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虚拟币矿工群像:靠互联网月入15万,现实却住破厂房

摄影&撰文|心像SoulPix 编辑|迦沐梓 周安 出品|腾讯新闻谷雨工作室

在四川,想要找到矿场并不是件难事。它们总是依河而建,并且与水电站保持着一公里以内的距离。刘枫的矿场背靠岷江支流,站在200米开外的河对岸,能清楚地听到远处矿场里发出的巨大轰鸣声。

和普遍意义上的矿场不同,这里没有飞扬的煤灰、没有高耸的烟囱,同时也不制造实物产品。在这间占地不到3000平方米的厂房里,4000多台矿机24小时不间断运行,从互联网“挖掘”一种令无数人为之疯狂的虚拟财富:以太币(ETH)。

按照目前的币价估算,这间不起眼的矿场每24小时就能产生将近100万人民币的收益。

小镇里的“工蜂”

29岁的刘枫是国内最早一批接触虚拟货币的人。2013年底,刘枫花4000多元购买了一台蚂蚁s1矿机,在家里开始了他的挖矿之路。矿机持续运转一周之后,他挖到了人生中第一个比特币,卖了2000多块钱。

彼时,刘枫在广东和家人一起从事化妆品生意,但他觉得传统行业动辄两三年的回本周期实在太长,也受够了每到年底低声下气地去要账,虚拟货币这个行业解决了他的痛处。刘枫觉得自己发现了宝藏。

一名矿工在院子里组装新的矿机

2017年,他从广东汕头来到四川,投资300万元建了矿场。矿场的内部构造很简单:一个用来安放矿机的巨大厂房、一间用来堆放杂物的仓库和一栋二层小楼,矿工们的吃住都在这里解决。

站在厂房入口,能清楚地感受到一股带有吸力的气流。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蜂巢,3米多高的铁架子上密密麻麻摆满矿机,不同品牌的显卡在昏暗的角落里变换着奇异的色彩。

巨额财富不间断运转的背后,是一群昼夜不眠的运维人员,他们被形象地称为“矿工”。

白天的绝大部分时间,矿工们都会待在这里。他们不时在铁架子上爬上爬下,透过杂乱的网线、电线修复掉线的矿机,像工蜂一样维持着这个巨大系统的正常运转。

几千台矿机产生的巨大噪音会掩盖一切声响,在平均达到104分贝的环境里,矿工们基本不交流,各自缩在角落。

厂房的地上随处可见各种牌子的烟头和嚼过的槟榔渣,在这里,槟榔和烟是不可替代的兴奋剂,矿工们口中流传着这样一句话:槟榔加烟,法力无边,与食用它们带来的危害相比,他们更需要这种简单而直接的刺激。

矿工的现实世界

本科读到大二辍学的T是这个矿场里学历最高的人,他最近忙着调试一批客户运来托管的矿机。此前,内蒙古计划全面清理关停虚拟货币挖矿项目,矿场主们纷纷“转场”。“火电厂的机器太脏了,里面全是灰,平均上架四五台就有一台电源炸掉。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矿工们都搞得灰头土脸,真有了几分在矿井挖煤的意思。”

T是矿场里为数不多的四川人之一。他的父亲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在深圳开箱包厂,2013年大二辍学之后,他也过去做生意,但因为运营不善,以赔了几百万告终。

T在矿场的身份有些微妙,和其他有固定负责区域的矿工相比,他更像是来帮忙干活的朋友。他自己有15台矿机,参考彼时的行情,每个月能给他带来8万元左右的稳定收益。这些钱足够支撑他每天躺在家里,但是他觉得不工作太无聊了。“我来这里一是能找点事情做,还能顺便照看一下自己的矿机。”那种把矿机全部处理上线之后的成就感,也让他觉得满足。

T向厂房内运送显卡

早在2017年,T就在朋友的带领下接触虚拟货币。“最开始是炒币,后来开始玩合约,那时候觉得这个东西很刺激,来钱很快”,结果几年下来不但没赚到钱,反倒交了不少学费。

痛定思痛,他觉得自己性格太浮躁,不适合这样大起大落的金钱游戏。他整夜睡不着觉,一心盘算着找个更加稳定的投资方式,然后就想到了挖矿。

在这个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的市场里,T终于当了一回幸运儿。

2020年9月,T掏出自己全部积蓄,又找银行贷了一笔钱,凑了20多万买下一批矿机。当时一枚以太币的价格在2500元左右,一个多月后币价开始疯涨,短短20多天,他就赚到了15万。当时低价买入的矿机,也随着币价的上涨翻了好几番。

T和其他矿工一起吃宵夜,期间一位矿工展示自己的收益

回想起第一枚以太币变成钱落入口袋的时候,T说自己没什么感觉,甚至有点索然无味。“有一瞬间甚至想把机器卖掉。”后来想想算了,行情这么好,没必要。

T坐在矿场的客厅里休息

4年前刚刚接触虚拟货币这个行业的时候,T觉得自己像在看一本修仙小说,“太玄幻了”。

直到现在,他时常还会觉得这个东西很飘渺。“它就像一个飘在空中的肥皂泡,有人不断地往里面加肥皂。这个东西越吹越大,好像一直都炸不了。膨胀到最后,可能就像大气层一样,变成一个合理的实质性存在。”

上午8点钟,连胜从二层小楼的宿舍里醒来,用手机查看矿场里机器的运转情况。紧接着照例去楼下的会客厅喝一杯浓茶,然后开上粤D牌照的车,穿过几个村庄,最后把车停到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院子门前。

离主矿场10公里之外,刘枫还有一个只有250台矿机的小型矿场,连胜的主要工作就是维护这个矿场的机器。一般情况下,他每天会在两个矿场之间往返两次。与大矿场人来人往的景象截然不同,大多数时间,这间矿场里只有他一个人。

25岁的连胜来自广东汕头,和刘枫一样,秉持着潮汕人的特质:抽双喜烟、喝很浓的单枞茶。成为矿工之前,他在广东做汽车销售。后来因为“市场不景气”,去年9月,他干脆跑到四川,当起了矿工。

连胜在矿场的厨房里给矿工们准备午饭,做饭是他的爱好之一,在矿场里他经常下厨。厨房角落,腊肉用网线吊起

初中毕业之后,连胜就到社会上打拼,赚过一些钱,也有过挥霍的时光。“那时候经常和朋友们去酒吧喝酒,一次花掉几万块钱是常有的事情”。但现在看来,他觉得“太早有钱可能并不是一件好事”。

入行半年,他自己也有了3台矿机。每个月12000元左右的收益,让他觉得很满足,他希望有朝一日像刘枫一样,开一家属于自己的矿场。

24岁的陈峰是这个行业里的“新人”,这个有点内向的藏族小伙来自四川康定,大专毕业后,数学专业的他没有找到对口工作,在亲戚介绍下进了刘枫的矿场。和刻板印象中的藏族人相比,陈峰长得有点儿过于白净。他总是穿着一双老布鞋,发型是很有辨识度的“爆炸头”。

他来到这个矿场只有两个月,独自住在一楼的一个房间。与连胜不同,陈峰并不是虚拟货币的“信徒”。他不投资矿机、也不炒币,在他看来,做矿工只是他“生活的一个阶段”。

随k线浮沉

刘枫和矿工们最近都很忙。在刘枫的矿场里,有相当一部分机器都来自客户托管。进入2021年,以太币价格一路疯涨,从每枚4000多元一度飙升到突破24000元。市场的疯狂,吸引了更多入局者。刘枫每天都在接待来自天南海北的客户,他们都想赶在丰水期到来前安置好自己的矿机,以便尽早加入这场“算力大战”。

一连几天,挂着各地牌照的货车时不时地出现在矿场的院子里。矿工们忙着搬运、上架、调试机器,忙不过来的时候,也会从附近雇几个村民来帮忙。

在当地村民看来,这间厂房是一个颇具神秘感的地方,“这群讲话带广东口音的潮汕人在这里做大生意,轮子一转就是钱”。

等忙完眼前这一阵,T想再回大学读一些法律相关的专业。“以前每个人都说天上不会掉馅饼,但我现在觉得自己就有点不劳而获。”在他看来,挖矿赚的钱来得太容易,甚至有点颠覆他的世界观,“让人膨胀,让人没有分寸”。但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能够赚到这笔钱,就意味着肯定有人亏掉了这笔钱。市场就像一个望不到边际的池塘,包括T在内的无数矿工们置身其中,伴随着24小时变化的k线不停浮沉。

晚上10点,矿工们陆续走出厂房,如果机器运转正常,半个小时后他们就会躺在各自的床上,酝酿着进入梦乡。而厂房里,几千台矿机依旧不眠不休,在虚拟世界里重复着一次又一次的复杂运算。

*文中人物皆为化名。

出品人|杨瑞春 主编|王波 责编|程婕 运营|张箫 周晶 伊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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