媳带着4个孙子孙女从福建赶回,孙辈们的几声“爷爷”,让张玉环的脸上舒展了不少。

8月7日下午,张玉环一家补拍了全家福。 王倩 摄

为了安顿下来,两个儿子在进贤县城兜转一天,选定一套老小区的顶楼三居室,签了一年租房合同。“县城其他都是新的地方,只剩这片还没拆,我爸爸会更熟悉。”还没进小区,张玉环就能叫周边的地名。

“我在笼子里关得太久了。”27年,变化太大,要学的东西多得数不过来。菜场的秤砣变成了电子秤,现金结账改为扫码支付,连刮胡子的刀片现在的人也改用剃须刀。张玉环对适应新生活没信心,总觉得自己得用上五六年时间。

只要走出楼门,张玉环必须环住一个人胳膊。他跟着儿子张保刚去买菜,只要马路上有汽车经过,就牢牢拽住儿子的手。

和孙子过生日、吃蛋糕,张玉环是头一回。他兴奋地抱起最小的孙子嘟嘟,听着生日歌开心地笑,生平第一次吃蛋糕,张玉环连吃了两小块。

而在嘟嘟生日的前一天,宋小女逃开了,跟于胜军去亲戚家避风头。连续三天的采访,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8月7日,在张玉环老宅家门口,有人提出重拍一张全家福,宋小女她局促地原地转了几圈,不知道该坐哪里。”妈妈你就坐这里。”张保刚安排宋小女坐在奶奶张炳莲右边,与张玉环并排。

8月9日下午,张玉环和家人一起为小孙子嘟嘟庆祝生日。 王倩 摄

父亲回来了,30岁的张保刚仍有遗憾,“重生不是什么都能回来,无论怎么样,不能回到过去我完整的家,最起码妈妈不在。”

张玉环归来一周后的8月11日上午,宋小女和于胜军乘车从南昌到厦门北。同天,留在老家的儿子儿媳们带着张玉环去公园兜风,儿媳丫丫拍了一段视频有张玉环的镜头,宋小女在视频下回复,“看到你们笑的那么灿烂,我比谁都高兴。”

火车被台风拦在泉州,滞留的四小时里宋小女久久盯着手机屏幕,一条条扎眼的评论跳进来,下车时,她的血压飙到了195。

非议

“宋演员”“作秀”“为了分钱”“动机不纯”……随着张玉环冤案关注度的升温,各种声音都涌来了。

“不要说她,我看着那些评论都受不了。没有经历过别人的痛苦,就不要随便评价。”于胜军替妻子抱不平,烟一支接一支地抽。

一天,宋小女站在东山岛最南端的沙滩上,突然冲着海浪大吼。她说,情绪不好的时候,会让儿媳看着孩子,自己来吼一吼。

和张玉环结婚只有5年,不少人质疑宋小女流露出的深情。“美好的总在你眼前,放不下。爱和时间没有一点关系。得到了人家的爱,假如不为他做点什么,你活得心安理得吗?你真的不痛吗?”

宋小女只读过4年一年级,识字不多,如今微信能发文字全靠手机输入法的语音识别功能。1998年,在外打工的宋小女听别人说伸冤要去北京才有用,她一边查字典一边写信,写了五六封信寄到北京。

1999年,宋小女改嫁给丧妻的于胜军。张玉环并没有怪她改嫁,甚至希望她能找个不错的男人。

“哪个男人都不希望老婆跟别人,签字是生活所逼。假如我不同意离婚,她留在家里一定会吃更多苦。”张玉环说。

8月12日中午,宋小女来到离家不远处的沙滩上。难过时,宋小女会在这里大喊发泄情绪。 王倩 摄

宋小女抖音账号里有500多条视频,和孙子逗乐、跳舞……大多视频都是笑着的,有人揪着她的笑容不放。“难道我想张玉环就得去死吗?从1993年到1999年,我少想了吗?”一直为张玉环奔走的大哥张民强也说:“只要律师和记者有需要,宋小女随叫随到。”

改嫁后的想念很微薄,某个偶然的时刻,张玉环可能跳进脑子里,“比如我今天吃这碗面,心里会想着张玉环吃了吗?”

1993年张玉环被抓走,家中经济窘迫,姐姐问宋小女有没有钱,她总是硬撑着说有钱。“那时候那么难我都没有伸手,这时候叫我拿钱(不可能)。”

再别离

“这条裙子是我老公买的。”宋小女笑嘻嘻扯出一条翻领墨蓝色的连衣裙展示,“他骑车去西浦买菜顺便转了转,看到这条裙子不错,就给我买了回来。”

20多年过去,她的满足仍然停留在有漂亮衣服就够了。

在这个与江西老家天差地别的东南小岛,宋小女已经生活了12年。她的家是宫前村本地人眼中的“破房子”,一栋上世纪90年代修建的二层小楼,青苔在院子里四处爬升。房租一年7000块,宋小女和现任丈夫、三儿子、弟弟还有一位江西老乡合租。

宋小女和丈夫的房间在进门右手边,两张钢制小床拼成一张大床,屋子里没有衣柜, 她仅有的5条夏装连衣裙挂在窗户栏杆上。

丈夫和三个儿子,都在波浪里讨饭吃。三个半月的禁渔期一过,宫前村将重新热闹起来,鞭炮哔哔啵啵庆祝上千艘渔船出港,于胜军也要跳上一条30多米长的船出门讨海,每个月带回7000元收入。

8月10日,漳州东山岛宫前村码头停泊着上千艘渔船等待开海。 王倩 摄

这座有3000户人家的滨海渔村已经没人戴口罩了,只有宋小女出门时还裹得严实,她不想引起过分关注,尤其不能再给于胜军带来困扰。看到有媒体报道刊出了丈夫的真名,宋小女大为恼火,瞪着眼睛骂了句脏话。

这个重组家庭的日子一直过得不宽裕。出海作业有风险,但收入有保障,即便被钢板切断了3根手指,于胜军还是熬在船上。为了多赚些家用,前阵子于胜军还出去“偷海”一个月。漂在海上的34天里,日子单调重复,下网、收网、捡鱼, 于胜军抽完了8条烟。

张玉环回来,宋小女的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地。回到福建的家,她要重新做那个开心果,要加倍地对于胜军好。

于胜军出海前夕,宋小女去邻村的菜市场为丈夫挑了一顶红色斗笠。太阳大,让他出海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