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豹逃逸的背后:野生动物园野蛮生长成摇钱树 管理能力和团队跟不上

这些面貌近乎千篇一律的动物园,问题也是相似的。

被全国围观抓捕的野生东北虎尚处在观察期,三只金钱豹又进入了公众视野。不同的是,后者是从动物园逃逸的,在进入人类生活区域后被发现。事件随之发酵。

5月10日下午,杭州野生动物世界三只金钱豹出逃新闻持续发酵的第三天,豹子外逃的原因首次在新闻发布会上被披露——动物园猛兽区繁育场饲养员打扫笼舍卫生时,违反安全操作规程,致使3只金钱豹外逃。

然而,再次引起公众愤怒的是发布会上公布的另一个事实,三只金钱豹早在4月19日上午便已出逃。这说明,截至当时,豹子已经出逃22天,第三只依然在搜寻中。

这在中国猫科动物保护联盟负责人宋大昭看来,无论人员管理还是动物管理上,该动物园都存在非常大的漏洞。然而,相比于管理漏洞,猛兽出逃后的瞒报无疑是更大的问题,“完全没有社会责任感”。加之后续披露出来的信息,整件事“充斥着业余和欺骗”。

出逃

金钱豹第一次被发现,是在5月2日。

据“1818黄金眼”报道,当时,杭州龙门坎村的茶农祝财松在山上看到了豹子并拍下了照片,发觉对方“头转过来了,脚伸直了,好像有攻击性的样子”。他随即拿起一根棍子,僵持几分钟后,豹子跑进了树丛。

此后几日,距离野生动物世界两公里外的小区居民,也在监控视频中发现了疑似金钱豹的身影。

对于当时豹子的来源,杭州动物园和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在当地林业局的询问下,均否认了自家有动物外逃。直到5月7日深夜23时多,后者才承认园内有3只未成年金钱豹逃逸。

金钱豹这类大型猛兽,一旦逃逸,“是非常严重的问题”。宋大昭对全现在分析,动物园圈养的猛兽与野生动物不同,习惯人类的存在,不像野生动物会自然躲避人类。它们一旦出逃,对动物和人类都“非常危险”。

与食草类动物相比,金钱豹这种食肉动物,经人工饲养后在野外很难生存。宋大昭分析,因为它们已经不具备捕猎能力等野外生存技能,如果找不到食物就可能饿死。

金钱豹。图片:unsplash

为了寻找食物,它们也更容易接近人类,因为在之前的生存经验中,它们可以从人类那里获取食物。但大型猛兽会引起人类惊慌;相应地,猛兽在受到惊吓后,也完全有能力伤人。这对双方来说,都是“巨大的安全隐患”。

5月8日中午,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发布公告,称园区内发生安全问题,暂时关园。杭州市富阳区官方通报了野生动物世界三只未成年金钱豹外逃,当前已捕获追回一只。

金钱豹外逃事件由此被置于公众视线内,对于另外两只豹子的追捕也成为关注焦点。

8日下午,搜救队在山林中捕获了第二只金钱豹。早些时候,据天目新闻报道,搜救犬找到了第二只金钱豹,但其已经被狗咬死。后来,该消息被证实为假消息,第二只金钱豹还活着,但受了伤。

第二只金钱豹右后掌受了伤。图片:视频截图

央视在8日的探访视频可见,金钱豹趴在笼舍里,右后掌看起来缺失了一块,有明显的血迹,且未作包扎。这一画面在9日被网友关注到后,再次引发质疑,“第二只外逃豹子后掌疑断裂缺失”的话题也随之登上微博热搜。

对于伤口,5月10日的发布会给出了回应——来自上海动物园和杭州动物园的专家对金钱豹伤情进行了诊断,结论是其后肢脚趾有外伤,并非网传后肢断掉。

果壳网在微博上针对“脚趾受伤”的说法进行了解析,称豹子是趾行式动物,就是用几个脚趾撑身体和行走的,因而“脚趾缺失”其实也相当于普通人眼里的“脚掌缺失”,并呼吁更公开透明的信息。

几日内,面对金钱豹外逃事件的一轮轮反转,公众情绪从恐慌到怀疑,再从担忧到愤怒,至今仍被金钱豹的命运牵动着。第三只豹子的抓捕也在加码,据《都市快报》报道,到目前共4000多人参与搜查,但至今无果。

5月11日早上,国家动物博物馆副馆长张劲硕发微博称,“如果这么早(逃逸)的话,估计可能已经不在世间了,除非有其他的奇迹。”

谁来监管野生动物园

“自打有人养动物以来,就一直会有动物逃逸的问题存在,很难完全避免”。据宋大昭梳理,从2016年至今,公开报道中,国内动物园发生动物逃逸的事件至少有十七八起。

动物逃逸之外,最近几年来,国内野生动物园发生的多起事故,都引起了公众的强烈关注。

2020年10月,上海野生动物园的一名工作人员在猛兽区遭到了熊的攻击,当场死亡。事后,多家媒体发现,上海野生动物园在猛兽区进行施工作业时,并没有按照《动物园管理规范》的规定,将动物送回笼洞或进行隔离。

2021年5月8日,官方通报发生金钱豹逃逸事件后,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已经关闭。图片:CFP

《动物园管理规范》是国内现行唯一的动物园行业标准,2017年由住房与城乡建设部发布。不过,这一规范,似乎并未得到严格遵守。

根据该规范规定,动物园应制定动物逃逸应急响应预案,发生凶猛动物逃逸出笼时,应立即报告,启动预案。在这次金钱豹逃逸事件中,杭州野生动物世界选择了无视这一规定。

背后问题或许是,《动物园管理规范》究竟是否对野生动物园有约束力。

2016年,北京八达岭野生动物园老虎吃人事件发生后,动物园设计师张恩权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提到,中国的动物园有两套系统,城市动物园归住房和城乡建设部管辖,而野生动物园是国家林业和草原局主管。这两种不同的动物园,都有各自的行业协会。然而,“行业协会也不具备执法权限,只是做业务指导、分享业内资源”。

张恩权在采访中以美国动物园协会在行业内的地位作为对比,指出“(在中国)动物园是归地方政府管的,政府部门是不懂动物园管理的。动物园做动物资源调动又是林业局才有决定权,行业协会没有约束作用。”

监管的困境下,国内的野生动物园却在市场推动下“野蛮生长”。据《中国青年报》报道,1993年,中国第一家野生动物园——深圳野生动物园对外开放。随后的10年,各地纷纷效仿,国内野生动物园总量超过30家,这一数量是日本野生动物园的6倍、美国的3倍。截止到2018年,这个数字已经增长到了49。

公开报道显示,为了“打造旅游产品链”、“提升城市价值”,野生动物园的数量依然在增加,且动辄投资10多亿,占地几千亩。

大力发展野生动物园的同时,相应的人员配置和管理能力却难以与建设速度相匹配。张劲硕在接受采访时曾指出,国内许多野生动物园没有成熟的管理能力,也缺乏专业的团队。这些“野生动物园”大多建在郊区,面积有几千亩。与公益单位属性的城市动物园不同,它们多由私人投资建成,自负盈亏。员工多是失去土地的农民——他们以土地入股,以效益分成代替迁移安置费。当野生动物园“过剩”,“暴利期”过后,有的亏损关门,因此导致野生动物死亡。

什么是好的动物园

前果壳网编辑、科普作家花蚀曾走访全国56家动物园,写了《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一书。接受全现在采访时,花蚀说,这些年来动物园的事故引发许多关注,但其实,过去十几年里,动物园里大大小小的事故一直都在发生,只是在网络时代,这些事故的可见度提升了。

花蚀对全现在介绍,他所走访过的动物园中,不少园区的同质化很严重,“动物特别像,参观模式也特别像。”

这些面貌近乎千篇一律的动物园,问题也是相似的。

首先是场馆设计的不合理。即使是新建的场馆,也是“非常老、非常陈旧、非常不适合动物居住的模式”。

饲养团队的人才质量也是个问题。花蚀说,在传统观念里,“在动物园里养动物,别人会认为你就是个掏粪的、铲屎的。”目前,动物园饲养员的学历普遍在本科以下。

动物来源上,花蚀认为,“比较理想的状态是不应该从野外获取野生动物,应该通过(动物)自身繁殖来获得足够的动物。”但目前,“国内很多动物园离这种理想状态还比较远”。

在《逛动物园是件正经事》开头的篇目里,花蚀着重介绍了新加坡动物园和伦敦动物园所展现出的人文色彩。比如,伦敦动物园的亚洲狮展区里,重现了印度的野外环境,修建了印度风情的街区,甚至园区播报也是印度口音。

国内的动物园里,花蚀觉得,南京红山动物园的场馆设计、饲养理念,都比较先进。但不管动物园的水平高低,它们都要面对极大的生存压力。

2020年,在新冠肺炎疫情之下,国内各大动物园的客流量受到了严重影响。去年11月,南京红山动物园园长沈志军在“一席”开讲。演讲最后,他说:“有人说疫情过后会有一波报复性出游,可是我等了三个多月,还没有多少人来报复我。未来动物园将如何生存下去,让我很焦虑。”

这段发言在网络上传播开来后,引发了社会对动物园生存状况的关注。在本次金钱豹外逃事件中,杭州野生动物世界“担心影响五一客流”而选择瞒报,也体现了这种焦虑。

根据“浙江在线”以及富阳区政府官网,2019年的五一假期,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单日客流量接近5万人。2020年,这一数字骤降到1.2万人。而今年五一假期,杭州野生动物世界平均每日接待了近2万名游客,较2020年回升明显。

在《三联生活周刊》的采访中,张恩权认为,好的动物园有不同标准,但差的动物园很好判断:“所有有马戏表演的动物园都是最差的;所有有投喂项目的动物园都是差的;更恶劣的动物园是跟野生动物盗猎直接有关联,林业局有很多途径从野外获得野生动物交给动物园……差的动物园动物都是没有谱系的,缺动物花钱买就好了,我才不管是什么呢,完全没有责任感。”

对于圈养在动物园的动物,宋大昭认为,最主要的是看动物在动物园里的福利好不好;它的天性有没有得到充分地表达;健康和安全是否得到了充分保证。

在他看来,这是对一个现代化的动物园最起码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