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晚年:与妻子失和、转行不再写作,墓碑上是她写的这十六字

“三姐,我对不起你。”

握着张兆和的手说完这句话后,《边城》作者沈从文便因心脏病突发含泪辞别了人世。此时,是公元1988年5月10日,这年沈从文年86岁。

让今时的人无法想象的是,今天被封为“国民作家”的沈从文去世时,整个国内却一片安静。只三天后,《文艺报》出了一则50字的简单报道。这样的结果,让瑞典汉学家马悦然怒了,他将他的怒气写进了《中国人,你可认得沈从文》的悼念长文里。

而这篇悼念长文,竟成了沈从文死后唯一的长悼文。

相比死时的备受冷落,沈从文的晚年更加令世人唏嘘感叹。然而,让人分外叹服的是:沈从文毕竟是沈从文,他终在孤独、寂寞、备受争议和排挤的境况下,开创出了新的人生。

这样的沈从文,如同昔日他成为1988年中国第一个诺贝尔提名奖一样:不可复制。

沈从文生于1902年,他是公认的文学天才,可他却因出自农村且只有小学文凭而一直备受奚落。27岁这年,沈从文去吴淞中国公学任教时,他甚至还被讥笑“连标点符号都认不全。”

在中国公学任教期间,沈从文爱上了女学生张兆和。张兆和出身世家,她们姐妹四个被世人称作“合肥四姐妹”,在当时那个年代,这个姐妹团与宋氏三姐妹齐名。

为了追求女神,沈从文耗尽了一切心力。诚如胡适对张兆和所言“他固执地爱着张兆和”,在他写给她的无数情书里,有一句最让世人感动:

“我行过许多地方的桥,看过许多次数的云,喝过许多种类的酒,却只爱过一个正当最好年龄的人。”

终于,在在时任校长的胡适的“神助攻”下,沈从文突破了学历和家世用“真情”打动了女神张兆和:1933年9月9日,两人结成了连理。

可这段感情,却并未像他们的情书那般唯美。张兆和与沈从文毕竟在家世上差了太多,加之两人在生活上的一些磨合,一直感觉不到爱的沈从文出轨了女粉丝高青子。

沈从文的出轨颇有点“婚内缺什么婚外找什么”的意味,在婚内得不到妻子赏识和崇拜的沈从文在婚外找的便是这些而已。

可如同沈从文一直不被张兆和理解一样,他的出轨也未得到她的理解,自然更谈不上原谅了。当沈从文将自己出轨的事实告知张兆和时,他本以为自己的坦白能换来妻子的原谅,可转身,清高的妻子却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虽然后来两人并未离婚,但因为沈从文的这段出轨史,夫妻两破镜一直未重圆,夫妻失和最终也成了沈从文晚年凄惨的一个重要原因。

张兆和曾一度给沈从文使用过冷暴力,这点从沈从文被郭沫若批判为“桃红色文艺”后表现得分外明显。

国内创作环境改变后,沈从文创作的《边城》开始受到各方诟病,他以自己和高青子恋爱为原型写作的《看虹录》也因引入情欲描写而受争议。

这期间的沈从文备受排挤,就是在此间,沈从文不得不封了笔。

在丈夫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张兆和和子女却并未给他帮助,他们甚至还一致认为:这一切都是他自找的。

对于以写作为生的沈从文而言,没有什么比“封笔”更残酷的了。可在这样的残酷面前,他一生最爱的妻子竟也不能理解他,他的痛苦可想而知。

合肥四姐妹

在极度的痛苦中,沈从文患上了抑郁症,自此他便住进了清华园。清华园的日子里,沈从文每日只得与孤独、寂寞相伴。

不久,没法靠写作缓解心情的沈从文病情加剧,他的抑郁症转为了精神分裂,很快,他便被送往了精神病院。

1949年3月28日,沈从文因不堪忍受痛苦而自杀了。他自杀的方式听来十分骇人,他先是用剃刀划破了颈部及两腕的脉管,随后又喝了一些煤油,他如此繁琐地动作是决绝地想了解自我。

好在,因抢救及时,自杀后的沈从文最终脱离了生命危险,这以后,他也被送出了精神病院。可就在沈从文别送出后,他的妻子张兆和便立刻动身去华北大学深造了。

张兆和此举自然是为了刻意避开沈从文,这说明她的心里始终对丈夫出轨一事心有芥蒂。

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自杀被抢救回来后,沈从文突然地就想开了。或许,也只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才能参透生命的本质吧。

这之后不久的8月,沈从文“转业”:他离开了北大国文系的教职转而进入了北平历史博物馆任职。

此处的北平历史博物馆正是今天中国国家博物馆的前身。沈从文当时被分配到了博物馆陈列部内容组工作,他的日常工作是负责打杂。

有时候,他在库房清点登记馆藏文物,有时候,他编写文物说明,有时候,他也要抄写文物卡片。

这份工作对于沈从文来说并不陌生,他以前就有收藏古董文物的习惯。沈从文小姨子张充和在缅怀沈从文的文章《三姐夫沈二哥》中记述说:

“1947年她和姐姐、姐夫相见于北平的时候,他们在中老胡同的住处堆满了书箱漆盒、青花瓷器还有大量宋明旧纸。他自家放不下了,就动员我买这个、买那个。”

因着这个习惯,张兆和还曾与他有过争执,妻子不明白既然生活都难以为继了,为何还要去“附庸风雅”搞文物收藏。

当时的张兆和不懂,沈从文实际在以一种她不懂的方式“抢救”文物。没错,沈从文收藏文物不为虚荣,也不为谋利,这点从他后来将自己半生收藏文物全部捐赠给国家便可见一斑。

进入博物馆工作后,沈从文还主动承担起了讲解工作。昔日的大学教授、大文豪替百姓讲解文物,这样的事,真真切切地发生在了上世纪中叶。

沈从文主动承当这项额外的工作,是因为这可以让他更多地与外界沟通交流,同时,他觉得自己在文物研究方面根基薄弱,而讲解和研究结合的方式,可以帮助他更快的发现问题并将知识融会贯通。

从沈从文迫切希望“沟通”、“交流”这点可以看出,他是寂寞的,在这个新的领域里同事们并不待见他,他们始终觉得沈从文是到这里来避是非的,并非真的来“工作”。

而从另一方面来讲,他们觉得半道出家的沈从文压根儿就不懂文物,顶多只能算是票友。与此同时,文坛的人也越发冷落沈从文,随着他作品的被批判、被禁,他们觉得他已经和文坛没有任何关系了。

从踏进博物馆那刻起,沈从文被边缘化的后半生便已注定。后来,沈从文当时的同事杨文和在谈起沈从文时说:

“馆里有一段时间对沈先生不好,沈先生情绪低落。沈先生要什么不给什么……我曾听一位副馆长说:‘沈从文,哼,鸳鸯蝴蝶派!’”

在被边缘化的日子里,沈从文每日在送走参观百姓后独自站在午门城头上,看暮色四合的北京城风光。对于这段岁月,沈从文自己曾在给友人的信中这样写道:

“……明白我生命实完全的单独。就此也学习一大课历史,一个平凡的人在不平凡时代中的历史。很有意义。因为明白生命的隔绝,理解之无可望……”

后来,后生陈徒手在一篇名为《午门城下的沈从文》写到:

“一方面是高大建筑对人的压迫和威慑,另一方面,又是沈从文孤寂落寞的身影。”

孤独寂寞对于弱者而言是孤独寂寞,可对于强者而言,却恰是创作奇迹的助力,而已。

关于人在面临困境时,是选择生存与毁灭的问题,沈从文给出了答案,他选择了生存。为了更好地生存下去,年过半百的的沈从文开始寻求突破。他耐着寂寞和孤独努力做着手头的事,他想在这个岗位上将工作变成“第二事业”。

为了更好地研究文物,本就有基础的沈从文开始发大力,这也是他能熬过那段艰难岁月的关键。没有自己的办公室,沈从文就将博物馆文物库房作为自己长期的研究处所。

冬天,库房为了防火禁止生火和通电,所以库内气温经常在零下十几摄氏度。但就是在这样的季节、这样的环境下,沈从文也依旧忘我地工作着。

为了对照古代服饰,沈从文就翻阅了成百上千本文献书籍,光卡片就记了几十个抽屉,他将历朝历代服饰材料、式样、纹饰等等都摸得一清二楚。后来,他还著有《中国古代服饰研究》。

对待服饰是如此,对待玉器、青铜、足简、漆器、绘画、纸张他也是如此。

值得一提的是,沈从文研究文物专挑“杂文物”而非“大文物”入手,之所以如此,大约与他从事文学写作时倾向于关注普通人情感时一脉相承的,沈从文《边城》里的主人公翠翠就是极其普通的湘西姑娘。

但恰也因为沈从文研究文物之“杂”等因素,他在文物界始终被低估着。在业界眼里,他始终被视为文物界“票友”一般的存在。

沈从文对杂文物的研究和收集一直未得到博物馆的重视,1957年,沈从文发表了一篇名为《从文物来谈谈古代人的胡子问题》的文章。文章一出,业界哗然,批评者说:

“在崭新的年代里不应该研究胡子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这是把学术带入歧途。”

可分外让批评者打脸的的是,后来新疆乌鲁木齐附近的盐湖元墓得以准确断代,就是根据沈从文研究的历代胡子式样。

沈从文的这种“小题大做”的胡子研究,终于体现了价值。

在沈从文所写的《“瓟斝”和“点犀”》里他还结合故宫所藏文物,考证了《红楼梦》里“贾宝玉品茶栊翠庵”中,妙玉招待宝钗和黛玉时所用两只茶具“瓟斝”和“点犀”的名称和内涵,解释了文字的机锋和文物之暗喻的双重奥义。

此外,沈从文的研究成果还曾在多个古墓出土时得到了准确应用。近年,沈从文在文物界的研究成果终于慢慢得到了了业界的认可。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前半生,沈从文是‘水边的抒情诗人’,他用笔涂抹了一条河的故事。而后半生里,他则在现实的水浪里,用一件件文物汇合成了历史文化的长河。

在特殊年月里,沈从文也曾受到了磨难:他曾被安排去打扫女厕所。

这期间的他一直凭借着记忆继续着他的文物研究,相比其他同伴,沈从文显得更乐观积极,这其中除了因为他有精神寄托外还因为:他和妻子张兆和又有了交流了。

张兆和二姐张允和一次来看打扫女厕所时的沈从文时,年近70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宝贝似地捏在手里对二姐说:“三姐的第一封信,第一封。”说完,他便像孩子似地哭了起来。

晚年的沈从文一门心思全扑在了文物研究里,他虽曾动过要再次提笔写小说的心思甚至有了思路,却终究还是未动笔写过只字。就连他想以自己和张兆和爱情为原型写就小说的设想,也最终未能付诸实践。

天才沈从文晚年完全放弃写小说,多是因为他对批评有些后怕了。

这些年里,郭沫若对他的批判、著作在大陆被销毁、台湾被禁……这种种,怎不让他若惊弓之鸟,以至于谈写作色变呢?

但话说回来,沈从文最初做文物研究或许是为了“避风”,但后来却绝不是,后来的他已经完全转型成了一个真正的文物研究员。

相当难能可贵的是,即使是做文物研究员,他也很能坚持自我,一直坚守着他的“杂文物”研究,一如文学创作时坚持塑造普通人物的他。关于这些,他自己在文章里是这样陈述的:

“坛坛罐罐花花朵朵,为正统专家学人始终不屑过问,我却完全像个旧北京收拾破衣烂衫的老乞婆,看的十分认真,学下去。”

相比同时代在时代磨难面前自暴自弃甚至放弃生命的文人,沈从文真正完成了自我的救赎,他甚至还开创了一种崭新的人生。

也正因此,沈从文才在美国圣若望大学讲《从新文学转到历史文物》时说:

“在中国近三十年的剧烈变动中,我适应了新环境……活得很健康!”

这样的话,是沈从文为了谨慎起见虚假说出来的吗?事实并非如此,这就是沈从文的内心独白,也是一个强者的内心独白。

如果沈从文拼命说那个时代伤害了他,他是受害者,那无异于屈服命运,承认时代强加于人的力量。实际上,这是弱者之为。作为强者:任何时候,任何糟糕的命运都不会强于人。

相比征服命运,更让沈从文欣慰的是,晚年的他与张兆和虽然一直还有芥蒂,但他们终究做成了老来伴。改革开放后的十年间,他一直与爱妻相守,他也一直相信,总有一天,妻子会理解他。

如沈从文所愿,在他去世后,张兆和整理《从文家书——从文兆和书信选》后,突然就懂了丈夫。她在这本书的后记里写到:

“真正懂得他的为人,懂得他一生承受的重压,是在整理编选他文稿的现在。过去不知道的,现在知道了;过去不明白的,现在明白了。”

最终,强者沈从文也终于得到了妻子张兆和的理解了,这实是他的大幸。

沈从文离去后,他的小说在被埋没数年后,再次走向了时代,他的《边城》家喻户晓,这部小说甚至入选了20世纪中文小说100强,并且排到了第二名,仅仅次于鲁迅先生的《呐喊》。

今天,这部名为《边城》的小说一直畅销书榜单,他的文学成就也得到了中外学界的认可。同样慢慢得到认可的,还有他后半生倾注心血的文物研究,他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甚至被称作“巨著”。

沈从文的一生,大抵如他的小姨子张充和在悼文中所描述的那般:

“不折不从,亦慈亦让;星斗其文,赤子其人。”

这段话,也是沈从文位于湘西听涛山墓碑上镌刻的十六字碑文。这也是对所有敢于与命运抗争的强者的最好礼赞!

本原创文主要参考书目:

张新颖《沈从文的后半生》;张新颖《沈从文九讲》;李扬《沈从文的家国》;张晓眉《中外沈从文研究学者访谈录》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