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65岁“超龄农民工”的求职三天:遭拒时无人引用清退令

65岁的敬全志。 (南方周末记者 庞礴/图)

北京六里桥劳务市场已经不复当年盛况。

10年以前,这里是全国知名的民间劳务市场。六里桥附近有北京西站和莲花池、丽泽桥、六里桥汽车站,来自全国各地的务工者聚集在这里,多则数百。每天天不亮,招工者开着面包车来,招聘日结的保安、清洁工和建筑工,坐上车去干活,一天的生计就算有了保障。

如今在西三环中路与京港澳高速路交叉口的人行道上,只有稀稀拉拉十几个人等候。2022年3月19日的午后,65岁的敬全志坐在绿化带的台阶上,时不时地向东边看一眼,期待有招工的车辆停下。

他一头茂密的银发,长眉搭到眼角,不高,敦实,手里提一个培训学校发的无纺布袋子,袋子里放着保温杯,里头是小米粥。饭点到了,他就去附近八一制片厂的食堂里买四个馒头。

灌木丛露出绿意,但他依然穿得很厚,外面是一件皮夹克,尺码大了不少,但刚好多套几层——棉袄,坎肩,灰衬衫。为着轻便,棉袄的领子剪掉,然后平整地缝好。

前一天,《工人日报》的一篇报道在网络上引发关注,登上当天微博热搜榜。文章发现,近两三年,上海、天津、广东、江苏等多地发文,要求规范建筑施工企业用工年龄管理。“如今施工现场已经难寻60岁以上的农民工,甚至超过55岁的都极少。”

文章也解释,建筑工地是超龄农民工安全事故高发易发的区域,安全考量是“清退超龄农民工”政策出台的主因。仅2021年6月,湖北荆州、江苏泰州都有事故发生,伤亡农民工均超过60周岁。

在《工人日报》的采访中,有农民工表示理解。上海青浦工地一位58岁的农民工说,忧虑之余,他明白政策里透露出的关心,“年纪大了,反应也慢了,一旦出事,对家庭就是致命打击。”

“超龄农民工路在何方?”作者在文章标题里提问。

在北京六里桥,求职者们把书包和日用品挂在绿化带的栏杆上,坐在路边等待招工者。 (南方周末记者 庞礴/图)

“多一天都不行”

在2022年春天的六里桥,敬全志没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在过去十几年的时间里,他时不时地来到这里,找到不同的工作:装修,木工,小工,装卸,市政绿化。但这一次,他过完年从老家来到北京,十几天来,一直在找工作。

老人来自河南农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来到北京,成为国企的合同工。村子收回了外出务工者的土地,他依靠着国企的薪水养大一儿一女。

1998年摔伤腿之后,他离开国企,开始四处做零工。如今女儿结婚,儿子在一间公司做话务员——他不指望孩子养活自己和老伴,依然如候鸟一样,冬季返乡,春季进京打工。

拒绝他的人没有引用某一条明文政策,只要听到65这个岁数,对方就会露出迟疑的表情。过去的半个月里,无论工地、保洁还是保安,招工的车辆开来又开走,他们给出的年龄上限不同,有些是60岁,有些是55岁。

有一次,他听人说可以去做森林和水库的保安,每个月的薪水有7000元。他打电话去确认,对方表示,要有3个月的试用期,试用期无薪,管吃管住;3个月里需要办三个“证书”,办不下来就辞退——他没太犹豫,就排除了这个可能。

他清楚自己在劳动市场上的标价。建筑工地里危险的高空作业一天给四五百元,扛沙包水泥的工作一天给二百多元,但这些高危重体力的工作早已与他无关。最近的一份工作是2021年在一个公园里做城市绿化,从春天做到秋天,他和几个同乡一起拔草、栽树。“不轻省,也不算重活。”他这么总结。好处是一天有150元,老板从来不拖欠工资。2022年开春,他打电话过去,这份工作已经不招人了。

于是,敬全志放低自己的期待,只要能够按时结算工资的工作,他都愿意尝试一下。他在皮衣口袋里装着半根扁圆的钝头铅笔和一沓超市的购物小票,一笔一划地记下潜在的工作机会——地点、名字、电话、公交线路,然后整整齐齐地把纸条叠好,和公交卡对齐,揣回兜里。

现在,年轻人已经不用这种途径找活儿了,他们会去网上招工平台。但智能手机对敬全志来说还是个新玩意,2021年儿子花900元买了一台红米手机送给他,老人习惯了省吃俭用,他花17元买了最便宜的套餐,一个月2G流量,只有在亮健康码和电子支付的时候才掏出来,才打开数据流量开关。

打电话用的还是十几年前的三星Anycall,所有按键都磨花了。当年这款手机的广告语是“质量为上”,现在看来所言不假——后壳裂了,敬全志贴了一条黑色胶布,还能继续用。

敬全志的手机。 (南方周末记者 庞礴/图)

3月18日,据说东直门有中介公司介绍保洁的工作,他乘着公交车去应聘。出门的时候天阴着,路上就飘起雪花。他想,自己一把年纪,雪又这么大,“我跟他们好好说说,肯定能给我介绍一份工作”。

对方拒绝了,态度很好,但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就要55岁到64岁,多一天都不行。”他一再恳求,最后还是冒着越飘越密的雪花,回到丰台区云冈的出租屋里。在没有收入的晚上,他的晚餐里就不放肉。

市场可以挑选更年轻的劳动力

在六里桥,“什么都能干”是常用的广告语。这些年轻时做过大工和木匠的人并不介意降薪去做小工,一个左臂因过量饮酒而痛风的人,一个腰间盘突出而不得不拿共享单车做拐杖的人,都这么说。

但身体受不受得了就是另一回事了。“有些工地还没装电梯,你得肩扛着水泥步行上楼,谁受得了?”一个中年人曾经承包小型工程,现在也在六里桥找活干。3月19日,他指着一位六十多岁的工人说,那人经常做力气活,在招工者中间口碑很不错,但现在已少有人雇用了。因为,很少有工地会让老人冒这么高的风险。

风险当然存在。根据《工人日报》,2018年全年建筑业安全生产事故造成死亡的人员里,超过60岁的占比达15%,而当时建筑从业工人中,超过60岁的占比仅1%。

日头往西,广安路辅路上,一辆轿车靠近人行道,车窗刚摇下来,刚才靠着护栏和坐在台阶上昏昏欲睡的十几个工人全部围过去。敬全志动作最快,挤在第一排。

对话很简短,对方手里剥着一个橘子,报出了需求:在建筑工地制作混凝土模板,要4个工人。挤在外围的几个人觉得没有机会,散开了。

“你记下我的电话。”敬全志和另一个人报出自己的手机号,车开走了。

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对方给出了300元一天的报价。每次听到报价,敬全志都会默默换算成房费:如果这份工作做两天,就够一个月500元的房租了。

他并没有抱太高的期待,对方留下了他的电话,但没有回拨,也没说开工地点,只说再联系。“是来问价的。”敬全志判断。

如今因为新冠疫情,北京的大型工地都还未开工,整个劳动力市场的需求进一步缩水,招工者更愿意挑选更年轻的劳动力。

一位刚过60岁的女工就是因此被裁的。她以前在附近的餐馆打工,做过刷碗工也做过保洁。但疫情来了,2021年底,餐馆裁员,她只能再次回到六里桥求职。

她情绪饱满,声音高亢,不放过每一个机会,即便对方背着半人高的行李袋,一看就是进城务工者,也要走上去问一句:“招人吗?知道哪里招人吗?”

她的孩子36岁,在家待业,老母亲不得不负担起养家的责任。

这一站没有收获,她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带密封条的塑料袋,里头一张纸条上写着六里桥以南12公里一间餐馆的地址,是她刚打听来的信息。“一个小时就到了”,她的语气依然乐观,推着自行车滑行了一截,然后轻快地跨上去。这一天就算没有工作也并非一无所获,她的车上挂着大大小小8个购物袋,里面装满了塑料瓶和纸片。

轿车开走了,敬全志决定理个发。“年纪大了,头皮痒,不剃光了就难受。”敬全志说。这是在采访中他唯一一次提到年纪带来的改变,其它时候,都是“身体好得很”。

路边的摊子,剃个光头只要10元。一头灰发、满脸皱纹的理发师穿着白大褂,从电三轮顶上拿下一张折叠凳。敬全志坐下,围上被烟头烫出几个洞的红围布。理发师从不锈钢暖瓶里倒一杯热水,浸湿毛巾,仔仔细细地擦洗敬全志的头和脸,然后一手扶着老人的头,剃刀缓慢又流畅地在头皮上游走。

白发落在人行道和排水沟上,随即被春风吹散。

路边的理发摊。 (南方周末记者 庞礴/图)

人脉,土地,退路

如果没有大型公司和工地,老年农民工能去哪里?

62岁的石明咏(化名)可以回答这个问题。他曾在南京市一家大型建筑企业工作两年,到60岁那一年,他退休了。同一年,这位瓦匠收到了新农合养老保险退休金,每个月不到200元,流转出去的土地也有一些收入。

比起其他长期在室外作业的人来说,石明咏的皮肤更白,看上去也更年轻。他穿一件蓝色的工作服,背着工具箱和帆布袋,像是准备好随时走进一间屋子,开始刮腻子、铺地砖。

他做室内装修有37年了,在瓦匠这个工种上,“江苏人”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广告。据他说,前些年有老板舍近求远,买了机票、包了酒店请他和几个工友到兰州去做工,一天650元,比工地里的大工给得还多。

积累多年的人脉让他不用太着急,尽管大型公司不能去,但小圈子里的口碑也能带来不少工作。他来北京之前就找好了雇主,只不过对方因为材料短缺不得不停工一两天。他想,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3月20日这天,他五点半起床,来六里桥看看。

对他来说,这个没有收获的上午并不恼人,他起身离开,打算找个地方喝点小酒。

敬全志从事的工种是木工。当年他在北京一家国企做木工活,在工厂里加工门窗框。直到1998年,他在楼上打磨装好的门窗,一脚踩空,从十几米高的地方摔到水泥地上,左腿股骨折断。

受伤几个月后,企业终止了劳动合同。伤势痊愈用了几年,等敬全志来到六里桥求职,机械打磨逐渐取代手工制作,他在国企里磨炼出的好手艺已经被市场淘汰。

在过去十几年的时间里,他做过室内装修、装卸、工地小工,选择变少,日收入也下降。直到2021年下半年的市政绿化工,尽管一天只有150元,但能及时结账——但2022年春天,他连续几次被市政环卫、保洁的工作拒绝,才知道,那只不过是一次好运气。

从1980年代到现在,他在北京度过了四十年,对城中村开往各个劳务市场的公交线路了若指掌,但如今市场传递出了明确的信号。

一个来自陕西的农民工提起父亲,在公交车上会有年轻人给他让座,但去了工地,一个人能做三个男青年的活。

这位老人已经返回了陕西农村,建筑工地没有他的位置。如今,年近七旬的老人春耕时开着拖拉机给各家捂地膜,一天能捂二三十亩地。土地不会拒绝勤劳的人,他的土地里长着玉米,秋收了卖玉米,买白面,不富裕,但起码不愁吃穿。

但敬全志在家乡已没有土地,当地农村土地太少,现在嫁来的媳妇和新生的孩子都没有分地了。

3月20日这一天,他唯一的“收获”是一只灰色的鸽子。一个人在附近的草地上捡到这只翅膀受伤的鸟,送给敬全志。老人把鸽子放在无纺布的袋子里,带回出租屋。

“65岁怎么了”

敬全志打算去马驹桥商业街看看。前些天,一个老乡说这里会有工作,他于是在纸上歪歪扭扭地记下几行字:马句(驹)桥坐977-亦庄桥南下车、927-马句(驹)桥商业街下车。还有另外两个选择:台湖、玉扑(甫)上营。

3月21日早上,他6点钟从云冈出发,提两个袋子,两把锤子和一台小型切割机——他期待自己当天就能开工。

公交线路改了,敬全志几次向司机打听,总算没有走错。车开往目的地,一条凉水河把亦庄开发区分出两个世界:河以北是工业区、科技园,建筑高大,园区空旷;河以南是城中村,两层的握手楼中间架着密密麻麻的电线,服装店挂着促销的大字招牌,狭窄的小巷里处处都是“住宿”的牌子。

马驹桥商业街在凉水河以南,这里就像几十年以前的六里桥,十字路的人行道上挤满找工作的人,招工的声音此起彼伏,一个年轻的黑衣男子从人群里穿过,“保安110一天”,大多数人对这个价格嗤之以鼻,围着问了又问,没有一个人应征。两个年轻人商量着去附近的工厂做装卸工,一个月给7000元。

商业街附近就有劳务公司,黄底红字,明晃晃地招聘短期工、长白班,这些工作都在附近工厂,每一个都写着“包吃包住”“男女不限”,但年龄的上限是50岁——月入1万元以上的长白班,年龄的上限则是35岁,投递简历的人络绎不绝。

3月21日上午,马驹桥商业街上,劳务公司门前求职者络绎不绝。 (南方周末记者 庞礴/图)

在马驹桥商业街,年轻人们互相打招呼、攒堆商量工作机会;一个中年女人会拉住每一个年轻女性,“招导游,包吃包住一个月5000”,但40岁就是上限了。

敬全志四处打量,没有招工者来和他搭话。年轻的务工者不知道60岁的人该去哪里工作。

唯一的一次,一个矮胖的男人走到人群里,用洪亮的声音宣布自己要招聘保安。“年轻的保安四千到五千。”他对着周围的人报出一连串工种,保安,保洁,公交车跟车,都是相似的价钱。

敬全志挤过去,“保安多少钱?”“一个月2800,压三天。”对方对着敬全志打量一会,报出打了折扣的价钱。

招工者看着敬全志,“您多大年纪了?”

“六十多。”

“六十几?”

“六十五。”

招工者刚要摇头,工人们开始此起彼伏地帮腔,“六十五怎么了?”“我看这个大爷七十都没问题。”于是他不得不当众表示自己要请示上级,开了免提。电话那头,经理用一句就结束对话:“不行,六十以下。”

这是这一天,唯一与敬全志对话的招工者。这一天的求职又要结束了。从口袋里掏出烟来,是最便宜的黄果树;打火机快用完了,他背对春风,点了老半天,然后猛吸一口,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文|南方周末记者 庞礴

南方周末实习生 谭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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