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运母亲”回访丨尝遍没文化的苦,借钱也要供娃娃读书

四川在线记者 王代强 摄影 华小峰

2月3日15时33分,福建省宁德市霞浦县溪南镇台江码头,室外气温15℃。

巴木玉布木和丈夫巫其石且,穿着雨靴,戴着手套,将一个个蓝色塑料桶从水中提起,打开盖子,放入饲料,再关上盖子,放入水中。

温热的阳光,斜射在用竹竿、塑胶与木材纵横交错编织的渔排上,夫妻俩的脖子上,渗出层层汗水。

巫其石且和巫其作古是两姐妹,妹夫吉尔哈木也一起来到霞浦,每天工作完,4人都会在栈道上遛弯,毕竟在水面上生活会持续到今年四月。

比天气更热的,是关于他们的一条新闻。

2月2日,《新华每日电讯》刊发报道《11年前那位感动中国的“春运母亲”,找到了!》在全网刷屏。来自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越西县瓦岩乡桃园村的建卡户巴木玉布木,正是其中的主人公“春运母亲”。

新的春运大幕已经开启,巴木玉布木再次踏上了旅途,新的春运故事开始上演。记者赶赴福建,一路追寻。

前后追寻:

昨天开始不断接到陌生人电话,不知道自己“感动了中国”

“你们是咋个找到我们的哟!”拍拍身上的泥土,巴木玉布木又露出既熟悉又灿烂的笑容。

当我们告诉她,“现在全中国都认识你这位春运母亲了”,她透露出复杂的眼神,惊讶、害羞又略带迷茫。

十几天前的一个中午,正在深圳一家电子厂上班的巴木玉布木,突然接到乡上干部打来的电话,“在哪里?外面来了两个人要找你,几号能回来?”当天晚上,女儿也在电话中问她何时归家。

巫其石且(左)和吉尔哈木是体力活的搭档,每天下午都要准备好第二天喂养海参的饲料

“直到现在,我也不清楚发了什么事。”当时,电子厂的工资还没发,老板就从她的工资里扣了费用,工友帮她买了到西昌的机票。第二天,她就坐飞机回到了老家。

初见照片作者,巴木玉布木丝毫没有印象。当他们拿出这张背着行囊的照片后,她才依稀想起来。“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拍的了,太久了。”

大约2月2日中午开始,每隔两三分钟就有陌生电话给巴木玉布木夫妻俩打电话。“一听,都是采访我们的。还有很多人加我们微信,喊我们录视频,开抖音。我不知道什么是抖音。”巴木玉布木说。

“我那个包看着这么大,实际上很轻的,里面都是些衣服、被子、毛毯。”她不好意思地笑了。

这时,坐在屋里的丈夫却说了反话,“起码有五六十斤哟!那个时候你还年轻,感受不到这么累,现在再背这么多肯定都背不起了。”

现在全国人民都叫你“春运母亲”,你怎么看?面对记者,她半带迷茫地眼神说:“不知道。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多人给我打电话。”

不过,在每一次接到陌生电话后,巴木玉布木都礼貌地接听并回答对方的提问,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上午是巴木玉布木他们最忙的时候

由于对普通话还不完全熟悉,她有时候没听懂对方说什么,就把电话递给丈夫。巫其石且也同样礼貌地接听、回答。

轻重包袱:

这些年,行囊中大件物品越来越少,但肩上的担子也越来越重

2月2日中午,四川在线记者抵达凉山,希望找到巴木玉布木,结果扑了个空。

她早已踏上前往福建的新春运旅途。

几天前,巫其石且已经和越西县板桥乡瑶村村民吉尔哈木一起,结束江苏无锡的工作,辗转台江码头打工。“每天,我们把海带、泥巴、饲料搅拌好,第二天上午再把这些饲料喂给海参。”

巴木玉布木今天搬海参笼时把手给崴了,巫其作古用消炎凝胶为其消肿

海浪翻滚,鱼排浮动。如此带来的眩晕,巴木玉布木早已适应。累了,就到渔排旁的一座木制的蓝色小屋里休息会儿,喝口水。这个拥有一间餐(客)厅,4间卧室、一个厨房的小屋,就是他们的宿舍。

其中两间是巫其石且夫妻和吉尔哈木夫妻住,一间老板曾先生住,还有一间用来储物,堆放着用不完的被子、毛毯。

宿舍墙上,挂着4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巴木玉布木从老家带来的腊肉和干酸菜。和11年前那次春运的包袱相比,巴木玉布木这次的包袱轻了许多,只有几件衣服和一些生活用品。

巫其石且说喂养海参的饲料主要是海带边角和滩涂上的淤泥,通过搅拌,就是上好的饲料

“以前穷,东西少。出门回家都是大包小包,还提几个桶,里面装的都是土豆、苞谷,怕不够吃。一床被子用几年,到哪里都带上,直到烂到不能再烂了才扔掉。”巴木玉布木说。现在呢,不缺这些。全国各地奔走,换个地方打工,被子这些大件物品,要么就地卖了,要么送给工友。

有形的包袱轻了,无形的包袱或许在加重。巫其石且坦言,现在的生活压力更大了。

自从11年前归家后,很长一段时间里,夫妻俩都长期在家照顾小孩,同时陆续种了22亩烤烟。

大约在4年前,眼看地里的大片烤烟即将收获,却未料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冲毁掉了其中14亩。“一片叶子都没找到,土地变石头沟沟,我哭,老婆也哭。”

加上几个孩子陆续出生、长大,老人劳动力渐渐减弱,为了支撑这个家庭,近些年,夫妻俩又断断续续往外面跑,打零工。

多寡滋味:

从水煮土豆到豆芽炒腊肉,穿上小白鞋她把头靠在丈夫肩上

12时许,忙完上午的工作后,坐在竹筏上清洗完水靴,吉尔哈木的妻子巫其作古,又仔细洗了双手,切了一大块腊肉,走进厨房,切菜、点火、热锅、烧油。巴木玉布木在一旁打下手。

半个多小时,一电饭煲香喷喷的米饭、两碗豆芽炒腊肉、一钵煮腊肉、一碗酸菜汤,端上餐桌。细细品尝,味道不输小饭馆。

在巴木玉布木印象中,过去在老家煮饭,基本是煮一锅水,然后几个土豆房里一放,加点盐就出锅,什么味道不是重点,重点是吃不吃得饱。

不断折返在大小城市之间,巴木玉布木的嘴变“刁”了,炒菜首先要追求口感。记者看到,厨房里,酱油、味精、醋等调料摆了大半个案板。

调剂生活的多彩滋味,还有小屋中最常见的东西——洗漱和化妆用品。

客厅一张靠墙的放桌上,摆放了4瓶洗发露和一瓶沐浴露。还搭了一个小小的梳妆台,台上挂着镜子,摆满外语标识的洁面乳、精华水、活力乳和香皂。

一说话,巴木玉布木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以前小时候我们是不刷牙的,到外头打工才开始刷的。”久而久之,打扮自己成了一种习惯。

巴木玉布木进屋关门,脱下沾满泥土的水靴、衣裤,换上一身淡紫色绒衣、长裤,穿上一双小白鞋,感觉年轻了好几岁。

“都是他给我买的。”说话间,她把头,温柔地靠在了丈夫的肩上。

新旧希望:

出去打工是无奈也是最好的选择,借钱也好供娃娃读书

正吃饭时,巴木玉布木的电话响了。

“妈妈!”原来是大女儿巫其拉布木,打来了微信视频。

“吃饭没有?”巴木玉布木的嗓门儿明显提高了。

对于长年累月在外奔波,巴木玉布木的心头,总有一丝愧疚。“不出来打工,没钱供养小孩。出来打工,又没时间照顾他们、教育他们。”在她看来,出去打工是无奈也是最好的选择。

北京、上海、广东、深圳、天津、江苏、湖南、福建……这些年,夫妻俩把全中国跑了个一大半。钢筋工、水泥工、搬砖工……体力活儿也干了一大半。

如今,在台江码头养海参,除去生活费,夫妻俩每月能挣六七千元左右。“省吃俭用,我们还能多存点。”巴木玉布木说。

目前,由于巫其石且的父母年事已高、体弱多病,4个小孩现在都交给巴木玉布木的父亲照顾,其中3个在读书,最小的一个在家。

为了尽量多挣钱,他们尽可能少回家。去年,夫妻俩都只在6月外面没找到工作时候,以及11月过彝族年之前,回过老家。

“我们两个都不识字。”巫其石且说,即使他们在家的时间长一些,也不知道怎么教育孩子,“现在进了学校,一切就交给老师,我们相信老师!”

夫妻俩说,过去,他们的希望很简单,就是怎么多挣点钱,把肚子吃饱。如今,他们有了新希望,就是如何把几个孩子养大、养好,特别是支持他们多读书,“借钱也要供娃娃读书!”

不识字的夫妻俩,尝遍没文化的亏,干最累的活儿,拿最低的工资。

台江码头的老板郑先生,还告诉他们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养海参一般只在每年12月至次年4月。因为5月以后,海水水温逐渐升高,就不能再养了,活儿就干完了。

下一站到哪里去,目前夫妻俩心中都没个底。

“先不去想那些!”巫其石且安慰妻子,“我们打了这么多年工,有那么多朋友,到时候自然有工作。”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