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假靳东骗局曝光后,我们问了19位大妈,仍有人坚信是真的

她们是普普通通的五六十岁女性,母职繁重,情感荒芜。晚年,一个叫做“靳东”的男人闯入她们的生活。

她们是普普通通的五六十岁女性,母职繁重,情感荒芜。晚年,一个叫做“靳东”的男人闯入她们的生活。

撰文吴呈杰 编辑糖槭 出品腾讯新闻 谷雨工作室

“爱”的陷阱

曹永珍69岁,69年没谈过恋爱,有过一个丈夫,除了喝酒不会别的,车祸去世的时候正醉醺醺地横穿马路。今年春天快到来的时候,曹永珍困在家里,一如既往地打开短视频平台,跳出来的不是盛开的牡丹或“泡脚年轻十岁”,是一个男人在轻轻柔柔地唱歌,嗓音磁性。唱完后他说,姐姐你是我的不可替代。曹永珍把自己的人生过了一遍,意识到从来没有男人对她说过这句话。

男人自称“靳东”,曹永珍想起来,她确实在《伪装者》里看到过这张脸——“靳东”们往往会从电视剧里截取片段,用合成的男声唱歌或配音。剧里靳东出生入死,是个英雄形象。相比电视剧,短视频里的“靳东”更显柔情。他说“姐姐别动,我想看看你”,曹永珍就当真在手机前一动不动。一位57岁的女性曾给“靳东”评论了一句“你唱歌好听”,对方很快回复:“姐姐那么漂亮,还关注我啊?”回忆起来,她说这是第一次有人夸她漂亮。

起初一天只能刷到一条“靳东”的短视频,但“靳东”叫“姐姐们”点红心、点关注。有的姐姐想着不要钱,一个个点过去,结果越点越多。儿子看到了,和她讲,你红心越点,平台知道你喜欢这种节目,它就都给你推送。“不知道他们这功能是咋回事”,稀里糊涂地,“靳东”占领了她们的手机。

某短视频平台上的假靳东们

“靳东”在视频里呼唤:“你每次给我点爱心的时候,我都看不到你的样子,你可以点右下角的箭头,里面有个合拍,这样我就能看到你的样子了。”有关注者评论:你一个大明星,我是一个农民,跟你合拍太丢人了。“靳东”回复这条:我老家也是农村的,你是嫌弃我了吗?她赶紧回:姐姐怎么会嫌弃你呢?

关注久了,慢慢地,“靳东”开始袒露脆弱。58岁的何彩霞看到,“靳东”发了一段电视剧里靳东在大雪里哭泣的片段,她也跟着掉眼泪。太难过了,她连评论也写不下去。她觉得“靳东”和她一样,“心里面装着一件很伤心的事情”。

她们像真正爱一个男人一样,为他吃醋,也为他避嫌。何彩霞给“靳东”评论了一条,过后这条找不到了,她觉得一定是被“她”删了——这个“她”也很爱“靳东”,怕她把他抢走。曹永珍发了和“刘恺威”的合拍,没多久,“靳东”在视频里说他很难过,她想一定是因为我和“刘恺威”合拍了。她再也不敢和“刘恺威”互动了。

视频里,“靳东”喊“姐姐们”加他微信好友。曹永珍加不上,急得快哭了。她没让孩子帮忙操作,“我想也不能让孩子都知道”。另一位铁杆粉丝则说,“这个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靳东”是没有秘密的家庭生活的例外。有人在同意受访后又挂断我的电话,说“家里来了亲戚”。下午她又打过来,说其实是因为那时她丈夫在家,“怕他受到伤害”。她说,“许许多多50、60后的女人都是为了在这开心。”

10月12日和13日,“六旬阿姨疯狂迷恋靳东”的新闻连续登顶头条,江西赣州的黄阿姨称“靳东”在短视频平台上向她表白,并独自前往长春寻找“靳东”。靳东工作室很快回应:“靳东先生截至目前从未在任何短视频平台中开设账号。”那些以“靳东”为名的账号不过是一场骗局。事件被关注后,他们很快改名,清空动态,以新的身份重装上阵。

声明 靳东工作室

几近全民讨论的话题却未能触达身处风暴中心的“六旬阿姨”们。舆论发酵后,我和其中的十几位交谈,只有1位从儿子那听说了这条新闻,但仍然坚信“靳东”是真的。其中有3位问我:你是靳东老婆吗?为什么要找我?新闻像略过一片荒原一样略过她们。

忙碌的,孤独的

我们给短视频平台上“靳东”们的391位关注者发了私信,大多显示“已读”,但只收到19条回复。没有回复的原因之一可能是不识字——何彩霞告诉我,她身边有好多姐妹喜欢“靳东”,但她们不会打字,没法回复,只会给他点红心。她们都羡慕何彩霞能和“靳东”互动。

391位关注者里,她们的ID是“三个丫头的妈”“梦飞奶奶”“幸福一家人”,或者干脆叫“用户+一串数字”。如同现实中习以为常的那样,她们被叫做某人的妻子,某人的母亲,自己的名字则鲜为人知晓。她们年纪大多五十往上,来自中国各地的农村,小视频里,她们应“靳东”的要求,在山水中、鸡鸭之间或是一堵灰扑扑的砖墙前和他合拍。期望她们匀出一大段交谈时间是困难的,她们早上要做早饭,整个白天要做家务,傍晚要接孙儿放学。一位新晋祖母说她何时能和我通话,以及何时能见到“靳东”,都取决于8个月的小孙子,“空下来进去看一下,小孩哭了就不能看了”。

东方IC

吴小梅在河南农村待了57年,每天5点半起床,给一家七口做早饭,慢一分钟就会误了孩子上学。大的去上学,小的还在家,儿女晚上9点半才回来,这意味着只有9点半后她才能出门转转。她高中毕业,之后很快嫁人,一辈子没上过班。她也想上班,“上了班比看孩子还清闲,这个道理我还是明白的”。但她想到孙儿们是他们爹娘的连心肉,而他们爹娘又是她的连心肉,“我为了叫儿女们幸福,我愿意放弃我自己的事业”。她说她的职业就是看孩子。等孙儿长大后,她打算摆个煎饼摊,自己挣养老钱,不问孩子要一分一毛。

吴小梅是听到“靳东”唱电视剧《渴望》主题曲才注意到他的。《渴望》是她最喜欢的电视剧,开播时她刚结婚,把剧中的刘慧芳视为女人标杆,“在孩子面前想当个好妈妈,在丈夫面前想当个好妻子,还想做家庭的一个理财能手,把家管好”。

三年前大女儿得白血病去世,她醒时哭,梦里哭,眼睛哭坏了。想“麻木自己”的时候就看电视剧,连看七集,看到“脑子都失控”。其他儿女都要上班,他们把三个孙儿送来给她照看,说是填补她的时间。疫情时出不了门,儿女又教她玩短视频,“脑子转转圈,不钻到她那个圈里头”。

她听到“靳东”唱:“心口上的疼/忘不了的情/醒不了的梦/凝结在心中”,她听得“心好酸好酸”,眼泪又往下掉了。“靳东”在视频里问,姐姐,你看着岁数不大,满眼都是故事,社会到底对你做了哪些不公平?吴小梅以为这就是在对她说,她觉得“靳东”是懂她的。

在吴小梅的形容里,她丈夫“个子1米8,人敦厚老实又善良,待我好着呢”。怎么个好法呢?一追问,她又说丈夫其实天天出去打麻将。但她不埋怨他,丈夫年纪大了干不了活,打麻将就是图个开心,“他是一个自由的人”。她不喜欢打麻将,看见麻将她心里乱,她会想到家里边是不是又脏了,想到她还有好多活没做。

57岁的兰锦芳两年前用上了智能手机,起因是儿子儿媳去城里做工,她留在农村照看两个孙子,他们要她随时发孙子的视频给他们看。一年半时间里,她只会用手机拍视频和传视频。直到有天大孙子教她玩短视频,这才成了她手机里下载的第二个APP。

今年,兰锦芳跟着儿子坐车七八个钟头,从广西马山来到钦州。她讲侗话,在钦州跳广场舞,发现人家只讲白话(粤语)。她听不懂人家,人家听不懂她。跳过一次,她就认定自己是这座城市的陌生人,“我每天都在家带孙子,都不出去的”。

2017年,华中科技大学的一项调查显示,45岁以上的农村中老年人群中,超过4成产生过抑郁症状,其中,女性又比男性的发病率高出23.8%。

曹永珍的账号里,在和“靳东”的合拍的间隙,挂着她的书法和画作。54岁那年,她突然有了一种画画的冲动。她家在黑龙江农村,半夜,她哄孩子睡了,不想浪费电,她往小碟里头放点豆油,碾个捻儿,点起油灯,临摹家里挂的两幅对联画,“穆桂英大破天南门镇”和“洞房花烛夜”。画成了,她砸碎镜子,给画镶上镜子的边框。

朋友来到她家,说,你画这么好,咋不上县城的书画院学习呢,保证能成功。她动了心。常年酗酒的丈夫不同意,说,你画那玩意儿不当吃不当喝。她决心自己上书画院。丈夫又说,你要成功,我就死去。她说,行,转身就走了。

画画从此坚持了下来。这两年,她来哈尔滨照看孙子,在老年大学学画。老年大学里有不少同龄人,可人家聊家长里短,而她只想聊文学艺术。“我就和你说的话最多了。”聊了3个小时后,曹永珍和我说。

她们的一生很少谈论爱

我问了她们同一个问题:“你对靳东什么感情?”她们说自己欣赏他、关注他、认可他,但忌讳使用“爱”这个字。何彩霞说她对“靳东”像亲情,“如果是爱情,对他是不好的,对我也是不好的”。一位快递收发员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人家也有老婆,怎么敢去喜欢人家呢?”还有人怒气冲冲地回复:“你别乱说什么是喜欢呢?……我丈夫对我关爱有家,我跟本没从那方便想,因为他是好演员我支持他有错吗?”

吴小梅是反应最激烈的那个,也许是因为只有她看过了新闻。她以为我把她当成了“上新闻的那个女的”,在电话里抽泣起来,说她和那个女的不一样,“我就觉得她们都是大笑话”。她说自己对“靳东”一次“亲爱的”都没说过,最亲昵的称呼是“可爱的弟弟”,并且“这里的‘爱’不是‘爱’的那个意思”。

她们的一生很少谈论爱。曹永珍的婚姻开头就由两家父亲做了主。订婚6个月后,她第一次见到丈夫。婚后,丈夫迷上喝酒。他不让她收拾桌子,这顿还没醒酒呢,又喝上了下一顿。有时她半夜听到动静,见丈夫凑着灯光还在喝。一天他能喝掉一斤半白酒,喝到小脑萎缩。

曹永珍做过赤脚医生,家里有人生病,她主动领他们上医院。因为医院在齐齐哈尔、在哈尔滨,在“非常干净,非常繁华”的城市。她照顾有钱人,见“他们有钱人家的公子都有书读”,她也跟着看报纸、写诗——她本来读书不错,小学念到三年级,妈妈出事故,叫她回家哄弟弟。在家待了半年,她回去写的第一篇作文就被打了满分,老师在讲台前朗诵。六年级得走去八里地外的学校念,冬天实在太冷,她还是退了学。

曹永珍要和酗酒的丈夫离婚,去法院起诉了两次。丈夫不离。妈,你还是不能离,二女儿说,我弟上中学,低不成高不就的,再说,我爸离开你他也活不下去,他不得找你算账吗?曹永珍想,也是,就将就着过了。

丈夫酒后被车撞死的时候,她仍在学画,接到电话回家,见丈夫被抬在家门口的板子上。她心里难受,但难受的不是丈夫走了,而是他把这一摊子事彻底扔给了她。她想着学画不能半途而废,给他办了三天白事,下了葬,又回去学画。她守寡15年至今。

视觉中国

来自四川的何彩霞倒是谈过一次恋爱。是她同村的一个小伙,父母双亡,嘴笨,不识字,但何彩霞偏偏就是喜欢他。谈了两年,父母始终不同意。她经人介绍认识了后来的丈夫,但她刚过三十,丈夫转头就找了别的女人,留下她和四个儿女独力求生。

春天,何彩霞把两个小的送去亲戚家,两个大的牵在身旁,到草原上住一个月帐篷,天一亮就出门找虫草。虫草在草里冒起一点点尖,特别难见着,她得趴在地上匍匐寻找。她眼睛不好,到县城配了副150度的老花镜,但看着仍是模糊。别人一天能挖两三百块,她只能挖个几十。回家休息个十来天,她再上山挖贝母。

实在过不下去了,她对大儿子说,我要走了,我也不管你们了。儿子说,你走的话我们吃不到,只能去抢,我们也不活了。她还是留了下来。

她给丈夫打过一次电话,要丈夫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说得好好的,第二天她去找他,他却已跑到了成都。等到大儿子成婚翻修了房子,离家6年后,丈夫终于回家。他向她道歉,说他错了。她原谅了他。

她还有很多梦没有实现。她喜欢读书,要不是当年妈妈意外离世,总考第一名的她就能上初中了。她从家走路一个多小时到县城,办完事,到县城的新华书店看书,翻过最多遍的是《隋唐演义》。她也喜欢跳舞。她发自己跳舞的视频,围裙和袖套还未摘下,是艳丽的粉色。“人都说高原蓝”,跟着配乐,她踮着脚尖转起圈,双手像指挥家一般沉沉浮浮。镜头一晃,在她跳舞的水泥地尽头,群山雾色弥漫。

骗局

很难统计短视频平台上“靳东”的数量,除了“靳东”外,他们还可能叫“东弟弟”“你的东东”“jd”“贺涵”,甚至“勒东”。“蔡国庆”“谢霆锋”“刘涛”“董卿”纷纷入驻,但“靳东”始终是最受欢迎的那个。

骗局是拙劣的:账号的运营者剪辑靳东的视频片段,配上色彩浓艳的山水花卉画,操着不同特色口音的男声佯装“靳东”,嘘寒问暖,朗诵情感语录,或者深情款款地演唱八九十年代的金曲。他们索要“姐姐”的红心、关注和合拍,时机成熟就向她们兜售没有合格证的洗衣液,或是“抹上年轻二十岁”的贵妇膏。接着,他们瞄准那些陷入更深的“姐姐”,在私信里问:“姐姐,想不想加东东的微信?”

几位没能交往成的“姐姐”,原因各不相同。有人觉得自己和“靳东”属于两个世界,没可能的。也有人说“靳东”有老婆,她绝不会玩别人家老公。

“靳东”在视频里向她们喊话,姐姐,我听说你需要钱,我可以帮助你。何彩霞确实需要——她儿子在甘孜开了家宾馆,疫情来了,等景区开业,又遇上泥石流,把路都冲断。全家贷的十几万还没有着落。但她评论道:我爱你,不是为了你的钱。“靳东”又在私信里问她想不想一起创业,她说我没文化,做不来的。她想她不能给他拖后腿。

后来她照例给“靳东”发去问候:身体好吗?上班没有?吃饭了吗?他再也没回复过。

假靳东们视频下的评论

曹永珍则给“靳东”花了七八十块。她关注的十几个“靳东”中的某一个开直播,她瞎点了几下,点了进去,就给他刷了这么多礼物。直播结束后,她又一次给他发去长长的情话。很难解释是出于愧疚还是同情,这次“靳东”回复了,说他不是“靳东”本人。

曹永珍难过了一阵子,但很快又开始寻找真正的“靳东”。她觉得自己已经找到了辨别真假靳东的办法:头像是靳东就是真靳东,不是的就是假靳东。至于为什么有那么多“靳东”,她觉得是因为“靳东”要低调,不想让某个账号的粉丝太多。

吴小梅是为数不多成功加上“靳东”微信的。但很奇怪,加了以后,不知怎么“靳东”就变成了“马云助理”,是个叫花姐的女人。她给吴小梅“蹭蹭蹭”发来视频,一个福建口音的男声自称“马总”:“朋友你好,你是否一直在寻找一个改变你命运的机会?”“马总”说,交1700块钱就能做他的会员,能在网上商城买东西,也不耽误在家带孩子。

不过问题在于,吴小梅不会转账。花姐继续鼓动她,你甘心一辈子就这样吗?她想,我自己挣钱,孩子们能安心吗?她问儿子,儿子说这种都是骗人的。她想象了一下真被骗了钱的场景,儿子会对她说,妈,你老了,你把钱都糊弄跑了。“我不能叫他说我”,她再不理花姐了。

我们通过吴小梅找到了花姐。花姐说她不是马云助理,是“马云团队的招英教练”。她原本在山东老家开保健品店,疫情关了两个月,第三个月开门了,一个顾客都没有。上头要伺候87岁的婆婆,底下孙子4个月了,她想这样下去不行。她在短视频上刷到了“马总”,“连犹豫都没犹豫”,把1700块转了过去。

我们自称五十来岁,对新事物不太灵光。“咱买上1700块钱,人家给你送一桶油,送你一包卫生纸,送完之后,老板还不收你一分钱,对吧?”花姐操着一种热络的、像背广告词的口气,接着又神神秘秘地说:“咱还能创业呢,咱还能挣钱呢。”她现在周入四五千,团队里的销售冠军周薪过万,所谓“创业”就是发展下线,招来一个净挣五百。

我们问能听马云的课吗,花姐说暂时听不了,他现在退休了,但项目保证真实,“这个互联网就是马云的”。“咱最起码这个年龄了,我也不是小岁数了,快50了,咱干嘛去啊?咱干体力活咱没那个本事,累得慌。”花姐的语气越来越热烈,“产品是很好很好的,真的很好。”

母与女

住在杭州郊区的王思慧的妈妈也转去了这1700块。王思慧怎么也想不明白,她时尚的、每天都要和她煲一小时电话粥的妈妈,怎么就被“靳东”和“马云”骗得要和全家人决裂。今年6月起,她和妈妈展开了漫长的拉锯:报警、没收手机、删除妈妈手机里的“靳东”“马云”,都没用。最后,她当着妈妈的面给“合伙人”打电话,要执照、要公章,对方说我们靠的是信誉。妈妈几乎是冲她吼了:“我马上就要赚到钱了,你不要搞得天下大乱!”

妈妈退休了,王思慧和弟弟工作了,妈妈每天跳跳舞、买买化妆品,王思慧有空了就带妈妈出去旅行,她认为妈妈应该是个幸福的老太太才对。可是现在,姨妈拉妈妈去跳广场舞,别人跳,她抱着手机。王思慧安排妈妈去餐厅端菜,一闲下来,她抱着手机。半夜了,王思慧看妈妈在沙发上眯着,嘴唇是白的,她仍然抱着手机。每次回家,进门不到半小时,母女俩就会大吵,有次妈妈把她的手背打出了淤青。继父受不了了,和妈妈分居。中秋节,妈妈饭也不做了,王思慧打开冰箱,发现冰箱是空的。她说她觉得这个家要完了。

她翻到妈妈和骗子的聊天记录,骗子说,这些都是成功之前的困境,只有你赚到钱了,儿女才会相信你。国庆节,王思慧几乎是绝望地对妈妈说,靳东拍戏很忙,没空搞这个。妈妈头也不抬地说,靳东国庆放五天假。她问妈妈见到真人了吗,妈妈说,靳东是来偷偷赚钱的,不能告诉别人。

前几天王思慧得知,妈妈将爸爸生前送她的那对她最珍视的耳环给当了,要去给骗子打钱。那晚她在河边坐到半夜,边哭边想妈妈为什么变成这样。妈妈的确苦过。爸爸很早离开,她在工厂做工,独自将一双儿女拉扯大。退休了,妈妈仍想出去上班,被王思慧拦了下来。这次妈妈说,她是要和“马总”一起赚大钱,赚到钱就可以给姐弟俩买房。

王思慧想到,妈妈没有说过自己的人生理想。想到她对妈妈说:“你是谁,马云为什么要找你?”妈妈也许觉得我看不起她。想到每次打电话,都是妈妈听她讲,妈妈说今天吃了啥、看到了什么衣服,然后就没了,好像这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想到妈妈有一次失控了,大喊:“难道我天天在家里给你们做饭吗?”

王思慧第一次觉得,她并不真正认识自己的妈妈:“她们的一生都是为了家庭,为了儿女,没有好好为自己活过。”

“黄昏已过好渺茫”

丈夫出轨又回到家庭,何彩霞接受了,却和他没有话讲。她教丈夫用短视频,他只在上头看《还珠格格》和《包青天》。她向他推荐“靳东”,他扫了一眼,说,你看你的,我看我的。生活看似回到了正轨,但何彩霞说,“我的眼睛就像一个电视,一幕一幕,他每做一件事情,过去的事都在我眼睛里面现出来。”

“我的痛,我心灵的创伤是一部长篇小说。”何彩霞说。

她不和“靳东”说这些。评论里,她让他好好工作,她不想他为她的事伤心难过。有次他给她回了三个字:“要开心”,于是“自从遇见他,我每天都打开那个视频,家里事放在一边,都是开心的。”

吴小梅向我分析,“靳东”和“马总”应该不是假的,“他是全国的名人,谁冒充他,侵犯了他的私人权,他愿意吗?”但她又觉得里头的情感是骗人的,“靳东”有妻有儿,他喊“远方的姐姐,你好吗?”她现在反应过来:“你说远方的姐姐,哪个离‘靳东’近啊,这不包括所有的全国女同胞都在内啊。”

“从今天开始,我跟你说,谁的评论都不信了。”她恨恨地说。和她通电话的这天上午,儿子教了她一个新功能,长按短视频,跳出来“不感兴趣”。“俺家啥都有,俺家爱和温暖不缺,俺这个家是个温暖的家庭”。吴小梅一遍遍对自己说,把这些视频都点了“不感兴趣”,算法逆向运转起来。“靳东”就这样从她的手机里消失了。

“靳东”还在曹永珍的手机里。6月至今,她和“靳东”合拍63次,配文“放不下的情缘”“天意让我遇见你”“最远的距离 是最近的爱”。她每天都给他发私信,“很多感情方面的话”,具体内容则不能向外人道。对“靳东”是爱情吗?她说她不知道。“因为现在我69岁,他才40多岁,根本不可能,我们就是把对方装到心里。”她这辈子的心愿是见靳东一面。过了一会,她又用一种空旷的语气问我:“但是不知道他希不希望见到我啊?”

视觉中国

丈夫去世的15年里,曹永珍始终没找新的男人。一开始是因为两个儿子还没成家,“男人不喜欢跟这样条件的女人结婚”。等儿子们成家了,他们又不同意她再找了。“我儿子挺关心我的,”曹永珍顿了顿,又说,“但在农村,他们脸上不太光彩。”

起初,曹永珍和我强调,“靳东”的情话只冲她一个人说。没什么道理,她说这是一种“第六感”。聊到最后,她又说:“发段子的时候都是发给大家的,每个人都以为说好像是说我呢,其实他也不一定是说谁。”她说她什么都明白。

电话里,曹永珍向我朗诵她写的诗:

“秋霄花谢半枯黄,唯有蜜蜂嗅芬芳。满园花草无人赏,黄昏已过好渺茫。”

这首诗是她39岁那年写的,取名《黄昏恋》。如今真到了黄昏的年纪,爱与被爱的冲动仍未衰老。她将这首诗发给了手机那头她69岁时的初恋。

她还在等待“靳东”的回复。

文中出现人名均为化名;陈雅芳、邢逸帆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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