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隆平逝世周年,曾经的“御用理发师”:怕睹物思人,不敢再回老店

极目新闻记者 余渊 丁鹏 胡迪凯

您的一生,是步履不停的一生。700公斤、1000公斤、1500公斤……一次次创纪录的高产背后,是您追着稻香不曾停歇的身影。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2022年5月末,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试验田虽然还处于播种阶段,未到稻禾开花拔髓时,但置身于田边,望着水塘与小拱桥,听着蛙声和鸟叫,也仿佛走入了那幅风吹稻浪的画面。

隆平楼

只是,这样的画面里,那个万众追捧、不时会秀出两句“袁氏英语”的幽默老人再也看不到了。

弟子李新奇说,正对着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试验田的一栋房子上,绘有一副老师袁隆平的巨型画像,而那几亩试验田,则是老师生前最挂念的地方。如今,在这处试验田的田埂上,常常戴着一顶草帽下田的老人已不再,但落日余晖下,工作人员刚刚栽下的一批水稻种子,仍在静静等待花开。

两个心愿

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综合实验楼,袁隆平弟子李新奇的办公室内,堆放在地上的水稻种子数量,比柜子里的书本还要多。

对李新奇来说,每一粒种子,似乎都饱含了老师寄予的厚望。

李新奇整理水稻种子

如今,已成为第三代杂交水稻团队负责人的李新奇,仍不敢忘记,一年前在老师弥留之际,自己在榻前作出的承诺:要将杂交水稻事业进行到底。

李新奇说,老师生前有两件事情一直放心不下:一是第三代杂交水稻如何突破更高产,二是杂交海水稻的研究推进工作,“可以自豪地说,在老师离开的这一年里,这两件老师最关心的事,都在不断朝着更高更好的方向发展。”

2021年12月14日,由中国工程院院刊评选的“2021全球十大工程成就”出炉,其中“杂交水稻”工程与“洞察号火星登陆探测器”“极紫外光刻系统”“长江三峡水利枢纽工程”等其他多项工程位列其中。评选词写道:2020年,中国科学家团队培育的第三代杂交水稻,创双季稻亩产1530.76千克的新纪录。杂交水稻的研发成功和大规模推广,是世界作物科学与技术的重大突破,为全球粮食安全提供了重要保障。

远在海南三亚,杂交海水稻的研究推进工作也取得了可喜的进展。海水稻又称耐盐碱水稻,是指能在盐碱地生长的一类水稻品种。李新奇说,此前培育出耐盐度达0.6%的海水稻已是不易,如今他们培育出的海水稻品种,耐盐度已经达到了1%,而今年他们也第一次尝试,将海水稻栽种到了一处靠近海岸边的水域中。

“我们优选了30多株海水稻,在一处靠近海岸的水域,栽种了40多天。”李新奇说,海水的含盐度一般在3.5%左右,他们选取的那处靠近海岸的水域,含盐度大约在2.1%,虽然此次实验并不能说明海水稻已经成功适应了在海水中的生长环境,但已是一次难得的尝试与进展。

李新奇回忆,老师曾说过,目前我国盐碱地有十多亿亩,如果能将其中一亿亩开发种植海水稻,按最低亩产300公斤计算,增产的粮食就是300亿公斤,也就意味着可以多养活8000万人口,“我们会努力向着老师所说的这个目标迈进”。

“未曾离去”

在袁老离去的一年时间里,李新奇有时会觉得,老师似乎未曾真正离去。

过去一年,李新奇大多数时间都泡在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和海南三亚的南繁科研育种基地进行科学研究。一个是袁隆平多年生活工作的地方,另一个则是袁隆平生前几个月长期停留的地方,“感觉走到哪里,都能看到老师的影子。”李新奇说。

从家里出发到单位食堂,再到办公室,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的试验田是李新奇的必经之地。

李新奇走过袁隆平画像

李新奇说,正对着试验田的一栋房子上,有一副老师的巨型画像,而那几亩试验田,则是老师生前最挂念的地方之一。几乎每天,他都要去看看试验田,看看老师。有时,他看着试验田,就会想到1983年,自己刚刚成为老师的研究生,跟着一起下地干活时的场景。那时,正是杂交水稻技术攻坚克难的关键时刻,那一阵子老师压力很大,什么事情都是亲力亲为,人很消瘦。后来,老师逐渐上了年纪,大家都劝他不要再下田了,但老师却总是固执地坚持己见。

正在试验田耕作的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员工

来自农村的陈媛菲(化名)是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的一名普通员工,她主要负责中心试验田内犁地、栽秧等工作,虽从未和袁老说过一句话,但对袁老她却并不陌生。陈媛菲说,在试验田里,见到袁老的机会比在单位其它地方都高得多,现在老人家不在了,大家都非常想念,“有时在地里干活,感觉空落落的。”

和陈媛菲有同样感觉的,还有袁老的“御用理发师”曹小平。

对于曹小平来说,袁老一直是她的精神支柱。2003年8月,为了在照顾孩子之余,能够挣钱补贴家用,曹小平在离家不远的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后街,开了一间不到十平方米的理发店。

穿着一身灰色T恤的袁隆平,大概是在小店开业一个月后光顾的。曹小平说,那时她一眼就认出了袁老,能够给只在电视上看过的科学家理发,这让她觉得既激动又紧张。但让她意外的是袁老一点架子都没有,还肯定她理发的手艺好,并称“以后会常来”。

袁老没有食言,一来二去,曹小平和袁老就熟络了起来。曹小平说,因小店面积太小,且位置比较偏僻,她曾萌生过把理发店搬到更好的地段,但没想到袁老很着急。听说她要搬店的消息后,袁老隔三岔五就会找她理发,即使头发压根不需要打理,袁老也会让她“做做样子”。

在袁老的再三挽留下,搬店计划就此作罢。她守着那间10平方米的小店,袁老就好似精神支柱一般,推着她挺过了十多年。

延续梦想

与李新奇不同,当年袁老逝世的消息,是突然传进曹小平耳中的。

曹小平“曹氏理发店”老店

“2020年11月30日,那是我最后一次给袁老理发,我们还约好下一次理发就在一个月后。”曹小平说,然而她并没有等来袁老的消息,后来她得知了袁老在三亚摔伤的消息。她四处打听,得到的答复总是袁老身体还好,病得不严重。直到某天,她从在湘雅医院当护士的熟人那里获悉,袁老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却一直只让护士帮他刮胡子,不让人碰他的头发,“听到后,我心里好难过”。

2021年5月22日,袁老逝世的噩耗突然传到了曹小平耳中,无法接受事实的她,暂时关了小店,将自己封闭起来。“那时候几乎是彻夜难眠。”曹小平说。目前,她在距离老店200多米的位置,开了一家新店,但至今老店仍原封不动。

“说实话,现在我也不知道该拿那家老店怎么办。”曹小平说,如今袁老的儿子也经常会到她店内理发,但他们之间并不会刻意提起袁老。她坦言,自从袁老走后,很长一段时间内,她都不敢踏入老店一步。因为她和袁老最后一次见面是在2020年11月30日,因此去年的11月30日,他们一家人曾去安葬地祭奠过袁老,那一段时间她陷入低谷,一段时间都没有缓过来。眼看就要到袁老逝世一周年的日子了,但她可能不会去袁老的安葬地祭奠,她怕汹涌的回忆会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曹小平回忆袁隆平院士在店内理发的情景

“想袁老的时候,就看看挂在店里的我和老人家的那张合影,这是对袁老最好的祭奠。”曹小平指着墙上的合影照片说。

在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从事了30年杂交水稻研究工作的欧爱辉,也有着自己致敬袁老的方式。

欧爱辉说,自1992年调入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她就一直跟在袁老身边。记得第一次见袁老师时,她还有一些紧张。那时她是乡农技站的一名技术推广员,丈夫在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跟随袁隆平工作。那年,省里新出了政策,可以将两地分居的夫妻调到一个单位工作,那次是她和丈夫一起去找袁隆平签字。听完她的自我介绍,袁老说:“你们两口子的情况我知道,两地分居不容易,现在政策允许,我大力支持。”

后来欧爱辉才知道,那天袁隆平刚刚从国外回来,旅途颠簸,他其实是很疲劳的,但是他没有表现出一点的疲态,而是让人感觉很平易近人,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多年来,袁隆平在实际工作中要求都非常严格,研究人员出现问题,他都会狠狠地批评。欧爱辉印象深刻的有两次,一次是将材料放在室内进行鉴定的时候,她将袁老制定的标准温度稍稍设定偏高,袁老检查时将她狠狠批评了一顿;还有一次是用冷水灌溉调节变温时,半个小时没能达到预期的水温,袁隆平严厉批评他们,说他们对技术环境没有控制好。

湖南杂交水稻研究中心科研实验基地

欧爱辉介绍,袁老在工作中要求严格,但在生活中又是一个很风趣的人,业余时间喜欢叫上几个人打一会儿麻将。平时大家陪他出差时,他在路上也总能抛出各种各样的话题,让大家都能精神饱满。“我的心里面总觉得袁老师好像还在,只是偶尔有时候突然想到,已经好久没陪袁老师打过麻将了,这才想起袁老师已经不在了。”欧爱辉的微信头像是一幅稻谷满穗的稻田图片,她告诉极目新闻记者,那是第三代大稻制种大田。袁老逝世已经一周年,欧爱辉如今继续在第三代杂交水稻课题研究组,继续追逐着袁隆平的“禾下乘凉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