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电的那一夜:透析的病人,ICU里的患者,冷冻中的胚胎…

郑大一附院是亚洲最大医院之一,2020年,这家医院做了35万台手术,全国排名第一。难以想象,这个庞大的系统,在遭遇暴雨停电之后会怎么样?那些ICU里的重症患者,冷冻的试管婴儿胚胎,肾衰竭要做透析的病人,如何去获得帮助?手术台上的病人,急诊中心的滞留者,茫然的家属,匆匆赶来的救援者……他们共同经历了这一场暴雨带来的暗夜。

文 |吕蓓卡

编辑 |槐杨

图 |吕蓓卡(除特殊标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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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电了。7月20日,郑大一附院河医院区的停电是一点点蔓延的。

已知最早发生停电的地方在1号病房楼。50多岁的林霞正在8层病房里躺着,眼前突然黑了。她记得,这时已经过了下午两点,丈夫吃过午饭,她还没有吃,病房里就停电了。

她起身看了一眼窗外,2号楼的灯还亮着,“雨下得特别大”。这一次看窗外的时候,医院建新大楼的建筑工地里还能看到铲车,过了一两个小时,她再看,发现“水就全满了”,建筑工地变成了一个大水坑,铲车只剩个顶。

停电是由这场雨引起的。早在两天前,郑州就开始下大雨,中间停了几次。从19日晚上8点开始,雨就没有再停过。20日下午一点,气象台发布了一条暴雨红色预警,通过短信形式发到了林霞的手机上,但她当时没有看到。

在红色预警中,气象台预测未来3小时,郑州市的累积降水将达到100毫米以上,这是暴雨预警信号的峰值。现实中,倾泻而下的雨水远超想象,4点到5点的一个小时里,降雨量就达到了201.9毫米,超过我国大陆小时降雨量极值。

这条预警发出来一个小时后,暴雨造成的积水就侵袭了郑大一附院的电力系统。林霞所在的1号楼正处在郑大一附院的东北角,东边是金水河,北边挨着建设路。郑大一附院院长刘章锁接受“紧急呼叫”采访时称,河水倒灌,金水河的河水往回流,引起积水。1号楼的保洁跟医生护士一起拿着枕头和棉被往一楼跑,把棉被堵在大门口,不让水继续往大厅里渗。但面对暴雨,这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急诊中心是在下午五点左右停电的。27岁的王理蔓当时正在一层找信号,她因为双肺肺炎加上哮喘,7月14日到郑大一附院急诊中心住的院。停电后,她走路回病房的时候,看到医生护士抬着浑身插满管子的病人,急匆匆地往外转移。根据《新京报》的报道,7号楼也在5点左右停电,3层正在做的一台肾移植手术突然断电,启用了紧急照明才顺利做完。

六点左右,停电蔓延到了门诊大楼。连着腰疼一周后,刚工作两年的王璇好不容易才挂上7月20日郑大一附院骨科的号。她为此请了一天假,早上8点赶到医院时,还想着不要耽误第二天上班。做完各项检查,已经是下午5点,王璇打算回家,发现门诊大楼一层的水已经没过脚面,门口站着保安,挨个拦下每个试图出去的人。她上楼避了会儿水,想待会儿再走,但6点左右,突然停电了。她听到有人喊,楼里的人不要再出去了,她意识到自己回不去了。

ICU的停电在6点多到来。三天前,30多岁的本地人吴曼因为车祸被送进郑大一附院,20号上午刚刚恢复自主呼吸。他的妹妹说,“先是(ICU)外面停电,再是里面停电”,呼吸机用不了了。

吴曼的妹妹当时又庆幸又害怕,庆幸好在刚刚恢复了自主呼吸,不用完全依赖呼吸机,不然可能就扛不过这一关了。又害怕好不容易恢复自主呼吸,没有呼吸机,会不会病情一下又回去了。

护士把吴曼的妻子叫到跟前,教她应该怎么用气囊,他吸气的时候挤压气囊,他要吐气的时候松开,这个频率要跟正常人的呼吸一致,“很难捏”。还教她用吸痰器,说如果待会护士人手不够,就要她自己上阵给吴曼捏气囊和吸痰。幸运的是,直到第二天早上ICU通上电,也没有真的让家属上手。

手术室停电要再晚一点,但时间已经临近。六点半,李斌的父母和姑姑被医生叫到办公室,医生告诉他们,按照这个趋势,手术室随时可能断电。那时,20多岁的李斌正在做腰椎手术,因为强直性脊柱炎,他的手术预计要做7个小时,还要1-2个小时才能做完。

医生让他的家人做出选择,是冒着风险继续手术,还是暂停。医生接着说,如果继续手术,中间接骨头时停电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听到这句话,李斌的母亲立刻哭了出来。其实,根本没得选。李斌是家里的独子,父亲说,“那还做什么,再做命都没了”。李斌的姑姑说,暂停手术后不到半小时,大概7点左右,果然停电了。

根据每日人物了解的情况,李斌所在的2号楼是已知最晚停电的。1号楼内,林霞透过窗户看到,2号楼下面先没电,过了一会儿,2号楼上面几层也没电了。天快黑了。郑大一附院是亚洲最大医院之一,2020年,这家医院做了35万台手术,全国排名第一。平时冷气总是开得很足,当地人知道,即使在夏天最炎热时,医院大楼50米外都能感受到空调冷气,现在,医院失去了动力,在这一刻彻底融入了黑夜。

▲ 22日晚上,还处于停电状态的郑大一附院门诊楼。

2

停电后,门诊楼18层的实验室里,用于白血病研究的血清样本很快就失效了。17层的试管婴儿胚胎需要在-196℃液氮罐里保存,停电会对胚胎造成影响,医生在网上焦急地发布求救信息。直到7月23日上午,来自武汉大学人民医院生殖与儿童中心的液氮罐拯救了这些冷冻胚胎。

没多久就开始停水。林霞想要上厕所,在门口被保洁拦了下来,说停水了不能上,上了厕所不好闻。林霞指着自己肚子上的伤口,“我刚做完手术一个月,总不能下8层楼淋着雨去外面公共厕所吧”。最后对方松口,说只能小便,不能大便。

在8楼楼梯口,林霞看到一个老人坐着轮椅,被三个人抬了上来。他当天在门诊楼做检查,被大雨困住,一直到晚上才有人找到他,把他抬了回来。抬轮椅的人累得满头大汗,保安看到他们,问,“你们刚回来?”那人说,“我们是16楼的,休息一会儿再继续上。”

每个人都要面对自己的不便,等到稍微平静些,林霞想到,化疗又要往后推迟了。她和丈夫是平顶山人,专门来郑大一附院治疗直肠癌。在河南,郑大一附院是一个生病的人最后的指望。林霞6月30日在这里做完手术回到平顶山,7月14日接到医生电话,还要再来化疗,原本化疗3天就可以出院,结果15日住院后,一直到20日都没有做上。右边的胳膊里已经插进去了留置针,在黑暗的病房里,一活动她就感到不适。丈夫在床边的地上铺了个席子躺着。他们都睡不着,都在想,多住一天院,就又是几百块的花销。

有人试图离开。扛棉被堵水时,一号楼的保洁碰上了一位刚做完股骨头坏死手术没几天的病人,他正在拼命往外跑,他说8岁的儿子还在家里,联系不上,他家是一楼,担心孩子出事。保洁拦下他,“你个子低,又不会水,到那里头(水里)不就给你冲跑了?你在这里最起码不管谁,能保住一个人的命。”男人不听,蹚着水回家去找儿子。

林霞的丈夫晚上出去本来想买饭,结果拉回来一男一女,他们都想往外走,又走不出去。半夜一点多,男的坚持要回家,他的手机没电了,联系不上家里人。几个人都说外面水那么深,他说,“高架桥上总能走吧”。他坚持摸黑下了楼。第二天,林霞问女的,那个男人到家没。女人说不知道,一直都没有联系上。过了三天,林霞还在担心,“我好害怕啊,他不会被大水冲走了吧”。

没有具体的数字透露那晚有多少人像王璇一样被困在门诊楼,可以参考的是,郑大一附院作为国内年接诊量最大的医院,每日接诊量超过2万人。被困的这一夜,王璇见证了这家“最大医院”的狼狈。6点钟停电后,她先去了食堂。食堂里排了很长的队,因为没有信号,只收现金,很多人没买上饭,她也没有。她又通过廊桥去了另一个住院部的食堂,这个食堂的情况更糟,水已经淹到服务台,吃的东西在水上漂着。

到了晚上8点,食物和水的持续匮乏令一些人变得狂躁,王璇看到,有人去砸自动贩卖机,但砸了好一会,也没有把水拿出来。她旁边坐着一个孕妇,没有吃的也没有水喝,王璇把自己最后接的那杯水给她喝了几口。

夜深后,凉意在整个门诊楼蔓延。王璇看到带着孩子来看病的一家人,到了半夜,孩子冻得发抖。一个医生看到了,把自己的白大褂给孩子盖上。上下一番后,王璇摸到规律,楼层越高越冷,想睡觉,就要往低楼层找地方,但是越往下人越多。二层最“夸张”,“电梯口都是人”,她看到有人背着书包坐在电梯口就睡了,还有孕妇在椅子上坐了一夜。最终,她在11层的一个墙角,两个凳子一堆,就躺下了。但没怎么睡着,不是腿麻就是腰疼。

2号楼手术室外,腰椎手术暂停后,李斌被抬出来,姑姑看到他上半身缠满了白色纱布,没有穿衣服,只盖着被子,一条小腿露在外面。手术室在3层,而病房在20层。为了保持平稳,医生护士加上在场的亲戚,一共七八个人抬着他。护士跟李斌的姑姑交代,一路上要跟他说话,让他保持着意识,不要睡着。到了病房,护士紧急给他输上液,监护仪没有电,护士就用手把着李斌的脉搏给他测心率。李斌背上的伤口有20厘米长,麻药劲儿过了后,他一直喊疼,当晚发烧到39度。一夜下来,光止疼药就花了一千多。李斌的姑姑形容,“这一路跟逃难似的”。

终于能休息一会儿时,李斌的姑姑看到一个护士在哭,她过去问,得知当晚医院有要求,医护不能离开医院,而这个护士住的是平房,跟家里联系不上。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李斌姑姑把牛奶和苹果分给了她。

在被困中,食物成了最珍贵的礼物。王理蔓记得,晚上七八点,医生来了一趟,通知他们食堂已经没有饭,因为厨师也在帮忙转移病人。她没有吃的,有人分给她面包、水和一瓶牛奶。 按照后来官方的通报,当晚被困在医院里的,有3000名医护和一万多名患者。

▲ 22日下午,暴雨后的郑大一附院。

3

大雨让一些人的生命陷入真实的危险。

因为没有信号,郑大一附院的透析中心联系不上病人。7月20日下午四点多,雨势很大,医生在透析病人群里发消息,取消了晚班的透析。由于不确定什么时候来电,医生嘱咐了三遍,“大家特殊时期,注意饮水情况,避免吃水果,严格限水”。

透析时,病人需要把全身的血液抽出来在透析机里过一遍,净化后再回输到体内。如果突然断电,在外部循环的血液没办法依靠电力继续流通,只能依靠透析机的备用电源流回体内。医生形容透析做到一半突然停下,就像“排尿排到一半又憋回去”。

但最危险的并不是20号当天在医院的那些病人,而是原本21号要去做透析的人。尿毒症患者因为肾功能衰竭,没办法排尿,体内的毒素也排不出去,必须隔天做一次透析,如果不能按时透析,严重时会引发心衰。但是,由于大雨,没有信号,医生和病人之间很难联系。

乔辉在7月21日早上八点多收到微信,郑大一附院透析室的一位医生问他,因为停电,能否把医院需要做透析的病人转移到乔辉所在的费森尤斯郑州中心。常规病人有370多个,但那时,除了前一天透析被滞留在郑大一附院内的,一个也联系不上。乔辉和这位医生一起在各个救援群和微博上发消息,通知郑大一附院的透析病人暂时到费森尤斯治疗,他附上了电话,但一上午很少有人跟他联系。直到中午,才有第一个患者过来。下午陆陆续续来了三十几个,当天郑州仍有积水,有个病人徒步走了7公里,才到达透析中心。

接下来的几天,有一百多个患者找来。最严重的一个“憋”了四天,已经两天不敢吃饭,体重还是增加了3.8公斤。乔辉记得,他已经有些心衰,每说一句话都要喘几次。还有一直没有联系上的,乔辉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没有信号是普遍状态,而失联带来了巨大的不确定性,要经过一些时间,后果才凸显出来。

64岁的电工王相岭在暴雨之夜失联。他于4年前退休,因为身体硬朗,被郑大一附院复聘。7月20日那天,他下午两点正常上班。雨势很大,积水进入了门诊楼。他被派去抢修电力,进到门诊楼地下一层之前,他给妻子发了一条短信:手机快没信号了,先不说。

那时,门诊大楼的门口摆满了沙袋,用来堵住外面的积水。王相岭的外甥女告诉每日人物,她的信息来自跟王相岭一起进到地下一层的同事,这位同事说,当时水刚到小腿肚,但到了下午五点多,水势一下就控制不住了。他猜测,是门口的沙袋破防了,水流几乎是冲进负一层,他和王相岭一起往外跑,合力推开第一个门时,王相岭摔了一跤,同事赶忙把他拉了起来。他们继续往第二道门跑。还有其他同事也加入这个往外跑的队伍,拉开第二道门。

王相岭的同事回忆,这时负一层已经停电,漆黑一片,可能是在这个时候,王相岭再次摔倒,等同事们手拉手走出来,发现包括王相岭在内的两个人没有出来。

王相岭的家就在距离郑大一附院500米的地方,妻子第一天联系不上他,担心他是不是回家半路被水冲走了,第二天雨停了,他的妻子和女儿沿着家到医院的路找,下水道附近也找了,都没找到。直到7月22日,王相岭的同事给他妻子打去电话,说从负一层打捞上来了尸体,已经送到了殡仪馆。在殡仪馆,她认出了自己的丈夫。

▲ 22日,医院正在排水。

4

尤宝明是在7月20日晚上九点二十分知道郑大一附院停电了的。他三十多岁,是焦作市消防救援队的队长,他接到通知,上万名医生和病人被困在了郑大一附院,需要救援。这属于战略命令,消防总队发命令到指挥中心,指挥中心接到命令后再调动人员,十点二十分,需要出动的消防员和设备,包括一辆抢险车、三辆水罐车、运兵车、迷彩车、橡皮艇、器材抢修车、宿营车和物资就集结完毕。

动作迅速,是因为尤宝明他们早有准备。7月上旬,焦作防汛抗旱指挥部预测,7月18、19、20日三天,一场大雨会下在焦作及其周边,最大降雨量一天内可能达到500毫米,至少也得在200毫米以上。7月5日,焦作救援队刚结束水域救援的集中培训;7月11日开始,焦作周边的水库特意进行了一次泄洪,把水库里的水都顺着河道流走了。

没想到,这场雨下在了郑州,焦作消防队第一个赶到郑州救援。车驶过黄河大桥,尤宝明看到远方漆黑一片。印象里,每次晚上来郑州,到了这个路段,就能看到远方灯火通明。但这次,他看到的是被淹没的村庄,路边全是漂着的车。

因为积水,救援队一路开得很慢,直到凌晨一点五十才赶到郑大一附院,第一项任务就是转移ICU的病人。救援队分成三组,尤宝明先去的急诊科,一进门,下水道的臭味扑面而来。急诊大楼一层,水仍然有一米多深,淹没了分诊台。急诊科的ICU位于三层,楼道里漆黑一片,坐满了病人家属,有人问尤宝明有没有食物,自己已经一天没吃没喝了。护士长来问他借充电宝,想给手机充点电,怕领导打电话。“其实那时候根本没信号。”

最着急的是医生,他们一见到尤宝明就说,这些病人再不转运会危及生命,“心率都160了,有的都快200了”——这是正常人心率的两倍。病人都带着呼吸机和监护仪,有的身上还插着各种管——“输血的、输液的、导尿的”,需要五六个消防员才能抬一个ICU病人,但消防员只有60个。

有一位病人,医生说他没有意识,但见到光会害怕,手脚会乱动。转移中,手电筒的光照到他,他的手突然挥起来,打向一个消防员,“把我们小伙打趴下了”。尤宝明刚准备去按他的手,他再次挥起来,打到尤宝明鼻子上,“打得我也头冒金星,幸亏还戴个帽子”。后来再转移病人,尤宝明就把他们稍微捆起来。在楼道里,穿红色救援服的消防员戴着红色的帽子,抬着病人走在最前面,医生穿着蓝色衣服走在后面,抱着氧气罐,举着手电筒。后来呼吸机的备用电源也没电了,就得有人用气囊鼓着气,支持病人呼吸。

ICU病人转运走后,尤宝明又去了普通病房,最强烈的感受是“加床特别严重”,人多,又不透风,屋里气味“非常不好闻”,他每次一出现就同时被好几个医生“拽着去干活”。最累的在1号楼21层转运肠胃科病人,有的病人重200斤,在狭窄的楼道里腾挪,“说实话我们也有点吃不消”。最轻松的转移是5个新生儿。护士递过来五个筐,每个筐里是一个婴儿,黑暗里尤宝明只模糊看到婴儿们用布包着,看不清脸。

但即使尤宝明他们转移病人很慢,救护车还是跟不上,病人抬下来后,要先放在一层,等救护车靠近,停在医院门外的高架上,尤宝明才能把病人抬上皮划艇,几个消防队员划拉着皮划艇游过医院门口的水域,再顺着高架把病人送到救护车上。

晚上十点左右,应铭在微博上刷到了郑大一附院急需用氧的消息。她在一家生产医用氧的厂家工作,她把消息转发给了当天值班的领导,很快,领导批准她给医院送氧,应铭开始跟医院联系,但医院没有信号。她先让氧气罐装车,到晚上十二点,终于联系上郑大一附院,电话接通不到一分钟又断了。

应铭还是让车辆开始往医院赶,一辆车的标准运量是60个氧气罐,但那天路况不好,为了安全起见,每辆车就只放了50个。用了1小时20分钟,车才开到郑大一附院附近高架上,寻找哪里水少能下去,“但所有地方水都挺多的”。氧气罐是危险品,按照规定,应铭必须找到接收人才能开始卸,直到早上四五点,医院才有人出来接收。师傅们两三人一组,把氧气瓶抬进医院,水位到大腿根,地上很滑,他们很怕站不稳把氧气瓶摔下。他们也给郑大三附院送了氧气瓶,氧气瓶是用冲锋舟和皮划艇送进去的。那天晚上,应铭所在的公司把所有库存都送出去了。

赶到郑大一附院救援的还有中建三局。一位中建三局员工告诉每日人物,晚上接到通知后,他们带着柴油发电机及需要的柴油、手电筒还有一些充电宝,赶往郑大一附院排水和恢复电力系统。2点多,设备集结完毕,因为一路上特别难走,赶到医院时已经三四点钟,他们一赶到,就先把柴油发电机拿到ICU接上电路,ICU开始缓慢地恢复供电。国网郑州供电公司也紧急调用了应急发电车来到郑大一附院,在齐腰深的积水里,12名电力抢修队队员彻夜努力,放置了50余米电缆。

▲ 22日,医院门口的发电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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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五点,天渐渐亮了,郑大一附院的ICU通上了电。这意味着最脆弱的病人得到了一些保障。

王璇躺在凳子上,被光线照醒,醒来后就走了。在门诊大楼里,她经过了很多醒着、依然在原地等待的人,很多是外地赶来看病的,无处可去。外面,雨已经停了,郑大一附院门口积水还有小腿那么深。路边到处是昨夜被冲的东西,钢板、垃圾、共享单车。往回家的方向看,她看到有人在水里走,“只露了个头”,她放弃了,在医院附近的酒店订了房间。

六七点,在急诊中心的王理蔓也醒了。水还没来,她看到医生没有水喝,就把妹妹送来的水给了她,但医生拒绝了,说水现在特别宝贵,还是先照顾好自己。过了一会儿,王理蔓的朋友拿着簸箕走到高架桥上,冲着她的窗户比心。王理蔓说,朋友本来想拿簸箕当拐棍,但雨太大了,簸箕立不稳,她又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个竹竿当拐棍,簸箕顶在头上。

吴曼的妹妹在早上七点赶到医院,护士告诉她,当天上午可以转到东院区。他们排在了25号,但直到十点多才动身。吴曼先被抬到楼下,在大厅里等了二十多分钟。但救护车还没来。吴曼还没有恢复意识,躺在担架上,只有床单裹住了腿。妹妹把自己带的毛毯盖在吴曼身上,给他撑着伞,她特别害怕,只剩短短的一段路,哥哥会不会就撑不住了。

早上看到水退去,李斌的姑姑下楼给全家买吃的,但因为没有信号,医院附近只收现金,她跑了五公里才买到吃的。好不容易回来,“特别开心想让家人吃饭的”,突然听说要往东院区转移的消息。因为这个消息,全家人又没吃上饭。护士说,大水可能侵蚀了地基,如果不转移,这座楼有倒塌的风险。但李斌的父母担心,如果转移,李斌的伤口裂开怎么办?一家人又开始提心吊胆。

“感觉人的承受压力都快到极点了,头一天跟你通知说手术做一半停了,把人抬上去,第二天好不容易稳定了点,正在有那种小确幸的时候,又通知你要撤离。” 李斌的姑姑说。她给几个在郑州的朋友打电话,让他们赶紧来医院,一起抬李斌下20楼。

7点左右,尤宝明趁医生换班的空隙休息了一下,一晚上绷着神经没觉得累,这会儿他感觉自己又累又饿,浑身浸湿,“冻得有点受不了”。在医院门口,他看到有人卖豆浆,想买,对方只收现金,他没买成。同事们也开始发抖,“年龄小一点的身体透支了以后开始哆嗦”,有人的嘴唇变紫了。他感觉大家有些失温,去找医生想讨些吃的,医生说,他们也一宿没吃饭,但给了尤宝明和队友们一些口服葡萄糖和生理盐水。“医院别的没有,就这些多。”

他没能休息太久,院长找到他,说二号楼还有50个病区,每个病区将近有20-30个比较重一点的病人需要转移。

早上8点,林霞的老公到楼下超市买吃的,因为没带现金,也没买到。8点半,他们收到转移的通知,普通患者在门诊大楼前乘坐大巴车转移到东院区。在门诊大楼前,林霞看到每个人身上都是泥,车门一开,所有人都往上挤。她害怕自己伤口裂开,一直等到最后一班大巴才上去。到东院区时,已经是下午3点。

▲ 26日复工时的门诊楼负一层。

6

7月22日,我抵达郑大一附院河医院区时,整个门诊大楼都已经撤空。一层的挂号处和药房窗口,远远看过去只剩下一个又一个的暗洞。门口的发电机持续发出轰鸣声,13根抽水管从大厅两侧伸入门诊楼的地下一二三层,这里的水还没有排干,电力也还没有恢复。院长刘章锁说,医院因为停电带来的仪器损失超过十个亿。

顺着扶梯往上走,刚走到一半,戴着口罩也能闻到厕所的味道。9层的牙科还有人,是医疗器材厂商,他们当天早上接到通知,仓库里的器材已经有些发潮,需要搬回公司暂存。11层神经内科,实习医生们早上8点就赶过来抢救超低温储存箱里的血清样本,好在取出来时,外面还裹着冰渣。18层的肾脏科实验室传来“嘀嘀嘀”的声音,这是超低温储存箱停电后的报警信号。

此刻,这座大楼像它收治的病人一样虚弱。

▲ 医护人员抢救血清。

7月24日下午三点,李斌再次被推进了手术室。这是在郑大一附院东院区。上次手术只剩一两个小时便要结束,他的父母以为,这次只要2个小时就可以出来。但是,又7个小时过去了,李斌的手术还没有结束。他的父亲眼睛通红,姑姑一只手抱着给李斌准备的枕头,一只手提着红色塑料袋,里面装了几桶泡面,还有刚刚在医院门口买的烧烤。全家人又一下午没有吃饭,没人有胃口。这个时长让他们意识到,手术重做了一遍。手术室的门每次打开,他们都一拥而上,看是不是李斌。

手术费也又交了一次。转移到东院区那天,李斌的药没有了,姑姑找医生问才知道,医疗卡里欠费了,如果要继续手术,还要再交8万块。上次手术前,他们已经交过8万了,是借钱凑起来的。

到现在,李斌的父母都不明白,“强直性脊柱炎”到底是一种什么病,他们只知道这是一种慢性病,一旦得了就治不好。他们又一次借钱,并开始计算,因为暴雨耽误的手术,麻醉药、止疼药、消炎药,都是钱,还有住院费,每天什么药费都不算,一天就要315元。

这场暴雨原本不该和李斌有太大的关系。医院通知他们7月14日住院时说,当天就可以手术,让李斌提前8小时不要吃饭。住了院,医生说当天做不成,改到了7月17日,提前8小时,李斌又没有吃饭。那天下午,手术再次推迟,直到7月20日上午11点40分,李斌才被推进了手术室。他的妈妈觉得特别倒霉,“让孩子饿了两次,又遭了两次罪”,这位母亲紧接着自我安慰,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没有出什么事,“真是百年不遇的手术,遇到了千年一遇的暴雨。”

晚上10点32分,李斌终于从手术室里被推了出来,一家人迅速围到病床旁。手术室的隔壁是ICU,已经转移到东区两天,吴曼还躺在里面,没有恢复意识。他的妹妹蹲在等候区的门口,不知道哥哥到底什么时候醒过来。林霞右臂的留置针被取出,在左边重新插入了一根,但依然没有等到化疗的消息。

7月24日这一天,郑州出了太阳,这是暴雨后的第一个晴天。晚上九点,郑大一附院来电了。7月26日,医院恢复门诊。早上8点,门诊楼就涌来了很多人,根据这天医院公布的数据,接诊超过8000人次。

但地下三层依然停电。水已经抽干,通往地下的楼梯间,墙体变成了泥的黄色,负一层的核磁共振中心还是狼藉一片,地上是泥和水的混合体,天花板也还在漏水,机器四散在大厅里。医院的工作人员在把液化氮往楼上运,每个大楼的电梯只恢复了一两部。急诊中心已经有新的病人开始入住,但停电最早的一号楼依然不允许医护人员以外的人进入。

郑大一附院内也在消杀,院长刘章锁在医院门口接受记者们采访时说,一些医疗设备中有强酸、强碱,对身体有一定伤害。清洗、干燥后,还需等待专业科室做进一步评估后,才能使用。医院就像在7月20日那一夜生了场急病,病后的恢复还很漫长。

▲ 恢复接诊后,为保证基本供电,许多空调未开启,一些房间用冰块降温。图 / 视觉中国

(应受访对象要求,林霞、王璇、吴曼、李斌、应铭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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