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荒野与欧洲文明,哪个更有力量?

2021年10月7日,坦桑尼亚裔英国小说家阿卜杜勒-拉扎克·古尔纳(Abdulrazak Gurnah)获得诺贝尔文学奖。

瑞典文学院给出的颁奖词是:「因为他对殖民主义文学的影响,以及对身处于不同文化夹缝中难民处境毫不妥协且富有同情心的洞察。」

获奖后的古尔纳。

图片来源:AFP

然而在一片祝贺声中,少时就前往英国、用英语写作的古尔纳,也面临着其作品无法真实反映坦桑尼亚情况的质疑。

因为在坦桑尼亚,英语是殖民的象征,是对立面。从2015年以来,坦桑尼亚所有学校都只教授斯瓦西里语,放弃了英语教学。

古尔纳的作品到底反映了非洲后殖民时代的现实,还是欧洲人眼中的后殖民主义,这大概只有读过他的小说才能知道。

无独有偶,曾经也有一位诺奖获得者,也是这样游走在文化之间,用独特的视角观察和描绘欧洲与非洲、殖民者与被殖民者之间的复杂关系。

她就是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的获得者,作家多丽丝·莱辛(Doris Lessing)。

2007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多丽丝·莱辛。

图片来源:AP

获奖时,莱辛已88岁,是历史上最年长的诺奖获得者。

这位奶奶级的英国传奇女作家,大部分童年与青年时光都在今天的津巴布韦度过。她发表于1950年的成名作《野草在歌唱》(The Grass Is Singing),以殖民时期的津巴布韦为叙事背景,探讨了种族隔离制度下白人与黑人之间的矛盾冲突。

小说一经发表,便在欧美引起轰动。莱辛也因为《野草在歌唱》这部小说,逐渐在文坛崭露头角。

莱辛与《野草在歌唱》

莱辛青少年时期生活在津巴布韦地区,但她并非出生在那里。

1919年,莱辛生于伊朗西部克曼沙的一个英国殖民官员家庭,父亲是当时的帝国银行职员。

她六岁时,受到玉米种植「淘金热」的影响,全家才从伊朗搬到了今天的津巴布韦(当时是英属殖民地南罗得西亚)。

莱辛的母亲雄心勃勃,想要用她理解中的白人文明改造当地土著野蛮的生活方式,可她的父亲却对当地生活极其不适应,他们一家虽然有一块耕地,但收成不佳。

而对年幼的莱辛来讲,搬家后的新生活也并不那么快乐。

母亲希望将她培养成一位淑女,对她的教育很严格。起初,她被送入一所教会学校,之后又进入一家女子中学,但没过多久,莱辛患上了严重的眼疾,不得不因此而辍学。

并不算富裕的家境,使得辍学后的莱辛不得不离开家,从15岁开始就从事接线员、保姆、速记员等工作。

这是一段极其孤独的生活,莱辛后来形容这段日子是一种「地狱般的孤独」。

年轻时的莱辛。

图片来源:The New York Times

不过,工作之余,莱辛并没有停止学习,依然在闲暇时自学。

她阅读着雇主给的政治、社会学书籍,并开始试着创作一些小故事,发表在一些报刊上。

随着年岁渐长,与许多传统女性一样,莱辛也早早选择了结婚。然而,莱辛无法忍受婚后无聊、虚无的家庭生活,不久后又选择离婚。

她的兴趣不在家庭,而在读书和政治上,对左翼与共产主义也同样充满兴趣。

二战期间,莱辛成为了南罗得西亚的一名共产党员,并加入了一个左翼读书俱乐部。在读书俱乐部中,她收获了第二份爱情——她的第二任丈夫,一位来自德国的难民。

他们火速坠入爱河后结婚。可不幸的是,婚姻没有维持多久,再次以失败收场。

1949年,莱辛带着儿子移居英国。这时的她一贫如洗,行李中除了一卷自己创作的《野草在歌唱》外,一无所有。

然而,1950年,莱辛正式发表了这部小说后,一切都不同了。她成为了知名作家。

此后,莱辛写了数十本著作,包括长篇小说、诗歌、散文、剧本等,也因此被称为继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之后最伟大的女性作家。

不过,提起她的作品,最重要的一本,仍是发表于1950年的《野草在歌唱》。

1950年发表的《野草在歌唱》的封面。

图片来源:Wikipedia

在这部小说中,莱辛讲述了一个白人女性于非洲殖民地南罗得西亚遭遇的悲剧。

故事涉及到1940年代南罗得西亚的种族政治,探讨了白人与黑人之间复杂的种族关系。

小说以一篇报道开始:

白人妇女玛丽·特纳(Mary Turner)被黑人仆人摩西(Moses)杀害。对此,人们议论纷纷,普遍认为是贪婪的黑人仆人觊觎主人的财富,在偷盗行为被发现后,怒而杀死了主人。

这是当时社会对此类事件的一贯说辞。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

玛丽是南罗得西亚土生土长的白人,在经历了一段缺爱和悲惨的童年后,她选择逃离家庭,在城市里找到了一份工作。

但童年糟糕的家庭生活,让玛丽对婚姻与性都充满了恐惧,快到三十岁时还没有结婚。

一次意外的机会,她听到了朋友嘲笑自己无性的生活。于是,在种种压力下,玛丽决定结婚。

她与仅仅见过两面的迪克火速确定了婚姻关系。

但这段关系从一开始就是疏离且冷漠的。

迪克是一位白人农场主,生活在一个小农场里,过着清贫的生活。他与玛丽一样,也十分孤独且渴望结婚。

就这样,出于对贫穷与孤独的恐惧,玛丽与迪克结婚了。

然而,婚后的玛丽发现,迪克的农场经营惨淡,时常面临破产的风险。

这开始让玛丽对迪克感到失望。紧接着,随着越来越深入了解到农场的管理,玛丽发现,迪克农场的危机,并非源于迪克运气不好,而是由于迪克的无能。

在别人都改种烟草的情况下,迪克始终不愿做出妥协,导致他们面临的经济困境不断加剧。

而黑人摩西的到来,让冲突更加严峻。

1981年,津巴布韦导演迈克尔·雷伯恩(Michael Raeburn)以《野草在歌唱》为原型拍摄了电影《杀人狂》(Gr set Sjunger)。

图片来源:The Swedish Film Database

种族隔离背景下的「乱伦」故事

结婚前,女主人公与其他南部非洲的白人女性一样,几乎不会与黑人打交道。

从童年起,她们就被自己的父母灌输一种观念:黑人偷懒消极,喜欢小偷小摸。她们被禁止与黑人讲话,也不敢单独外出,生怕黑人对自己做出什么肮脏或危险的事来。

这种对黑人的恐惧,被称为「黑祸」(Black Peril)。

受到黑祸观念影响,玛丽十分厌恶黑人。可随着黑人摩西的出现,玛丽的生活被彻底打乱了。

摩西身材高大,体型魁梧,而且会说白人禁止黑人使用的语言:英语。

玛丽第一次见到摩西时,就因为他表现得不太温顺,而狠狠朝他脸上抽了一鞭子。

但摩西不同于其他黑奴,他倔强自立又勇敢,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股不屈的反叛精神。

当被女主人无故抽打后,摩西没有害怕退缩,也没有认错求饶。

他举起自己粗壮的手,愤然擦去了眼角的血迹,然后用一种阴沉、憎恨、讥讽和轻藐的神情望着玛丽。

这样的眼神让玛丽感到害怕。

她虽然在抽打摩西时感到了一丝快感,可天生善良的玛丽,在心底并不认为白人生来就比黑人高贵。

对于她的同胞们所宣称的「白人性」(Whiteness),即白人具有的种族优越性,玛丽也始终持怀疑态度。

种族隔离时期,黑人大多要从事劳累的工作,还需要对白人表示顺从。

图片来源:NZDL

故事真正的转机发生在一次意外之后。

一次意外的情况,玛丽无意间窥见了摩西洗澡。

从那时起,玛丽对这个黑人产生了不一样的情感。

玛丽被摩西强健的体魄与独特的个性吸引了,她内心虽然十分矛盾,但无法抑制住生命内部喷薄而出的一股力量。

恰巧在这个时候,迪克大病一场,农场也出现了严重的经营问题。

正当玛丽焦头烂额时,摩西伸出了援手,他体贴入微地照顾玛丽与迪克,帮他们渡过了难关。

此时,三人之间的权力关系已然翻转。玛丽与丈夫迪克成为了弱势的一方,而摩西则掌握了主动权。

故事的最后,玛丽在生活困境与情感漩涡的双重推动下,选择背叛丈夫,与摩西过上了情人的生活。

如果故事在这里戛然而止,那这本小说便是一部普通的爱情小说。而莱辛要探讨的并不是简单的爱情,而是这种爱情纠葛背后的种族问题。

玛丽与摩西的「乱伦」爱情始终处于危机中。

之所以说是乱伦关系,是因为在当时的白人看来,与黑人发生关系基本等同于与野兽发生关系。

这是严重的伦理禁忌。

玛丽自然明白这一点,他每天都活在焦灼与痛苦中,内心十分煎熬。

玛丽与摩西。

图片来源:《杀人狂》剧照

终于,他们的私情被新来的白人助手托尼撞见,玛丽无所遁形,在慌乱羞愧中,她选择了一种极端的解决办法:恢复白人立场,赶走摩西。

受到驱赶的摩西被玛丽激怒,临走时用恶毒哀怨的眼神瞪着玛丽。

此时,摩西意识到自己与白人终归是不平等的。他打算向玛丽复仇,而玛丽在见到摩西的表情后,也预见到摩西会实施报复。

万分痛苦与羞愧中,玛丽选择主动迎接必然要来临的死亡与毁灭。

莱辛在文中描述,当时的玛丽「只觉得四周的树林都在向这座房屋逼近」。

电闪雷鸣之际,玛丽看到前来复仇的摩西,十分愧疚又平静地走向摩西,迎向了摩西高高举起的复仇之刃。

而摩西则最终受到谋杀指控,被当局警署抓捕。故事由此落下帷幕。

不过,对文学批评家而言,这本著作的内容不止于此,其中还有着更深刻的内涵。

《野草在歌唱》影射的几个悲剧

主流文学评论一般将玛丽之死理解为后殖民背景下,白人对黑人的主动赎罪。

玛丽虽为白人,却是种族隔离政策下最大的牺牲品与受害者,她最后走向毁灭,与种族隔离政策下的黑白冲突息息相关。

摩西」(Moses)的名字也并非随便起的,这一名字来自《圣经》中的先知摩西。

在《圣经》故事中,摩西是一位先知,亦是以色列人的拯救者,他带领备受奴役的以色列人逃离古埃及,前往上帝的应许之地迦南。

犹太民族逃离埃及期间遇到红海,摩西用自己的神力劈开了海水,帮助犹太民族渡过难关。

图片来源:Wikimedia

小说中的摩西虽是玛丽的仆人,但也是玛丽的心灵救赎者。他带领玛丽走出了困苦无聊的生活,又在将她杀死的过程中,让玛丽得到了解脱。

不过,《野草在歌唱》终究是个悲剧故事,玛丽的悲剧,摩西的悲剧,都是殖民者统治下黑白对立与种族歧视的结果。

而另一个看起来不那么重要的人物:玛丽的合法丈夫迪克,他的悲剧——农场破产,则很大程度上来自自己。

20世纪20到40年代,南罗得西亚玉米种植业的高盈利期已经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高利润的烟草种植业。

迪克的邻居纷纷选择放弃传统粮食作物玉米,改种烟草,可迪克却始终不愿意做出改变。

从20世纪早期开始,烟草逐渐成为罗得西亚的重要经济作物。图摄于1910年。

图片来源:Environment and Society Portal

书中的迪克对田园生活一直抱有浪漫的想象,他认为在农场结婚生子,种着普通的作物,这样的生活可以延续一辈子。

他将烟草视作一种非人的农作物(Inhuman Crop),始终不愿种植这种经济价值更高的作物。

这一选择导致迪克错过了农业转型的最佳时期。

他的农场在艰难维持了数年之后,最终宣布破产,被更大的农场主斯莱特收购。

事实上,迪克这种看似不明智的选择,是有多重原因的。

书中描写,他在一开始经营农场时,就十分倒霉:

「如果遇到干旱,他的地肯定会被烤干;如果遇到大雨,他的地定会被淹,损失最大。如果他第一次种棉花,当年棉花的价格定会暴跌;如遇群蝗之灾,他会不以为然,生气归生气,却心怀坚定的宿命论思想,知道那些蝗虫会径直飞向他种得最好的那块玉米地。」

运气不佳,本身不愿做出改变的倔强个性,加上对生活不切实际的想象汇聚在一起,迪克被时代的潮流吞噬,是意料之中的事。

而借由迪克农场的问题,这本书也反映出当时南罗得西亚土地的分配状况。

小说中,白人自始至终占据着广袤丰饶的农场,黑人只能充当仆人或农场工人。在小说后半部分,迪克破产后,土地仍旧只在白人与白人之间流转。

这其实相当符合殖民时期,津巴布韦的土地分配现实。

1930年,南罗得西亚政府出台《土地分配法》,规定占人口绝大多数的黑人只能拥有国家土地总面积的22.4%,其他大部分土地都归白人商业农场主所有。

这一明显对黑人不公的土地制度,与种族问题纠缠在一起,一直延续到独立后,成为长期困扰津巴布韦的核心问题。

21世纪初,经济崩溃之后,许多津巴布韦人依赖人道主义救援生存。

图片来源:Wikipedia

此外,还有一点非常有趣:

这部小说的名字《野草在歌唱》来自于T·S·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的《荒原》。

英国诗人T·S·艾略特于1922年创作的长诗《荒原》(The Waste Land)被广泛认为是 20 世纪最重要的诗歌之一,也是现代主义诗歌的重要作品。在这首长达434行的长诗中,艾略特使用了大量的文学典故与隐喻。莱辛的小说标题「野草在歌唱」(The Grass Is Singing)就是这首长诗中的一句。

图片来源:Wikipedia

莱辛意在借用非洲的茫茫荒原来追寻一些问题的答案:

非洲荒野与欧洲文明,究竟哪个更有力量?

作为白人的玛丽,为何对荒原既感到害怕,又情不自禁地投入其中?

时至今日,这些问题依然没有准确的答案。

但莱辛在小说中,展现的南部非洲种族隔离背景下黑人与白人之间尖锐且不可调和的矛盾,以及种族隔离制度对不同个体的异化与侵蚀问题,依然值得人们进行探讨。

对了解近现代津巴布韦以及整个南部非洲的种族制度、冲突与问题,《野草在歌唱》有着重要的参考意义。■

参考资料

[英]多丽丝·莱辛. 野草在歌唱. 一蕾(译). 译林出版社. 2013.

李忠丽.《野草在歌唱》中的土地伦理观解读. 豫章师范学院学报. 2020, 35(03).

马慈祥. 《野草在歌唱》中的象征与暗示. 时代文学. 2013, (4).

仇湘云. 论《野草在歌唱》的空间意象与伦理意蕴. 江苏科技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 2020, 20(4).

徐彬.《野草在歌唱》中帝国托拉斯语境下的农场“新”秩序. 外国文学研究. 2019, 41(5).

来自:明白知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