织金邓家大院

南大门打开的时候,天也亮了。

当马帮们一阵喧哗过后,城门外也平静了下来。

一个长胡须从南林巷走了出来,左手提着一个篮子,右手拿着一把竹夹子。只见他一边走,一边用夹子把地上的垃圾拾进篮子里。到了城门边,他又回头向落魂桥方向而去。

见有户人家门口的碎煤掉到了圈外,拾垃圾的人走过去,细心地把一块块的碎煤夹进煤堆里。门开了,出来一位妇人,道:

“邓三爷,哪敢麻烦你哟,我自己来!”

邓三爷边拾边道:“你们年轻,还不懂,当家不能不谨细,待客不得不风光嘛!”

这位每天早上起来捡拾垃圾的邓三爷,不是别人,正是四十年代织金南门一带有名的富商邓良臣。

2013年的邓家大院

邓良臣在清末民国初的时候,还只是个卖油郎。

挑着两个油箩,边走边喊,从南门走北门,从西门走大东门、小东门。听到卖油的喊声,大家也知邓油匠来了。

后来邓良臣积了点钱,开起了粮油铺,没再挑油箩上街。

邓良臣的粮油铺,平斗米购进,满斗米卖出,这样的经营方式,表面看来赚不了钱,但以进销差价来核算,只是少赚点而已。即使只能持平,在邓良臣看来,油是自己加工生产,在此方面是能赚钱的。

因为利看得薄,因而在最初的时期,邓良臣的粮油店并无多少收入,还接连几年向县税捐稽征处提出免税申请。

邓家大院里的石础与柱子

三十年代以后,邓良臣的薄利多销方式,得到了大家的欢迎,生意越来越火,邓良臣也逐渐成了织金有名的富商之一,交税、捐款,他总是排在前几列。

1938 年“织金县各界抗敌后援会”进行募捐活动,对于富商,按其财富大小分配捐款数目,投票结果,王大荣最富,捐款1500元;邓良臣第二富,捐款1000元;赵黄氏第三,捐款500元。

进入了四十年代后,食盐、百货等依靠外购货物的商家纷纷倒闭,而粮油等生意并未受到很大的影响,邓良臣的生意,依然火热。

邓良臣的粮油店,在南林巷口处,一排十二间,犹如城隍庙里的十二殿。进入里面,一个个装油的大缸,排列整齐,缸里的菜油,清澈透明,传统工艺加工出来的菜油,的确与现在的机械加工大有不同。卖米的斜口大木箱,一个接一个,同样也摆得整整齐齐,每一个木箱里装的粮食都不同,比如米就有数种,如糯米、粳米、粘米等,粘米又有白粘与红粘。少普的红米,味香色浓,销路更好。邓良臣家的粮油店,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超市。而每天到邓良臣商铺买粮油的人,都要排起长长的队伍,也算是街头一景。

其实来到店里的顾客,也不都是来购买的,有的是来借粮。跟买卖一样,邓良臣也是满斗借出,平斗归还,所以借粮的人和还粮的人也都多。

店内虽忙,店内的帮工却只有一个姓胡的男子,这男子不仅个头特矮,还是个聋子。

邓良臣的大院,建于他成为富商的时候。

走完南林巷口,向东可到南林寺,向西则到邓家大院。邓家大院与南林寺一样,坐北朝南,面向田坝。两处皆有围墙,两处仅隔一条巷。

登上几步石阶,首先看到的是一个石院坝。石院坝后面是一座朝门,朝门并非单纯的朝门,更是一座一排五间的木板瓦青房,只是把中间的一间,变成了朝门罢了。

登上石阶,过了朝门,进入第二个石院。

第二个石院更加宽大。平铺的石板,光洁、方正而又整齐。据说,石板铺好后,邓家把菜籽抛洒院中,石板之间,无一粒菜籽落入,可见做工极讲究。邓家经常要在院里晒菜籽,石板铺得好,就不会造成浪费。为了石板铺得好,给匠人的工钱,要比一般的高得多。

第二个石院的房屋建筑更加讲究。正房一排七间,两层,过道走廊宽敞,柱子粗大,雕花窗户。特别是木枋与木板、木板与木板之间的拼接,看不出缝隙,像是用整块的木料做成似的,而且都刷上大红土漆,光亮如镜。其做工与材料之好,在织金民房建筑中,实难见到。

厢房也是两层的青瓦盖木板房,一排三间,做工也不比正房差。

屋里摆设,也都是雕花家具。据说,雕空心龙凤的一个银柜,就做了两个多月,自然也用了不少的大洋。

在其中的一间屋子里,里面没有摆家具,而是放了十来口棺材。

做这么多棺材来干什么呢?

原来,这些棺材都是做来救济用的。如果有谁的老人过世没有钱买棺材,只要在邓三爷的面前跪下求一声,就可以领一口棺材回去安葬老人。如果遇到无人认领的尸体,邓三爷知道了,就会主动送去棺材,把死者安葬在织金公墓里。

邓良臣是不是加入了当时的救济院,现在已经无法知晓。但是逢到织金天灾之时,邓良臣的粮油店,就变成了发放济腊米的地方,这个时候来领粮食的人,都是免费的。

邓家大院厢房

不过,邓家大院的富有,也注定了它的不平静。

1936年8月初,阮俊臣、欧阳崇庭的队伍,砸开了富丽而又崭新的邓家大院,却扑了个空,院内的人与财物,已经转移到城里。

大院内依然响起了一片枪声,枪声之后,院内一片狼藉。

五十年代后,一群陌生人走进了邓家大院,有做竹箩的,有做棕绳的。

这些人走后,又住进了一些陌生人,把每一间屋子都塞满了。

又来了一些陌生人,他们不进屋,就坐在石板上赌钱,又喊又闹一片。

其实也不光邓家的大院不清静,邓家的茅草盖油榨房也不清静。

榨房就在落魂桥下面的水沟边,比街面低了四五米,离街道也有三四十米。要下无数级石阶才会走到。街道主任领着一群儿童团的娃娃们,把榨房内挖个底朝天,想在里面找邓良臣埋藏的金银罐。

但是什么也没找到。

批斗邓良臣的时候,工作队的人特地把粮油店里的胡聋子叫上了台,让他诉苦。他说,邓三爷一共为他娶了三个婆娘,为他办了三次热热闹闹的宴席,还每年给他们做几套新衣服穿。邓三爷对他家很好,其它的没有了。

工作组的人看胡聋子的说法不合意,又叫上一个人来。

那人说,他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天在街上遇到了邓良臣。邓良臣见他穿得破烂,硬是把他拉到了一个小旮旯里,脱下身上的好衣服给他穿了。

批斗邓良臣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邓良臣的三个儿子,大儿子毕业于民国时候的贵州大学,二儿子毕业于中医科,小儿子则参加了抗美援朝志愿军。

小儿子回来后,保留了邓良臣的一间草房。

这间草房,位于邓家油榨房上面,临落魂桥街道。

来源:织金档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