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合理和他的8元烩面馆:曾因定价过低被打,也有人留下“爱心款”

开业刚两个月,孙合理的8元烩面店就遇上了不少事儿,“像演电影一样。”

▲8元烩面。受访者供图

先是有人找上门来挑衅、投诉,甚至还扇了他的耳光,紧接着,又出现几个好心人,悄悄留下5200元的“爱心款”。

这些波澜两度把孙合理和他的小店推上微博热搜:“老板疑因8元烩面遭同行殴打”,“4位年轻人吃8元烩面悄悄付5200元,老板全网寻人”。

但对于43岁的孙合理来说,还有比上热搜更重要的事。

打小吃百家饭长大,从开始工作挣钱,孙合理就琢磨着怎么才能帮助更多的人:摆摊卖烧烤时,他会把羊肉串和烧饼分给困难的人;摊位变成了烤全羊店,他就趁着春节,把羊肉分给环卫工人、流浪汉;为了更方便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他又开起了8元烩面馆。

在郑州,如果遇到困难,走进孙合理的小店,总不会失望而归。“来碗‘爱心面’”,这个简单的句子就像通关密码,可以换得一个免费吃到饱的机会,临走时,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烩面打包好等着被带走。

并非全无前迹可循。小店在显眼的位置张贴着“免费吃面”的告示,陈明什么情况符合要求,也直白地告诉来人,“我不图回报,只希望您以后记得也能帮助一些身边困难的人。”

一家8元烩面馆

在郑州市国基路与丰庆路交叉口东北角,孙合理的店就静静开在那里。

他并不太关心“客流量”“回报率”,老派的门头上,甚至还留有上一个店名,门头下拉出红色布质条幅“老式烩面8元/碗”,就算是新的招牌。

▲孙合理的8元烩面店。受访者供图

店有三四十平米,没怎么装修。防盗卷帘门一推起,布局一目了然:左墙边摆着三四张客人用餐的小桌子,右墙边则是一个简易的柜台,上面放着羊棒骨、海带、粉条等食材,旁边是码得整整齐齐的碗和盘子。中间一条一人宽的过道,通向后面的厨房。

一张红彤彤的告示最为醒目,上面写着:免费吃面,老式烩面8元一碗,不图挣钱,只为传递爱心弘扬正能量;环卫工、农民工、65岁以上老人5元一碗;重度残疾人,低保户五保户等特殊群体3元一碗。

孙合理还特意标注了一句:如果您在郑州遇到了困难,请您悄悄地告诉我一句“来碗‘爱心面’”,我会免费让您吃饱,临走时,烩面再带走一碗,您只管吃饱喝好,不要客气。我不图回报,只希望您以后记得也能帮助一些身边困难的人。

▲烩面店墙上张贴的免费吃面的说明。受访者供图

起初,孙合理做的是烤全羊生意。十年间,每到夏天生意旺季,他经常忙到凌晨三四点,即便到了冬天生意冷淡,一年的收入也足以养家。2010年起,每年春节前后,孙合理都会给环卫工人、残疾人士、低保户等送羊肉,因此还得了个“郑州羊肉哥”的称呼。

但是今年,郑州先后经历了暴雨和疫情,其间,孙合理的小店都处于关门状态。家里两个孩子要交学费,但又想继续送温暖,想来想去,孙合理决定卖烩面。

“我能照顾上家里,大家也能买到实惠的面。困难的人到我这里也可以免费吃,我也继续了我的爱心。”孙合理说,“冬天来了,我就想着做点烩面,也不图挣钱,让农民工吃一碗热心的面,能够暖和暖和。”

就这样,大红条幅往门口一扯,10月初,孙合理做起了烩面生意。

“想帮助更多的人”

之所以这么做,孙合理说,是因为他打小吃过很多苦,也受过很多人的帮助。

1978年,孙合理出生于周口市太康县高朗乡一个贫困家庭。从记事起,父亲就一直在病中,母亲又有些许智力缺陷,家里还有一个弟弟和年迈的奶奶需要照顾,他全靠吃百家饭长大。

“那时候经常吃不上饭,家里穷得连床和被子都没有,我和弟弟都睡在麦秸秆堆里。”一片黯淡中,是周围人的善意点亮了希望的光,“去同学家里,同学的妈妈会给我馍吃。住的土房子塌了,也是靠邻里给盖了几间房。”

一个计划也在孙合理心中萌发:“长大以后,想帮助更多的人。”

孙合理12岁那年,父亲去世,为了养家,他去郑州饭店当学厨。几年后,他开了一家烧烤摊,开始给残疾人和有困难的人送羊肉串、送烧饼,每年春节,他都会给残疾人、低保户、环卫工等送羊肉,至今已经派发羊肉5000多斤。

爱心举动一坚持就是10年,其间,孙合理先后获得了“河南省志愿者协会最美志愿者”“温暖郑州十大人物”“周口十大好人”等称号。

▲烩面店墙上悬挂的孙合理获得的荣誉。受访者供图

然而,孙合理的生活并没被这些荣誉改变太多。至今,他仍租住在郑州一个30多平米的房子里,一家四口人挤在一起,因为只有一间卧室,两个孩子只能打地铺。

有爱心人士看到孙合理家连洗衣机都没有,专门开着车从开封来,给孙合理送了一台。“我问他的姓名,他才说自己是在开封卖家电的,送洗衣机给孩子们洗衣服用。”孙合理说。

如今,善意的种子又传给了下一代。没有人刻意引导,一连好些年,女儿收到压岁钱,就会拿来给环卫工爷爷奶奶们买水饺吃。

意料之外的麻烦

在郑州,一碗烩面大多十几块,孙合理只卖8元,附近环卫工、农民工以及困难群体,都把他的店当成了外食首选。

一位网友听说了孙合理开烩面店的初衷,专门买了200碗烩面,让孙合理替自己送给环卫工人、残疾人免费吃。孙合理为此专门举办了一场爱心送面的活动,在小范围内,“8元烩面馆”一下子火了。

只是没多久,孙合理就遇到了麻烦。

一天,一个年轻人找上门来,对着他就是一顿臭骂:“8块钱的面,你安的什么心?”“要献爱心去别处,不要在这里装模作样!”

还有一次,因为店里位置不够,他在店门口支了两张小桌子。没一会儿就有人找过来,说有人投诉占道经营影响了交通,两张小桌子也被收走了。

“近一个月时间,隔三差五,这个小本生意就会遭到挑衅。”孙合理心里发毛,却也没停止营业。

11月21日晚,又有人上门闹事。孙合理拍下的视频显示,一名身穿蓝色外套的男子站在路边对他迎头怒斥:“8块的面,你害了多少人?你献什么爱心?”“我让你这个店开不下去!”

在另一段监控视频中,身穿白色厨师服装的孙合理正和蓝衣服男子理论时,突然遭到对方掌掴。

“后来我报了警,警察到了才将那个人带走。”孙合理告诉新京报记者,那天,自己还在上小学的孩子也在店里,怕发生不好的事,他选择了报警。

在民警的调解下,蓝衣男子第二天向他和孩子道了歉,孙合理选择了谅解。

6个年轻人与5200元

那次冲突过后,“老板疑因8元烩面遭同行殴打”的词条登上了微博热搜,作为当事人,孙合理也收到了来自全国各地网友的问候和关心。

11月22日,孙合理从派出所回到店里时,发现很多顾客在店内自己动手下面吃,还有人帮着收碗。“我那时候看着,真的特别感动。”

不止是这样,“那天,一个戴着黑色棒球帽的男子,说是专门从郑州西郊过来吃面的,来了6个人,一人吃了一碗,却给了2000块钱。”孙合理不解,问客人怎么给这么多。“男子说,想请我帮忙把剩下的钱折算成面,送给老人和孩子吃,说完就离开了。”

其实,对孙合理来说,这样的“额外收入”并不罕见:有人专门开车从漯河赶来,说准备把“爱心面”带到漯河,买了两碗面,却付了1600元;有人一碗面都没吃,到店里扫码付账800元,开着车就跑了;还有一对夫妇吃了两碗面,但转给孙合理800块钱。

孙合理把这些善举都记在了心里。小店的墙上贴有许多小纸条,就是他专门来记这些“爱心账”的,“万一哪天他们又来了,看到这些记录也是一种安慰。”

▲烩面馆墙上,孙合理用来“记账”的爱心纸条。受访者供图

但那一天,他盘账时才发现,那6名客人足足付了5200元。12月1日,他找到河南电视台的记者,希望能找到这些年轻人。

“本来我要找6个人,但店里监控视频只能保留一周,我只看到了4个人。”孙合理希望找到这些好心的年轻人后,大家能一起合个影,把他们留下的钱换成面和肉送出去,“让他们见证一下,也给网友们都看看 ——人家温暖你的心了,你也得温暖大家的心。”

▲孙合理想找到的6名年轻人之一。受访人供图

为什么要这么做,孙合理有自己的坚持。“和现在开面馆一样,最开始送羊肉的时候,大家也不信任我,说这么贵的羊肉免费送,是不是骗人的。甚至还有一些朋友嘲讽我,说我就是在作秀。”

但现在,他想找到这些同样有爱的年轻人——被说“作秀”也无所谓:“反正我秀的也是一种爱,也是做人的正能量。我想一直‘秀’下去,也给他们看看,善意就是一种力量。”

新京报记者 吴梦真 左琳

编辑 李彬彬 校对 付春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