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求败,咏絮才女谢道韫一辈子瞧不起丈夫,王凝之因何被看不起

谢道韫是才女,后世将有才华的女子形容为“咏絮之才”,这段典故就是缘起于她。

我将她划归倩女,其实她倩不倩我也不知道,但是分明的,这个女人有一股子幽怨之气绵延不绝。她有什么不爽的呢?王谢堂前燕,徘徊在朱门,从糖罐子到蜜罐子。可是她说:不意天壤中乃有王郎。什么意思?意思是我压根就没有想到天下有王凝之这个人。意思是眼睛根本没有摸到这个人。不屑不恭不以为然。这个王凝之是谁?是她的老公。就是说,她嫁了个她看不上眼的老公。

王凝之是谁?

那么这个王凝之是谁呢?王凝之是东床府的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与王献之、王徽之皆兄弟。虽然生长在锦绣丛中,王凝之算不上魏晋风流的代表者。就算跟他的弟兄相比,无论学识与风度,也是平平,甚至行事多有腐。黄长云:“王氏凝、操、徽、涣之四子书,与子敬(献之)书具传,皆得家范而体各不同。凝之得其韵,操之得其体,徽之得其势,涣之得其貌,献之得其源。”魏晋讲究风度,王凝之泯然众生,论起才华也是人海之中找起来还有点费神费力。

譬如其兰亭诗:“荘浪濠津。巢步颖湄;冥心真寄,千载同归。”四平八稳笨重得很,不是飘逸的六朝风度。我这么说是拿他的老爹啊或者谢道韫叔叔伯伯堂哥堂弟们做了参照物的。参照物非常重要,在魏晋这样一个风流倜傥的时代,在王羲之谢道韫这样芝兰玉树簪缨之家,王凝之算不得翘楚,但是放到历史长河里稀释一下,一般一般,全国第三。家学渊源不在话下,自己工草隶,并且先后出任江州刺史、左将军、会稽内史。

一路看上去,也是金缕玉衣。谢道韫愣是没有看到眼睛里。那么小谢又是何方神圣,如此眼高呢?谢道韫,父亲是晋安西将军谢奕,风流一代英雄;叔父谢安,我们都知道,淝水之战生死存亡,他不动声色坐那儿下棋,名士气度从何谈起,就是从这里谢道韫的兄弟之中,有封、胡、羯、末四大才子,她的亲哥哥谢玄,就是淝水之战主帅,力挫苻坚百万人马。齐大非偶这样人家的女孩子,身后简直是光彩夺目;而谢道本人,也是两晋的女名士,七八岁的时候,某个大雪纷飞的冬日,谢安问侄子谢朗:“白雪纷纷何所似?”谢朗回答:“撒盐空中差可拟。”小小的谢道韫随口就接上:“未若柳絮因风起。”

不要说别的,单是想象一下当时的情景,格调已经是此景只应天上有。

谢道韫的才情备受叔父谢安的欣赏。还有一次,谢安问谢道韫:“《毛诗》中哪首诗写得最好?”谢道韫轻松地回答道:“周朝贤臣文能安邦、武能治国的尹吉甫写的《民》一诗最好,其诗词清句丽,穆如春风’。”谢安当即称赞谢道韫“雅人深致”。在谢家众多的儿女中,历史上所说的“谢家风范”,在谢道韫身上表现得最为突出。

王凝之和谢道韫谁更有才华?

王凝之的才华跟谢道韫不在一个重量级上,譬如谢道韫的《登山》:峨峨东岳高,秀极冲青天。岩中间虚宇,寂寞幽以玄。非工复非匠,云构成自然,气象尔何物,遂令我屡迁。逝将宅斯宇,可以尽天年。女人作诗,多以阴柔见长,以细腻见胜,而谢道韫大笔挥洒,气度不让须眉。想一想,有时候人的痛苦不在于自己的失败,而是别人的莫名其妙的成功。王凝之其实也是郁闷的,如果他敏感的话。说到底,他也不赖啊,并不是提不起来。

据说能够与谢道韫相提并论的女子在同朝有一张形云,名士张玄的妹妹,也颇有才情,嫁给当时朱、张、顾、陆江南四大世家的顾家,张玄总是夸自己的妹妹比得上谢道韫。有一个叫济尼的人,常常出王、顾两家,张玄要济尼比较谢道韫与张彤云。魏晋时候的人,仿佛人人都是才思敏捷出口成章。济尼说道:“王夫人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风气;顾家妇清心玉映,自是闺房之秀。”可以见识济尼的敏捷善言,话说得滴水不漏,其实孰高孰低,不言而喻。相提并论,提起来了,但是还没有做成一般高。

家世如此耀眼,自己又才可比天,她站得太高看得太远,玉树临风风在发梢,压根就没有注意到王凝之这根草,虽然也是芳草。她竟然嫁给他,只有嫁给他,年轻的女孩子,还是格外敏感的文艺女青年,当然会觉得委屈。

东晋士族中,王谢是北方最大的士族,彼此之间盘根错节有恩有怨,在众人眼中,谢道韫、王凝之是门当户对的才子才女。《围城》中,方鸿渐的老爸说:嫁女必胜我家,娶妇必不如我家。《傲慢与偏见》中,贝内特先生对聪慧的二女儿丽兹说:如果你不是嫁给一个你佩服的男人,你不会幸福。对于大多数的女人而言,丈夫都是需要仰望的。无论是经济的厚度,还是思想的深度。

一般情况下,还是可以做到。中国女人低惯了头,中国男人昂惯了脑袋。等到有一天发现这个昂着脑袋的人不过是银样枪头的时候,一切都已经在惯性上不需要任何外力地前行。婚姻,尤其是存活比较长的婚姻,可以改变人类的情感基因。简单地说吧,让人,从高等动物退化成腔肠类动物,只对外界的一种刺激起反应,而且是只起一种反应的低等生物。

谢道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就是一句土话: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根扁担抱着走。可是小乔初嫁,芳心逐桃花,心理落差未免太大。《世说新语》载:“王凝之谢夫人既往王氏,大薄凝之。既还谢家,意大不说。太傅慰释曰:王郎,逸少之子,人身亦不恶,汝何以恨乃尔?答曰:一门叔父,则有阿大、中郎;群从兄弟,则有封、胡、遏、末不意天壤之中,乃有王郎!”谢道韫的意思是:“我们谢家,从老到少,个个都是杰出人才俊雅不凡。可是我没想到,天底下竟然还有像王凝之这样平庸的人啊。”这句傲慢的话,如一记粉拳重重打在大男人的胸口,不会要命,足够形成内伤。

话说回来,对于谢道韫这样一出生就品位非凡,先天遗传后天熏染,格调高处不胜寒的人而言,寻找一个与她的硬件匹配,与她的内心世界匹配的男人,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魏晋崇尚清谈,打虱都要谈,也就是说一边在身上捉虱子一边嘴巴不闲着。一帮子文人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喋喋不休,现在想想其实挺无聊的,光说不做,畸形培养了一大批纸上谈兵之人,基本上是瞎耽误时间。

可是,潮流如此。谢道韫的小叔子,就是那个雪夜访友,到了人家门口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的风雅王献之也是个潮流达人,一次舌战群儒,鼓着腮帮子一顿白话,看看力不能敌就要举白旗了。谢道韫坐到幕幛之后,男女有别啊。一番引经据典数黄论黑,不战而屈人之兵,让一干客人理屈词穷,甘拜下风。轻舒皓腕,将小叔子捞上来。可以想见谢二嫂的气度和胸怀,以及才识。

王凝之遇害

让人目瞪口呆的还在后面。海盗起家的匪盗孙恩作乱,并率兵进攻会稽。时任会稽内史的王凝之手握军政大权,面对强敌的进攻,崇尚道教的他却居然相信道祖能保佑一郡百姓不遭涂炭,要不怎么会说他呢。他信心满满地对部下说:“吾已请大道、许鬼兵相助,贼自破矣。”迂得恨不得踹他一脚,可是他是认真的、信以为真的。世上人,有人愚蠢有人智慧,讨厌就讨厌在有人以智慧的面貌愚蠢着。贼兵没有破,会稽倒是破了贼兵长驱直入,王凝之及其子女都被贼兵杀害。

盗亦有道,匪盗也有匪盗的道,孙恩改容相待,命人送她安返故居。在包括你我这样的众多女人只会哭天抹泪的时候,王凝之这样的男人也只会求道师保佑的时候,谢道韫在灭门的噩耗里,临危不惧临危不乱,这可真不是那些只会鼓嘴皮子的名士们能够做到的。她口才好,她的行动力也很强。

这次灾难,已近暮年的谢道韫失去了丈夫王凝之以及和王凝之生的四子一女,几乎她所有的亲人。她从此寡居会稽,这是可以预测的荒芜与苍凉。当大家都以为她不过索然无味地等死时,她却一如叔父当年在生死存亡的战役中,依然镇定地下棋一样,谢道韫从容地度过了晚年时光。

谢道韫成了寡妇

寡妇门前是非多,但是陈规陋习约束不了她这样的女人。会稽文风鼎盛,莘莘学子时常前来向谢道韫请教。谢道韫在堂上设一素色帘帏,端坐其中,侃侃而谈,受益的学子不计其数,都以师道尊称她。新到的会稽太守刘柳素拜访谢道韫,谢道韫落落大方,素面素衣坦然相见。

事后刘柳素常对人说:“内史夫人风致高远,词理无滞,诚挚感人,一席谈论,受惠无穷。”对于这一次英雄惜英雄的交流,谢道韫也有言:“自逢丧乱,夫死子亡,一直郁郁,直到遇到此人,光听其言语,也足让人心胸大开。”她依然能够欣赏并懂得欣赏,她没有被灾难打击得方寸大乱,没有在灾难的阴影下哀声不绝哀歌到底,她没有丧失与生俱来的风度胸襟、雅人深致。

谢道韫的后半生写了不少诗文,经过家国惨变,风格更沧桑沉郁,其实比起同样遭遇离乱的李清照,谢道韫也许命运更为多舛,但是人的质地也更为大气、高迈、通脱。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论才华,谢道韫输李清照一段;但是论风骨,李清照不如谢道韫。李清照单薄一如梅寒,谢道韫苍劲一如松青。

谢道韫潇洒度过余生

谢道韫的美,疏朗大气,像《红楼梦》中薛宝钗建议小惜春用雪浪纸画画,说又大又托墨,千山万壑阿房宫三百里都能托得稳当。这个女子不是柔肠百结的哀怨,不是见缝插针的激昂,不是自我剥削式的勤勉。她的质地有一种金石之声,铿锵响亮,但又不是紧锣密鼓地令人心惊,她有一份随遇而安的疏朗。

她有才华,有智慧,有勇气,有胆识,还有独立的行为能力和判断能力。不仰仗他人,不拘泥小节。这样的女人,几乎是十全十美的女人。我说几乎,是因为到底,她对于她的婚姻,有一声悠长悠长的叹息:“不意天壤中乃有王郎。”她对她的婚姻不满意,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是不知足,是自恃太高,所有的人都可以对她这样的感叹酸溜溜地批评,但是所有人都该承认,她有资格对她的婚姻不满意。

独孤求一败,这样的心情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无法想象。幸好谢道韫不是慕容嫣,临水恋慕自己的身影。她遵从正常的社会规律,嫁人生子夫唱妇随。虽然免不了智慧的火花噼里啪啦燃烧,毕竟没有一把燎了生活的花花草草坛坛罐罐。

基本上现代社会那些剩女,可以参照谢道韫的心理活动,发出一声叹息,寻找一点安慰:资质太高,容易和寡;沸点太高,不易点燃;如今的黄金剩斗士白银剩斗士或者可以明白,高贵,如果不能深藏,不能流俗,而是要待价而洁,常常是有价无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