填个高考志愿,花了上万块钱

作者 | 南风窗记者 李波

6月9日,全国高考开始落幕。

高中三年的努力都将在这场重要的检验中开花结果。打铃响起,却并不意味着就能安心等待结果。在考场之外,许多家长已然将更多心思放在了高考志愿填报上。另一场更为焦头烂额的“竞赛”也开始了。

一些高考考点门口,高报(高考志愿填报)机构的推广人员早早地给等待的家长们塞宣传页、宣传扇子等。“为你的志愿保驾护航”“志愿填报零失误”“填好志愿,冲击985、211,双一流,让未来有更多可能”……对于家长而言,这样的广告字眼无疑是充满诱惑力的。

“报偿所愿”,对高中生涯来说,就意味着画一个圆满的句点。

据教育部统计数据,2021年全国共有1078万人报名参加高考,再创历史新高。除了考生人数攀升带来的压力,值得注意的是,全国有8个省市在今年迎来新高考首考。

今年全国高考报名1078万人,再创历史新高,考场、考务人员数量相应增加(图源:新华社微博,海报设计贾伊宁)

继2017年上海、浙江进行首次新高考,2020年北京、天津、山东、海南成为第二批高考综合改革试点省份之后,今年,河北、辽宁、江苏、福建、湖北、湖南、广东、重庆8省市作为第三批高考综合改革省份迎来了新高考。

新的改革或多或少会带来新的焦虑。市面上正涌现出大量的高报咨询机构。从几十元的志愿填报体验卡到上万元的一对一专家咨询服务,高报服务品类令人眼花缭乱。除了经济上可能存在的风险,更值得警惕的是,许多“高考志愿规划师”仅过数天培训就能上岗,专业程度堪忧。

考场之外,考验继续。

01

志愿的困惑

回忆起自己的高考志愿,2017年山东考生单卉还有些懊悔。

单卉当年的理科成绩在山东省排名约16000名。单卉告诉南风窗记者,这是一个比较尴尬的名次,“高报不了省内211好专业,低报省重点亏的那种。”万番纠结之中,单卉母亲找了一位当地大学数学系教授来参考志愿,总共花费1万多元。

单卉选择专业的时候犹豫不定,始终没有想好自己想要填报的志愿。她做了各种人格测试、职业测试,测验的结果显示她可能更适合文字类职业,譬如文秘之类。但最后这位教授根据“本省特色”考虑,建议她填报师范数学,因为容易就业。“山东嘛,大家更倾向于考编,当数学老师会更容易赢得社会尊重。”教授说。

图片来源:视觉中国

当时,教授一共提供了两套志愿方案。第一套方案是一志愿填报本省重点的热门专业,即师范数学;第二套方案是填报河南大学的农学专业,那是该校的重点专业。但由于单卉对农学没有什么兴趣就放弃了第二套方案。而单卉父母都很赞成老师的选择,认为学师范数学很好。最终,单卉留在了本省成为师范数学专业的一名大学生。

在填报志愿时,高考志愿规划者难免会囿于自身经验和认知,家长的喜好程度也可能会盖住考生的心声,这些综合起来,最终得到一个中规中矩、不一定会很满意的结果。

单卉读完师范数学四年,最终明确了一件事:自己不太适合学数学。最终,她的就业是跟着业余爱好的美术方向。这两天高考,单卉也跟同专业的室友们交流了一下这个话题,结果发现她们的家长们几乎都是抱着同样的想法:数学老师受人尊敬、收入不错、好找对象。

“我个人认为择校择专业的服务没有太大价值,还是要看考生自己的就业意愿来选大学专业。”单卉总结道。

按部就班地完成学业,突然有了一次可以决定自己理想专业和未来选择的机会,许多学生无所适从。他们往往想着高考要成功,却很少想过高考成功后自己要做什么。

化学专业大学生陈嘉当年在填志愿的时候也是一点方向都没有。“没有不喜欢的,也没有喜欢的。不知道自己要干嘛,所以选择了一个自己相对可以接受的志愿方案。”由于没有个人的喜好,陈嘉的父母坚决要咨询高考志愿规划师。最终花费了6000元。

志愿填报服务套餐价格

规划师给出的方案是稳妥的。陈嘉的理想院校是北京的一所985重点高校,但感觉高考成绩有一些差距,听从规划师的意见就没有“冲”。结果没想到,当年这所学校在她们省掉档了,掉到一本线。因此,她感到遗憾。

陈嘉不推荐花钱报志愿,她现在觉得与其找不认识的机构,还不如找一个上一届考生的家长或者咨询自己的老师。

一位考生提到,自己花了一百元买了一张志愿专业推荐卡,明明是文科生最后测出来的却是理科专业。这样的志愿填报服务仿佛是在交智商税。有考生吐槽道:“现在的志愿填报又不包上,回报率又高,聊聊天就俗称个性化定制,还有比这更稳妥暴利、毫无售后的信息咨询行业吗?”

高报机构的一些宣传照

有后悔花钱填报的,同时也有后悔没花这个钱的。“爸妈不懂,自己也不懂。脑壳都想疼了,索性就填了离家最近的,以为专业稳了,结果被调剂了。后悔没花这个钱。”有人说。

不想浪费高考分数,但自己又没有清晰的志愿路径。对未来的困惑、对未知的焦虑,推动着高报行业的火热。

02

高价咨询

今年初,全国第三批进入高考综合改革的8省市高三学生参加新高考适应性考试,就是高考家长们热议的“八省联考”。

八省联考

从1月到4月,8省市从考试组织、评卷到招生计划编制、志愿填报等环节进行了全过程适应性考试,以便考生适应新高考的状态。也就是在3、4月的模拟志愿填报和录取环节,高报机构迎来了第一波生意。一位高报机构老师告诉南风窗,很多家长都是在“八省联考”期间买的高报服务。

以“高考志愿”为关键词在应用商店中进行搜索,就有几十种高考志愿填报相关软件,各种规模的高报咨询、专家服务网站更是多达上百家。记者咨询了一家“圆梦志愿”APP的工作人员。这是一家位于成都的、致力于高考志愿填报系统开发与服务的公司,号称成功帮助近百万高考生拿到了理想大学的通知书。

工作人员称,今年是公司提供高报服务的第四年,目前共有20万用户,预计到志愿填报期间能够突破50万用户。

下高考志愿填报软件的人越来越多

这家公司共提供了三种收费项目:价值68元的体验VIP功能,有效期在高考出分前,仅使用填报功能;价值388元的VIP会员,可在志愿填报结束前使用,能使用填报功能、下载高价值数据、加入答疑群等;最贵的是标价4998元的超级VIP,除前述功能外享有专家一对一服务,但此项服务已经无法购买,因为50个名额已售罄。

最贵的是标价4998元的超级VIP服务,显示名额已满

“5月初就卖完了。”该名工作人员表示,一对一是一个很复杂的过程,由于注重质量所以限额销售。目前机构共20多名老师,普通VIP会员可以在群里提问,机构更重视的也是这部分用户。

“我们一般了解到你的所有需求,给用户出一个志愿表,每一个志愿的选择都会有明确的解释:为什么选这个学校、这个专业。绝对不可能像一些不负责的机构给很多保底选择,承诺不退档。我们都是提前做好给家长看,不满意再改。所以一个老师不能面对太多用户,不然确实搞不赢,信息也可能会搞混。”该名工作人员称。

他认为,许多人之所以会选择高报机构还是嫌自己翻参考书太麻烦了。“不推荐一定要购买软件,只要你自己有时间查到数据,也知道在哪里查。这个相对更快捷,而且网上很多数据是不完整的。”他说。

不只是麻烦,新高考志愿填报的确也有一定困难。8省市的新高考实施方案为“3+1+2”模式,志愿填报模式也改变了。记者查询了教育局官网,河北、辽宁、重庆实行专业类平行志愿,湖北、福建、江苏、湖南、广东实行院校专业组平行志愿投档录取模式。

8省市的新高考实施方案为“3+1+2”模式(图源:人民日报微博)

总体而言,这些地区志愿填报数量都有所增加。河北普通类本科批每次最多可填报96个志愿,辽宁最高可填报112个志愿,湖北、湖南、广东最多可填报45个志愿。选择多了,难度也变大了。

蛋糕引来各种机构蜂拥而至。其中一些是教育辅导行业的线下机构新开辟了高报服务;有些是企业人力资源师、求学服务咨询人士开办的机构;另一部分是新入局的互联网大厂,比如阿里巴巴旗下的“夸克高考”、百度的“高考一站式服务”等。

市面上的标价也从几十元到上万元不等。志愿填报数据卡的价格通常在百元左右,会以大数据为卖点生成志愿方案;一对一专家服务的价码则差异明显,通常在千元不等,价高的则在万元以上。以“赢鼎教育”为例,专业咨询师一对一的官网标价为9800元,最贵的高考报考学发起人为9.8万元。

选考科目一对一,服务费高达9.8万

“根据老师从业时间不同,费用不同,高的有几万。根据当地消费水平收费也不同,像北京普通老师的服务费用是9000元左右,但在山东普通填报就6000元左右,专家就是10000元左右。但收费对于个性化服务来说是匹配的。”一位高报机构老师告诉南风窗。

记者还在采访中注意到,高报服务已成为如今高三考生们的普遍选择。河北承德市一位自称是高校老师的人员对南风窗表示,他从事高报服务已有5年,价格从888元到2000元不等,当地均价为2000元左右。

“我们4个老师,为了保证质量,一对一极限程度每人每天最多20个孩子。我们县城就接近3000考生,去年报志愿的快700人。现在县城考生基本上填报志愿也都会找老师了,不要小看县城。”他说道。

03

三天上岗

高报服务火热,连带着高考志愿规划师也火了起来。

赵圆近日正忙着“高考志愿规划师高级班”的招生。她所在的公司在高考季提供高报业务,在高考志愿填报结束后开展规划师培训班。一期培训班为期四天。也就是说,经过四天学习,学员就能成为高考志愿咨询辅导专家。

规划师培训也变得火热

赵圆介绍,培训班开设在北京,费用为6980元,赠送价值4980元的线上课和配套电子版讲义。线下班为30人一期,授课讲师会是行业里的专家。赵圆提供的课程大纲包括“生涯规划视角下的高考志愿填报”“科学选专业”“科学选大学”等课程。

她表示,培训是学习结合实践的形式。所谓实操是根据真实案例做方案,从家长缴纳费用后如何服务、沟通、提供方案的整个过程,老师会指点学员实战服务考生家长的过程。

虽然她提供了详细的方案,但是规划师的专业水平却难以衡量。目前,高考志愿规划师并非人社局官方认定的职业。培训机构能够颁发的仅有学习结业证明和能力证书,并未太高含金量。

赵圆还提到,一些服务家长的老师还可能是兼职人员。他们在通过学习考核之后就能以机构老师的身份对接考生家长,能够得到每个学生600元至1500元不等的提成。而该机构的对外报价为6800元至9800元不等。

“规划师做服务,会根据学生的分数还有孩子自身情况,比如性格、兴趣、能力和学科强弱,以及家庭父母情况、经济境况,像中外合作学费较高,还有毕业后的择业方向等综合来做方案。所以志愿填报服务收费不低,要呈现匹配度高的方案主要来源于规划老师的业务能力。”赵圆称。

高报机构的一些宣传照

“名师指导”“专业团队”“权威数据”……这些招牌卖点听着很美,但现实中很难查证。火热的市场前景背后,是与之并不匹配的无序发展。高报行业迄今已发展近十年时间,作为核心的“咨询专家”却没有统一的培训标准和上岗资质。市场收费情况混乱,趁着高招季抬价的现象屡见不鲜,由此也产生种种纠纷。

指导你上大学的还可能是没上过大学的人。2018年,教育、公安、市场监管等多部门在一次联合执法检查专项行动中发现,总部设在北京的某公司在全国十几个省设了教育培训的加盟店,属于无证经营。很多网络、电话“志愿填报专家”竟然没上过大学,他们按照总部培训过的“台词”给考生和家长辅导,费用在2万左右。

今年,湖南省教育考试院还陆续接到考生家长反映,社会上有人或培训机构以掌握高考招生内部信息的志愿填报专家或招生考试机构的名义开展高考志愿填报咨询、辅导活动,借机收取考生家长高额费用。为此,该考试院特地发文提醒考生家长谨防受骗上当。

十年寒窗苦读,就看今朝。家长和考生的心情是所有人都能理解的,而这样的心情也会被商机盯上。盲听、盲信,可能会造成新的遗憾。擦亮眼睛,在这样的时刻显得尤为重要。

(单卉、陈嘉、赵圆为化名)

编辑 | 苏米

排版 | 八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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