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庞麦郎经纪人:网贷把我们都逼疯了

作者 | 周大锤

原创首发 | 蓝字计划(ID:NPO2020)

庞麦郎被送进精神病院前,与他朝夕相处了5年的经纪人白晓,为此和庞麦郎的父母发生争执。他反对的理由是“这送进去之后,有可能全国都知道了”。

直到庞麦郎父母真把他送进病房,签了字给了钱,白晓拿起手机,通过抖音将这消息公诸于众。

很快,全国都知道了。

但白晓更担心的,是他和庞麦郎推行新计划时,欠下的几十万网贷。

在这半年里,他们的网贷平台越借越多,身边能借钱的朋友也几乎都找了一遍。他把自己的急迫,解释为对庞麦郎状态恶化的担忧,庞麦郎的精神状态越来越糟糕,社会功能一直在丧失,包括交流,包括工作。

庞麦郎进了医院以后,还款的源头就彻底断了。

白晓还记得,早在2015年底和庞麦郎见面时,对方就已经显露出不正常的迹象:无法理解正常的情感表达,别人笑的时候他一脸茫然,别人哭的时候,他反而开心起来。

只是五年多的朝夕相处,白晓已经逐渐习惯这些细微处的不正常,即使庞麦郎多次出现过因为无法自控而试图杀死他的举动。白晓也依然认为庞麦郎的情况可控,至少,还有三到五年的时间才会走到住院这一步。

但华晨宇粉丝们汇成的暴力洪流,让庞麦郎的精神状态迅速恶化。

被网贷包围的“第二春”

2016年,白晓带着庞麦郎做巡演的时候,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

杭州站票房最多,有240多人,西安、重庆两场票房大约200人左右,再往后,票房断崖式下跌,平均每场25至50人。

庞麦郎复出的热度快速消退,新歌又没有足够的话题性和质量,到手的巡演收入越来越少。

那年年中,两人的出行标准一降再降,从飞机、高铁,降到火车卧铺,再到十几个小时的硬座车。最高峰时候,庞麦郎住过千元一晚的酒店,感慨“很高端,什么都是自动的,马桶不用自己冲”,到后来,他又住起快捷酒店和小旅馆。

白晓曾经想过,卖核桃馍维持演出

面对入不敷出的窘境,为了维持巡演,他们不得不用借呗花呗等网贷透支垫付场地费,等结算以后再还上。白晓的支付宝贷款额度从三千不知不觉提高到八万,资金漏洞越来越大。

有些歌迷将二人的关系形容为堂吉诃德和桑丘,西班牙作家塞万提斯《堂吉诃德》中的人物,故事里,不管堂吉诃德多么荒唐,桑丘始终务实而忠诚地站在他身后。

白晓不喜欢这个比喻,他说自己为过气的庞麦郎带来了第二春,但庞麦郎却“用第二春强奸了我。”

就像庞麦郎一开始的经纪公司华数曾经的遭遇一样,和白晓搭伙以后,庞麦郎又开始由着性子爽约,拒绝制定好的商演计划,并且尝试跳过白晓和主办方联系——演出收入不多,庞麦郎自己接活儿就不用和经纪人分成了。

心灰意冷之后,2016年底白晓决定和庞麦郎分道扬镳。隔了不久,他又主动给庞麦郎打了电话。

用白晓的话说,“最后发现,其实我和他才是一条船上的人”

就在两个人越巡演越亏钱,被债务逐步拖垮的时候,《我的滑板鞋》带火了另外一个艺人,华晨宇。

2016年11月,华晨宇参加东方卫视星素对战节目《天籁之战》,凭借改编《我的滑板鞋》顺利出圈。这首改编版影响巨大,在2016年11月的Google Search Trends谷歌搜索趋势中,排名香港和台湾的热搜榜第一名;同时,在2016年11月的Youtue热门排行榜中,排名台湾热门第一,香港热门第四,新加坡热门第三十五 。

甚至,在Youtube音乐星光汇“年度十佳”榜单中,华晨宇的这首歌排到了榜首。

华晨宇的商演宣传

那几年,因为歌曲在选秀节目被翻唱而走红的原唱并不少,尤其民谣圈,宋东野、马頔、赵雷,都是因为歌先火了,才进入大众视野实现破圈。可惜,庞麦郎和《我的滑板鞋》早已被消费过无数次,这波热潮并没有直接给他带来更多关注。

看着《我的滑板鞋2016》大火,白晓制定出一张关于庞麦郎的生意蓝图:巡演要继续做,还要为庞麦郎拍纪录片、拍电影,做一批同款滑板鞋,开一家同名小吃店。

为了巡演,庞麦郎坐着火车硬座,再次来到发誓不再靠近的北京。时间不够,又急着赶场,两人打了黑摩的,庞麦郎坐在后座,腰板儿尽量挺直,维持着歌手的尊严。

但尊严换不来钱。这场演出的最终收入是4300元,扣去场地费2800元,到手只有1500元,如果扣掉火车票和住宿费,收益不过600元。

回到旅馆,白晓把这600多拿给庞麦郎,坐在单人床边缘的庞麦郎很不高兴,赌气地将钱扔在地上,“北京就是这样,死心塌地了吧”。

白晓完全没料到,华晨宇的《我的滑板鞋2016》会以一种曲折的方式,改变庞麦郎和白晓的人生轨迹。

那时,白晓带着做同款滑板鞋的计划寻找投资人,一位上了年纪的朋友听到要和唱《我的滑板鞋》的歌手合作,以为是华晨宇,随即答应投资30多万。等白晓开始推进项目以后,对方才搞清楚合作方是庞麦郎,立刻决定撤资,只是给白晓发了2万块红包道歉,“他说负面新闻太多了”。

庞麦郎心心念念的红色滑板鞋

他们已经没有办法抽身。由于投资人朋友原本答应拨下款来就报销,白晓拿出自己的积蓄和网贷来的钱,凑了近10万开始推进项目,要么这10万打水漂,要么咬着牙继续募集资金做下去,他选了后者。

我的滑板鞋,变成了网贷滑板鞋。

资金链濒临断绝,浑然不觉的庞麦郎问白晓:鞋子什么时候能出来,他也挺期待的。白晓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回答,只能硬着头皮说了句,“快了”。

这批鞋子最终只生产了360双,从发布到如今,出手的不到一半,这其中,还有不少是送出去的。

在进精神病院之前,庞麦郎送给了自己仅有的“圈中好友”,采访过他的吴克群一双滑板鞋。

他本来还想再送一双给贾樟柯,在《惊惶庞麦郎》引发的批判潮里,贾樟柯是少有的站在他这边的公众人物,但白晓和庞麦郎并没有联系上对方的机会。

贾樟柯对《滑板鞋》的认可

造鞋,在他们俩看来,是比出专辑更直接回本的一个方式。鞋子做好,利用庞麦郎和《我的滑板鞋》有过的影响卖出去,钱就能回到手上。这是他们在各种赚钱计划相继沦陷以后,孤注一掷的项目。

网贷的催收,已经将他们逼到崩溃边缘。

催收电话和短信,轰炸的对象早已从他们个人,扩散到亲友甚至是一些合作方。他老家的村支书说,庞麦郎欠的债数额上百万。催收压力下,他们从未如此感到绝望,似乎没了任何出路。

他们以为,只要这个造鞋计划成功,这些就都能解决。

2019年12月11日,庞麦郎突然在微博发了一组照片。有他的商演现场、他们造的鞋子SonarTime的商标,还有一张手绘图,内容是一只涂鸦帆布鞋。

在这条微博里,庞麦郎宣布:“我庞麦郎回来了!保持初心,一定雄起!”

鞋子马上要面市了,庞麦郎踌躇满志。不过,两天后发生的事情,将这一切全部击溃。

2019年12月13日,由于和华数之间的合约到期。庞麦郎公然声讨华晨宇,指控对方未经授权将《我的滑板鞋》带到商业表演里。舆论汹涌而起,愤怒的华晨宇粉丝们汇成暴力的洪流,攻击庞麦郎为了卖鞋故意炒作、碰瓷。

那几天,无论微博、抖音还是白晓、庞麦郎的个人联系方式,都被污言秽语包围,有人嘲讽庞麦郎,说他是过气的骗子、low逼,有人直接对他们进行死亡威胁,更常见的,是对二人亲属的问候。

庞麦郎那段时间的情绪很糟糕,白晓也是。据白晓说,遭遇网络暴力之后庞麦郎不知所以,体重从130多斤一路降到80,“他的生命在一点点消失”。

版权事件最后不了了之,白晓说自己对此并不意外,“我知道,我们是搞不过人家的。”

庞麦郎住院后,白晓遭到网络暴力,出现自杀倾向

山呼海啸般的网络暴力,像那篇《惊惶庞麦郎》一般,吞没了沉默着的庞麦郎。

痛苦的来源

早在他们认识之前,一切就已经留下伏笔。

那篇广为人知的《惊惶庞麦郎》里,记者陈静摘录了庞麦郎发在QQ空间里一段意义不明的絮语,“从2008年至今本人一直在药物中痛苦挣扎”。

五年后,庞麦郎在被送进精神病院前,留给他朋友圈的最后一句话同样难以理解。

2021年1月11日,晚上九点,他突然丢出一张黑白色的艺术照。照片里,庞麦郎紧咬下唇,侧着身子,像是随时要重心不稳向后倒下一样。

这张照片的配文是,“朋友圈注意:属于我国公民的请将头像换回自己的相片!”

白晓说,庞麦郎的这类语言很常见

对于这条动态的含义,以及庞麦郎发表这条动态时的状态,白晓讳莫如深,“这个内容我不方便说,这已经牵扯到我未来的一个秘密了”。

至于这个秘密是什么,在我们对庞麦郎这个朝夕相处的经纪人白晓专访时,他说会在自己撰写的关于庞麦郎的书里公开。

正是无数个这样的“秘密”,给庞麦郎构造了一个无法挣脱的陷阱。

庞麦郎最怕人戳破的秘密,是他自己。

白晓第一次和庞麦郎见面,是2015年冬天的一个早晨。

他拨通庞麦郎的电话,聊了几句音乐方面的话题,随后决定见个面。那时,两个人都在西安,白晓租住的小区在陕西省人民医院的前门,庞麦郎住在后门。穿过医院,再穿过一条街,白晓见到了庞麦郎。

坐在饭桌边,白晓问了句“你是哪里人?”他说,如果庞麦郎对他撒谎,自己就会拒绝合作。没想到庞麦郎毫无防备,如实回答道老家在陕西,是汉中人。

在外人面前,庞麦郎一直坚持说自己是台湾人,生长在基隆。

杂志《人物》的记者陈静,曾经试图在采访的过程里和庞麦郎交流出生地和年龄的问题,那时陈静在电脑上找了张台湾的地图,让庞麦郎指出自己老家在哪,庞麦郎指着台湾地图最上端,说“这是基隆,我就在这长大。”

陈静提醒他,那里是台北,庞麦郎改口说自己是在台南长大的,随后发起火摔了电脑,质问陈静“这就是你采访大明星的态度?你是查户口的吗?”

用庞麦郎的话说,他不是故意撒谎,只是觉得在那个环境下,这么说更符合自己追求的国际化身份。

2019年的纪录片里,庞麦郎依然强调国际化

对于庞麦郎的谎言,白晓解读为无害的自我保护:庞麦郎认为公众人物就应该有良好的出身,有很好的生活,但是离开舞台的庞麦郎,只有“一座大山,一个破旧的房屋”。

但白晓也认同,这种依托谎言为自己虚构背景的做法,和庞麦郎骨子里的自卑有关。

在那篇广为人知的《惊惶庞麦郎》里,作者抽丝剥茧展开了庞麦郎的成长画卷。陕西汉中宁强县南沙河村,是他出生和成长的地方,庞麦郎从小家境和成绩不好,早早退学,因为干不了农活,所以在2008年进城“找前途”。

汉中是庞麦郎命运的转折,在KTV做服务员时,他偶然听到了迈克尔·杰克逊的歌,“太潮了,非常国际化!”

尤其同事告诉庞麦郎这样一首歌可以卖几十万以后,他更是下了决心,要做“中国最国际化的歌手”。

对于庞麦郎嘴里的国际化,白晓几乎听出了阴影。自从开始合作以后,庞麦郎总是向他强调自己的演出要国际化、作品要国际化,所有东西都要国际化,这让白晓感觉不可理喻。

“再国际化还不是,10块钱的面你该吃还得吃,5、60块的宾馆该住还得住。”

由于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撑,庞麦郎对国际化的追求,成了他痛苦的来源。

早先有媒体称,庞麦郎最富裕的时候,卡上有200多万,白晓认同了这个说法,但据他说,这些钱根本不够用。除了制作歌曲需要的录影棚、编曲、后期等硬性投入,庞麦郎本身就完全没有消费的计划性。

比如衣服,两人才组成搭档的时候,庞麦郎一买就是七八套,虽然每件单价都不算太高,很少破千元,但一次买下来,至少也是几千块钱流水一样花出去。再加上庞麦郎没有唱片公司、投资人可以依靠,演出的场地费都需要自掏腰包。

白晓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替庞麦郎筹备演唱会时,那是2016年,离庞麦郎走红已过去了两年,庞麦郎说自己的个人演唱会一定要足够大气,“做那种体育馆级别的”。

这个要求让白晓不敢接话,他算了笔账,体育馆级别的演唱会,光是租场地就要花去五六十万,他们拿不出那么多钱。白晓最后给出的方案是,向朋友借一个剧场,然后说服庞麦郎先在剧场试试效果。

剧场级别的演出,需要对门票进行分层定价,白晓和庞麦郎把票面按照前排和后排,粗略地划分为200元和500元两种,以为可以大卖。

没想到剧场经理拒绝以剧场名义为庞麦郎做宣传,门票根本卖不动。无奈之下,白晓发动朋友前来撑场,翻遍手机,叫来了三四十个人,那三四十个人又陆续叫来更多朋友。

这场演出,不止欠人情,还亏了钱。但白晓摸清了演出的筹备路径,庞麦郎也再次获得关注,为了实现“正式复出”,他们开始策划更大规模的正式表演。

正式的“复出”表演,原本定在西安,中途被白晓的朋友大钟截了胡。大钟是杭州音乐俱乐部酒球会的老板,他向白晓打包票,说这事一定可以做成。酒球会为庞麦郎设计了抢眼的海报,卖力地推广这场“复出”表演,还依着庞麦郎“需要伴舞”的要求,找来四名舞蹈演员为他助阵。

庞麦郎的复出首秀

2016年1月16日,演出当天,酒球会里挤满了人。《我的滑板鞋》引起狂欢式的合唱,一个多小时的演出里,庞麦郎演唱了《我的滑板鞋》《西班牙的牛》《摩的大飚客》等9首歌,换了6套服装,每当歌声暂落,白晓就上台帮庞麦郎客串主持,使尽浑身解数避免场子变冷。

当唱到《旧金属》,庞麦郎在开头呐喊:我想告诉世人,我只相信真理。随着演唱继续,在台下的白晓莫名流下眼泪。

但观众们没能和这对搭档共情,演唱会第二天,庞麦郎登上热搜,铺天盖地的新闻围绕着两个字——“假唱”。

Live house的演出,一般由乐手或乐队进行现场伴奏,但庞麦郎用的是录音伴奏。

因为庞麦郎的演唱存在严重的节奏和音准问题,白晓在伴奏中保留了一部分原声,想让庞麦郎跟唱。但登上舞台以后,庞麦郎的注意力集中在动作表演上,话筒在两只手间变换的时候,节拍渐行渐远。

在精神病院门口的争执

假唱事件,让白晓变得和庞麦郎一样警惕媒体,但他又对媒体抱有某种希冀:“庞麦郎是弱势群体,很多人笑他骂他。我想必须要有人站出来,为他说几句话。”

这种警惕,开始于2014年。那年庞麦郎从自己的“伯乐”华数公司出走,前往上海投奔当时的知己李达。

在上海街头,这个才成名的男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人生首次被歌迷认出,要求合影。有人请他吃德克士、麦当劳,他还去了来福士广场吃中餐和西餐“披萨”。

最让庞麦郎满意的,是在李达帮助下,他终于拥有了被外国金发女郎们团团包围的“国际化”MV。

《我的滑板鞋》MV魔都版

李达毕业于政法大学,拥有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2014年,听朋友说在为庞麦郎制作歌曲,他第一时间冲到录音棚,以粉丝的身份提出给庞麦郎制作《我的滑板鞋》MV,庞麦郎答应了。

成为搭档后,李达对自己和庞麦郎的未来充满信心,“大家把他解读为了堂吉诃德,但是我可以把他描述成文森特·梵高”。

塑造“梵高”的过程并不顺利,李达也尝试过挖掘庞麦郎的真实过往,却遭到抵触,“会触及他心灵的底线,他不希望分享这些,觉得自己是大歌星了,不堪往事就一笔带过。”

李达只能不断通过褒奖赞美的方式,和庞麦郎沟通。比如说当代人习惯了千篇一律的靡靡之音,而庞麦郎用别样的演出方式,独特的口音和特殊的叙事方式,展现了追梦者如何奋斗的道路,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但很快,李达就发现这些过于书面化的表达,庞麦郎听不懂。要管住庞麦郎,最省力的方式就是哄着他,“都是画大饼,迎合他哄着他,让他虚荣心爆棚,顺着我们思路,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更光辉的形象。”

接手庞麦郎的经纪事务后,李达开始牵线媒体采访,这也成为二人之间决裂的诱因。

2014年11月,《南都周刊》采访庞麦郎,庞麦郎提出要收费采访,陪同在旁边的李达跟他说“咱作为一个大歌星,不要跟媒体谈钱,对你的形象不好,他们要是给你来点负面报道,以后在娱乐圈还怎么混?”

报道刊出后,满篇戏谑的语调,气得庞麦郎对李达发火,“以后这样的人,不要再接近我了”。负责这篇报道的记者孙炯,则评价庞麦郎,“思维比较异常,每个问题要想比较久来编答案,前后也矛盾,很不坦诚”,还说庞麦郎在采访前两次爽约。

陈静也是通过李达接触庞麦郎的,在文章造成巨大影响后,庞麦郎发声否认采访的真实性,李达则出面证实陈静确实进行过采访,他还陪着庞麦郎和陈静一起前往KTV,“她很烦庞麦郎,庞麦郎真的让她崩溃了。”

崩溃的还有庞麦郎,文章刷屏那天,他连着给李达打了几个电话,李达都没有接,不知所措的庞麦郎选择再一次逃离,也从此对媒体产生了恐惧。

时隔多年,当庞麦郎以“精神分裂”的标签重回公众视野后,大批媒体再次闻风而动。庞麦郎住院的消息发布当天,白晓的微信几乎被媒体人的好友邀请填满,他不得不关闭手机,试图通过这种方式断绝和外界接触。

白晓说,他完全没有预料到庞麦郎会那么快就住院。就在2月,庞麦郎还和白晓、共同好友柏然一起住在西安,三个人拍摄了两条短视频,庞麦郎的状态也还算稳定。两条短视频分别于2021年2月3日、2月17日,通过抖音账号“庞麦郎经纪人白晓打理”发布。

庞麦郎入院前最后一次出镜

视频的内容情节简单,都是白晓花钱请柏然扮演的路人拿着专辑、滑板鞋找庞麦郎签名,逗庞麦郎开心以后,白晓的手机响起,传来花呗的催债电话。在两条时长接近五分钟的视频里,庞麦郎的镜头都很少,不到一分钟。

这两条视频就像隐喻一般:本该作为主角的庞麦郎承担着背景板的作用,而不同的人在他面前推动着故事的走向。

联系不上白晓,庞麦郎的父母就成了唯一的切口。随着舆论不断发酵,白晓导致庞麦郎发疯、白晓压榨庞麦郎的论调出现,庞麦郎父母的采访又加剧了这些话语的爆发——在一个视频采访中,庞麦郎的母亲说白晓很“狡猾”,庞麦郎的父亲则质疑儿子这些年赚的钱都被白晓抢走了。

白晓把这些媒体的报道,归结为“制造矛盾”。他语气疲惫地说自己这段时间在打零工还债,没有太多精力应对媒体。

面对庞麦郎父母的指控,白晓说是对方不了解庞麦郎的情况,“这么多年他爸爸一直在外打工赚钱,他妈妈在家里,我跟他妈妈有试图交流过,但是交流无效”。

“那个女的不是我真正的妈啊!”

为什么公布庞麦郎住院的消息?白晓的解释是发现有媒体已经开始爆料,他想把不良影响降到最低。

白晓称,自己的本意是希望可以通过媒体,帮庞麦郎家解决医疗资源和医药费的燃眉之急。至于这笔费用,他给了个50万的大概范围,说这是庞麦郎父亲向上海一家精神病院咨询来的报价。

按照他的说法,庞家父母每年的收入最多2万,“对他们家庭来说那是那得不吃不喝,20多年才能赚到那个钱”。

庞麦郎和老家的猪圈

在白晓口中,庞麦郎和父母的关系说不上融洽和紧密,这一点,也能从过往对庞麦郎的采访中发现蛛丝马迹,《惊惶庞麦郎》里,庞麦郎责怪家人“不懂我的理想”、“没好的人”。

等理想短暂成真又跌堕以后,庞麦郎和父母之间的对抗和疏离并没有缓解,白晓回忆,庞麦郎动不动就几个月不跟家里说话,他几次旁敲侧击,试图和庞麦郎的父母建立联系,帮忙居中传递消息,也都被庞麦郎拒绝。

大起大落的几年里,庞麦郎和父母之间关系最缓和的时间,似乎只有才成名那一段。

那时庞麦郎出钱给家里修了猪圈,带着父母到汉中、西安看病,还给他们买新衣服、买吃的。庞麦郎的母亲说自己对儿子到底赚了多少钱毫无概念,“我们就是个农民,也帮不上他什么忙,只要他在外面好就行。”

根据庞家的亲属透露,庞麦郎出名后,他父母的生活其实没有太大改变,照旧打工、种地。只不过一向不善言辞的庞麦郎父亲,开始愿意跟村里人聊天,脸上常常挂着笑意。

庞麦郎的父母并不是没有支持过他。

2014年7月28日,庞麦郎口中自己的人生里“最怀念”、“状态最好”、“最光荣”的日子,他收到虾米音乐发来的消息,说《我的滑板鞋》火了。庞麦郎激动得几乎跳起来,第一时间给家里打电话,说要去北京,做一个采访。

即使对于儿子梦想持反对态度,庞麦郎的父母很开心,马上给他汇了钱订火车票。

哪怕到儿子“疯了”的现在,庞麦郎的父亲即使没能理解儿子,希望儿子能有份稳定而赚钱的工作,也还是说出“还想写歌,我们也只能支持,他高兴就行”。

对于这些,庞麦郎很少提及,他抗拒着自己的出身。

庞麦郎身份证上的名字,叫庞明涛,2014年签约华数以后,他很快舍弃了这个名字。华数方面说,当时为了帮庞明涛塑造草根歌手身份,公司帮他拟了许多艺名,反复讨论后才敲定了“最洗脑、最上口”的约瑟翰·庞麦郎。

而庞麦郎则认定,这个名字是自己想出来的,只有这个名字才符合自己的“国际化”定位。他把汉中称作加什比克,发音接近“just beat it”,老家沙河村代家坝则被取名为古拉格——历史上真实的古拉格,是前苏联的劳改农场。

两年前,一组拍摄纪录片的记者随着他来到老家,被问到本名时,庞麦郎突然产生了抵触,“本名不用说了,没有必要公布”。随后,庞麦郎伸手推着镜头,阻止记者进一步拍摄。

庞麦郎制止记者拍摄

但庞麦郎也有在乎家人的时候。

拍摄《我的滑板鞋》MV时,为了配合歌词中“我的妈妈问我/今天怎么不开心”这句,李达提出找个阿姨扮演庞麦郎的母亲,庞麦郎听完大怒,以弃演相挟,“那个女的不是我真正的妈啊”。

李达说,庞麦郎担心以后到国际上带母亲一起走红毯,会被粉丝发现MV里不是他亲生妈妈,会觉得他是骗子。

夜幕就要降临

对于华晨宇,庞麦郎很不服气。

两年前一个春寒料峭的夜晚,街边小面馆里,白晓和庞麦郎一边喝酒,一边谈笑。庞麦郎似乎心情不错,话格外的多,他说华晨宇唱歌也是即兴的,“很即兴那种”。

白晓挨着他坐着,问庞麦郎“他唱得好还是你唱得好?”

庞麦郎少见地在回答问题时没有停滞,脱口而出“我唱得好,肯定是我唱得好,因为我是原唱”。

白晓随手提起一个空着的酒瓶,调侃了一句,“因为你能喝30瓶”。

似乎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唱功,庞麦郎借着酒意大声唱起《我的滑板鞋》,歌声在昏暗的巷道里摇荡。

他唱:

时间过得很快夜幕就要降临,

我想我必须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