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圈|中老年网上K歌有多疯:配高价设备,3小时刷5万份礼物

文 | 郝琪 庄恺欣

编辑 | 向荣

出品 | 贵圈·腾讯新闻立春工作室

40岁以上的人还需要音乐吗?

“这是个反问句。”行业观察者贤江告诉《贵圈》。无论是线下演出市场还是线上数字专辑销量打榜,年轻人始终是音乐市场消费的主力,没有一个数据维度体现中老年用户的价值。行业里多数有公信力的榜单在做听众画像分析时,年龄上限只到40岁。

“高段位”的中老年乐迷会购买专辑,听爵士和古典音乐。他们也看现场演出,但一般是大礼堂和音乐厅的交响乐。至于普通中老年人生活里有没有音乐,贤江一直没有概念。直到两年前,朋友的妈妈迷上了线上K歌,正在攒唱歌设备,希望他能给推荐一下。“麦克风、声卡,全套设备购置下来,基本上跟一个小录音棚差不多。”贤江感慨。

知乎上有50多个与父母痴迷K歌软件相关的提问。有人抱怨,开餐馆的父亲沉迷于此,不务正业,“做什么事情都是马马虎虎,敷衍了事”。有人吐槽,父亲唱起歌来扰民,还不听劝。有人怀疑母亲在K歌软件上精神出轨。还有人直接求助,“妈妈已经给一个主播刷了14万了,怎么办?”

提问者急着解决问题,鲜少有人关心他们的父母,为何会对线上K歌产生强烈的情感依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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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岁的徐以富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看手机。

他点开K歌软件,逐个查看歌友们的私信,看到有人发起挑战,他就应战。系统提醒,你的声音跟某某很匹配,建议他去合唱,他就去。

赶上节日,还得来首应景的,但重点不是庆祝。比如6月1日这天,他发布了《让我们荡起双桨》,配词言简意赅:“满分”。系统为他的演唱打分SSS——最高级别,意味着音准、节奏堪称完美。

徐以富演唱的大多数歌都获得了SSS的评分

喜欢使用K歌软件的中老年歌友,通常都对SSS有执念。这是来自评级系统的肯定,也是歌友之间的社交货币——3S越多,受到的赞扬和追捧就越多。徐以富的儿子是学声乐的,批评他“过分追求分数”,从专业角度看,唱歌得有个性,分数什么的不重要。

在K歌平台上,徐以富有10多万粉丝。据他说,当中不乏狂热者,上来就说“我爱你”。有人发跳舞视频给他,说:“哥哥,我一直在等你哦。”还有一次,有人私信表白:“大叔,我想借你的种。”

“她把我看成是神仙,我就直接把她给拉黑。”徐以富对《贵圈》说,“有人把我当成刘德华,她就是杨丽娟。”

K歌软件之外的徐以富身高不到一米七,戴黑框眼镜,身材微微发福,是江苏沭阳一所中学的工会主席。

他幼时家徒四壁,母亲一年到头咳嗽,病到直不起腰。他左肾没长好,发育也不行,小学到高中,都是班里个头最矮的,一直很自卑。进了大学,同学见他成天闷闷不乐,劝他学点什么。他想到音乐。

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有人给他介绍过沭阳面粉厂的女职工。对方看他穿着解放鞋、明景蓝衣服,“土老冒”,瞅一眼就走了。三十多年过去,没想到他因为线上K歌软件,扬眉吐气了一把。“小姑娘就爱大叔,爱成功男人”,但他得把持住自己,“本身又不是没影响的人,又在教育系统,得维持好社会形象。”

74岁的夏立华不爱出门。儿女不和他同住,老伴又有可以发挥余热的事业,他每天形单影只,除了遛狗,就是陪狗在家待着。他是南京人,10岁开始学唱戏,年轻时在文工团待过几年。“我们搞文艺的,喜欢穿得板板正正的,平时出来都是西装革履”。“老远望我最多60岁”,他想了想,修正说,“五十几岁。”

退休后,街道京剧团想邀请他参加,他不乐意,觉得那些人唱得不好,“荒腔走调,板都没有”。拉胡琴的也不行,无法衬起他的唱腔。

直到一位老乡告诉他手机上可以唱戏,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刚开始他对着手机唱,得扯嗓子喊,后来添置了话筒——“便宜得很,10块钱在网上买的”。

他发布了近3000个演唱作品,评弹、京剧、越剧什么都有,有时一天能唱十段。早上起床空腹唱,晚上闲着没事也唱。有时候他躲进厕所,门一关,混响效果特棒,话筒都不用。但厕所隔壁就是邻居家,老房子隔音不行,人家过来敲门:“老夏,休息了,明天白天不能唱?”街道书记也为此事上门拜访过。但他还是要唱,尽量在晚上10点前结束。年轻时没机会,现在终于能过把瘾了。

吉林长春的张琴还有5年才退休,但她早就计划好了未来的生活。

张琴唯一一次当众唱歌,得追溯到几十年前。那会儿她上初中,班里办联欢会,她演唱了电影《黑三角》的主题曲《边疆的泉水清又纯》。没舞台没灯光没演出服,但这事够她记一辈子。

她从小就爱听歌唱歌。最开始用半导体收音机听,音乐从大匣子里咿咿呀呀流出。19岁那年,张琴参加社会招干考试,分配到小镇上的税务所上班。单位对面的商场有卖磁带、卖音响的,为了招揽生意,天天音乐声不断,她就天天去听。

1988年,张琴结婚,家中添了台双卡录音机,跟箱子一般大。电台有每日一歌、每周一歌的节目,她都要准时追的,有时还录下来,与时俱进学习新歌曲。李谷一、董文华在机器那头唱,她就在这头,一边做家务一边跟着唱。全是“自我欣赏,自娱自乐”。

上世纪八十年代,箱子一样大的双卡录音机曾风靡全国

女儿出生后,她就更少唱歌了。她要照顾孩子、照顾家,还得兼顾工作。但有时走在大街上,听到好听的歌,还是忍不住停下,搜来歌词看一看。直到2008年,孩子上大学,她才重新拾起往日爱好,跑去攒了台电脑,叮嘱店员配上好声卡、好耳机、好麦克风,一套弄下来5000多块钱。

在K歌平台,90后用户绿子很容易感知到身边庞大的中老年群体。打开直播页面,用户头像多是像素模糊的自拍照——这是中老年人的标志之一。绿子喜欢唱老歌,那英、陈淑桦、童安格……点开这些老歌的演唱排行榜,位居前列的也多是中老年人,他们未必唱得好,但互动值高,也能名列前茅。

绿子不在意分数和名次,有时唱完了也不发布。在她看来,这是当下年轻人的常态,“封闭,不愿意展示自我”。但中老年人不一样,他们是光谱上的另一端,开放、自信、爱展示。“他唱了就是要让人听见,让人看见。”

“跳广场舞不也有姐妹吗?都是一样的。”绿子理解中老年人在平台上的社交热情,但依然惊叹于他们彼此连接的紧密性。她在某K歌软件上关注了一位大姐,有一天,她发现大姐竟然“拉到一帮人一起搞微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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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立华有一套“科学理论”,坚信唱歌有益心脏健康。10个选段唱下来,“上下通气,好得不得了”。他说,“你让大爷大妈唱,让他喊,喊了以后,对心脏的活动量有大大的好处,对不对?我们国家不是进入老龄社会了嘛,这是在变相帮助老年人。”

高兴时,徐以富也能一口气唱10首歌。就像年轻网友吐槽的一样,这些中老年人甚至会一口气唱三四个小时,茶饭不思。就算暂时不唱了,也要忙着和歌友互动,几乎对身边发生的事情不闻不问。

以歌会友能让他们感受到陪伴和关注,却无法满足倾诉欲望。夏立华有32000多粉丝,如果算累计听众,那就得奔9000万了。他也没少收私信,高兴时看看,不高兴就删了,“我很遵守K歌的规矩,这么大岁数了,跟这些女孩子聊什么?”

他有太多跟京剧有关的话要说,却无处可说。一度,他想培养孙子唱昆曲,可小孙子不喜欢,人家喜欢柔道。

著名昆剧《梧桐雨》

采访时,他从京剧伴奏讲到青衣四大名旦,讲到昆曲历史,南昆与北昆的区别,又拓展至河南梆子、河北梆子、评弹演唱者、北京最有名的琴师、上海京剧院60周年纪念会,甚至配合讲解唱了几段。

接近尾声,他突然说:“谢谢你听我讲这么久。我在家里很苦闷啊,没有人陪我讲话的。(听我说这些)比我唱五段戏都高兴。”他一度怀疑记者的身份,又很快为自己的怀疑道歉,“你听我讲,我们中老年人经常被骗的,现在社会上这些乱七八糟的电话太多。”

只要稍微留心,中老年人对音乐和社交的热情随处可见。口碑网发布的数据显示,2019年,选择在KTV下午消费的50岁以上群体,比青年群体要高出近20%。5月底,广州第二届《中国影视歌曲》歌手大赛的发布会现场,8个节目中有7个来自退休的老年合唱团。

手机普及之后更方便了,他们把唱歌的场景、社交的热情、被关注的渴望甚至自我实现的需求,都转移到全民K歌、唱吧、酷我K歌、酷狗唱唱等K歌软件中。

贤江是80后,自称K歌平台“低度用户”,大约每半月打开一次,“自己Happy一下就完了”。他不在意是否有人点赞、评论或送花,也没在这个平台上寄托什么情感需求。他身边使用K歌软件的同龄人不多,倒是父母辈玩得特别起劲。“年轻人忙啊,相反他们(中老年人)时间多,有精力。”

绿子也很少和K歌软件上的其他用户互动。曾有家族主动发来邀约,她一看,要发作品审核,要进QQ群,太麻烦,索性算了。她有个朋友进了家族,后来也退了,因为里面的大姐“很烦”,每天发私信要和他唠唠嗑。

K歌软件上,兴趣相投的歌友会组建“家族”,形成密切互动的小团体。典型的家族歌房里,主持大哥会挨个问候每一个人,从“下午好”一直说到“晚上好”。唱歌一刻不停,歌王歌后轮番上阵,无缝衔接点唱。《爱你错错错》《今生我在修佛缘》《风中的承诺》,从苦情歌唱到DJ舞曲,很多人踩不上节拍,音准也差强人意,但这一点都不妨碍“家里人”热情捧场——“我念都念不好,还唱得这么好听棒棒哒!”“老了还是漂亮呢!”

歌房里的11个人,3小时互相刷出的礼物有56397份。“谢谢大家,谢谢友友们,谢谢一切一切。”唱出SSS的阿姨不停向观众致以谢意。但拿到同样分数的大叔面对镜头,尴尬地笑:“哎呀,一朵玫瑰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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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年初,张琴被查出乳腺癌二期。她做了4次化疗,副作用肉眼可见:头发大把大把地掉,手脚变得干燥,连颜色都变了。

那段时间,张琴状态糟透了。她一直都不是开朗的人,不喜欢公共场合,在单位从不说没用的话,打牌也只跟家人打。父母去世后,兄弟姐妹相聚的时间也少了。

做完手术,她想通了很多事。她意识到,身体不是自己的,是全家的,病了也不是一个人的事,“所以说一定要活好自己。”

她又开始唱歌,在地下室旁若无人地放声歌唱。她觉得很快乐。

那样的开心时刻,在生活中已经很难获得了。年纪渐长,张琴不再是职场主力,生活中,家人也不再像过去那样需要她。“你就做自己的事吧,是不是?”

徐以富坚信,唱歌改善了他的身心。

毕业后,他被分配到中学教书。工作之余,他在学校干了两件事:一是带学生练字,二是带学生唱歌。但他还是自卑。1997年五四青年节,沭阳县举办歌唱比赛,学校替他报了名。上场前,他一碗接一碗喝水,依然无法缓解紧张。学生们给他买根冰棍,让他含着,也没用。

现在,他每日在微博上直播书法、分享歌声,“写字和唱歌让我找到了自信”——他成了微博大V,拥有51.7万粉丝。“我是金V,我是网红,我的影响力够大了,所以就不在乎了,现在我就不紧张了。”

徐以富在微博上分享直播时写的书法

台湾辅仁大学心理系副教授黄扬名告诉《贵圈》,中老年人热衷展示自己,并非意味着自信。“应该说,他可能更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

他留意到,不少老年人会在网上开直播。画面粗糙,内容简单,有时对着镜头念文章,有时分享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他可能不方便出门,但是他会上网,只要打开手机,有镜头,他就可以用。”

为了好好唱歌,张琴不断升级设备。2017年年末,她看见有人用手持麦克风唱歌,就花800块钱也配了一支,用了一段时间,又花700块钱买了一支自带音响效果的。唱了一年多,她迷上朗诵,花999元报班学习,经过21天培训,上交的作业荣获三等奖。

后来视频号火了,张琴花了299元学习如何制作视频号。今年4月,她开始做直播,设备更复杂了:两台手机、电容麦、手机支架、补光灯……老师告诉她,直播时,手机照着脸,脑袋显得特别大,得弄个广角镜头,卡在手机的摄像头上。她觉得有道理,就置办了个广角镜头,添了几块背景布、几件颜色鲜亮的衣裳。

每天早上四五点,张琴就醒了,她感到时间越来越不够用,“一天有做不完的事,学不完的东西”。但她不觉得疲惫,“人活着什么也不干,真的没什么意思。干点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觉得有成就感。”

有人给她刷礼物,有人留言称赞“专业水平”“唱得太好了”。她至今不知道礼物如何兑现,但这不重要。她至今没见过任何K歌家族里的网友,这也不重要。大家因爱好相聚,老师教得好,她获得认可,够了。

绿子理解中老年人对K歌软件的沉迷。“年轻人可以去酒吧、去夜店,去喝酒,去唱歌。但是中老年人晚上干吗?跳广场舞呗,完事就回家。他们也需要有自己的空间,这个东西可以很好地带给他们一些社交娱乐。”

更何况,音乐还是情感的载体。一次,绿子发现主页访客列表中出现了一位外国人,头像是他与妻子的合影——两人相互依偎,对着镜头笑。她点进他的主页,发现只发了一首歌,《My Love》,“献给我已故的妻子”。

他唱得非常一般,但绿子还是被打动了。她为这首歌送上一朵花。

黄扬名提到韩剧《如蝶翩翩》。70岁的男人突然决定去学芭蕾,不出所料遭到反对。“孩子们一直说,你为什么不能跟妈妈去爬山呢?他们会觉得,老人做老人该做的事情就好了,不要想太多。”

他想,这些在网上K歌的中老年人应该也是相同的处境吧,担心儿女的看法,有时无法获得支持。至于那些“歌到病除”的说法,或许夸大了K歌的功效,但一个人,在这样的年纪,依然能热情地投入某件事,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好事。

* 张琴、贤江、绿子为化名

* 封面图来自视觉中国,部分图片来自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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