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银越野赛事故造成21人遇难的一年后,她至今不知道父亲遇难的细节

文/王有水

编辑/雪梨王

清明节前,小鹿把手机里的照片移入电脑。她专门建了一个相册,全是爸爸陆正义的照片——从跑步的雄姿英发,到失去生命体征,再到回家入土……爸爸51年的人生被囊括在这些照片里。小鹿看哭了。那天晚上,小鹿做梦,梦见了爸爸。

陆正义,在2021年5月22日的白银百公里越野赛中编号M160,是官方通报的21名遇难选手之一。此前,他是贵州黔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三都县跑团的团长。

事后经大量调查披露和官方确认,“5·22”白银百公里越野赛事故系由赛事招标程序违法、赛事保障标准不达标、应急救援方案缺失、救援指挥混乱,加上突如其来的“高影响天气”,造成21人遇难,8人受伤。事故之惨烈,在中外越野赛史上都属罕见。

对遇难者家属来说,过去的一年无比难熬——跑圈“大神”梁晶的父亲没有了儿子,妻子要独自抚养2岁的女儿;跑者段继红的妻子很长时间里以泪洗面;北京参赛者严军的妻子依然坚持跑步,在路上呼吸着丈夫曾经呼吸过的空气;吴新明的儿子靠修车养活母亲和妹妹;小鹿则开始相信灵魂和轮回,希望能与父亲延续缘分。

此外,一年前《凤凰周刊》独家报道的唯一一位重伤入院的甘肃临洮选手文庆林,昏迷长达半年,最终不幸离世。知情者说:“他女儿做了三个月的心理咨询。”至此,“5·22”白银越野赛事故实际遇难者,达到22人。

“爸爸,我来给你暖手了”

事故发生后头一个月,小鹿一直梦不到爸爸。但后来很多次,她梦见爸爸被救了。有一次,爸爸“手和背绑着绷带,回家了”。白天想起来这个梦,为了不打扰同学,她去洗澡,开着水哭。

那段时间,她还会重听以前爸爸发给她的微信语音。在其他选手留下的起跑后不久的视频里,小鹿找到了两张父亲的照片。彼时的陆正义戴着遮阳帽、眼镜,看起来状态很不错。后来,还有摄影师给小鹿发过陆正义以往比赛的照片——他身形矫健,冲过终点线时,总是很开心,“像个孩子似的。”

事故发生之初,小鹿在微博上发声时,评论区受到许多质疑和攻击。原因之一,是她把一张照片里的运动员错认成了爸爸陆正义。

当时,小鹿在外地上大学。深夜,爸爸的一个朋友给她发来一张抖音截图,“你爸爸去参加白银的比赛了,这个像是他啊!”图片中,几个运动员相拥躺在荒野中,表情痛苦,银色的保温毯被风吹烂,遮住两个人的部分身体。旁边躺着的一位男子,肤色黝黑,双手发紫,口吐白沫,已经昏迷。小鹿觉得那是爸爸。

陆正义2020年的一场比赛。小鹿说,爸爸跑步时像个孩子。

小鹿没有睡觉,买了凌晨的机票,中转武汉,赶往甘肃白银。飞机上,她用手机写下一篇对爸爸的回忆文章。她哭得伤心。邻座的乘客很惊愕,但没有打扰她。

小鹿说,她可能是21人家属中最先知道亲人遇难的。22日晚上,妈妈接到赛事组委会的电话,得知丈夫“失踪了,正在搜救”。路上,小鹿不断打电话给白银市警方,开始没人告诉她结果,后来,一名接线员询问了她的身份信息后说,“陆正义已经遇难。”

小鹿没有立即告诉妈妈。其他的家属也都以为是“失踪”,第二天还指望在医院见到活着的亲人。但小鹿再打组委会的电话,对方仍然称“还在搜救”。小鹿很气愤,“他们为什么欺骗我们?为什么如此不负责任?”

那一天一夜,小鹿没有睡觉。当时她还不知道事故的严重性,“我以为只有我爸爸出事了。”她担心事情无声无息,连发了十几条微博,质问赛事举办方。她的微博账号昵称为,“爸爸我来给你暖手了”。

小鹿是独生女,从小生活在父母的宠爱中。陆正义做生意经常出差,每次回来,都会给女儿带好吃的。小鹿记得,有一次,爸爸给她买了个风筝,她开心了很久。

上小学后,在那个贵州小县城里,陆正义给了女儿最好的教育环境。他给小鹿报了舞蹈、画画、英语、钢琴等兴趣班,让小鹿都上手学一学,再决定学哪一个。最后,小鹿选择了钢琴。两年后,陆正义给女儿买回一台钢琴。他为女儿“能优雅地弹钢琴”而自豪。每天打扫卫生,陆正义都会把钢琴键擦得一尘不染。

陆正义尊重女儿的意愿,让女儿自己选择高中,选择大学专业。上高中时,有一次上完晚自习回到寝室,小鹿发现爸爸给她带来了炒好的土豆丝、芹菜牛肉,又走了。

陆正义喜欢跑步,跑了20多年,事故发生前五年开始跑马拉松。在女儿的印象中,他每天早上6点多起床,就去县城的公园跑步,8点多去上班。几年下来,陆正义越跑越好,获得了许多比赛奖牌、奖杯,成了县城跑团的团长。团里常常组织经验和技巧交流。

家里人没有觉得陆正义跑比赛有什么问题,更不觉得有什么危险。小鹿上高中时,爸爸经常抽空去外地跑马拉松,也总能拿回奖牌、奖杯,“爸爸跑步,就像吃饭一样习以为常。”

陆正义2018年参加一场马拉松时的照片。

小鹿觉得,严格说来,陆正义并没有冲击名次的志向,“这是他的快乐,是他热爱的事情。”她记得,去白银的前两天,父母拌了嘴。爸爸离家时,妈妈没有送他。为此,妈妈后来很后悔。

她也还记得,自己上大学后,爸爸对她说,“以后有了合适的男朋友要带回家,好好给我看看,我把我的幸福交给他。”从女儿上小学起,陆正义就在家中珍藏了两瓶茅台酒,有时想起来就去擦一擦。他告诉女儿,“等到你结婚的日子,我们一家人打开喝。”

他还说,自己跑跑步,身体练得好一点,可以“做女儿的坚强后盾”。

5月23日下午,在白银市紫灵山殡仪馆,小鹿见到了爸爸。

他身上的肌肉被冻得发紫,帽子、眼镜不知去向,身上穿着运动T恤,双腿发白变形,双手蜷缩在怀里,右手缠着一块小毛巾——那是妻子为他洗过的毛巾。“头部、臀部、背部、膝盖这些地方都破了皮。”小鹿特别注意到,爸爸后脑勺上的伤口,“其他部位已经结痂,但后脑勺伤口有点深,还在流血。”她怀疑,这个伤口是运送遗体过程中导致的。

但陆正义遇难前的细节,何时失温,何时迷路,又在什么时候出现昏迷、停止心跳,遗体被发现的时间和地点,一家人至今毫无所知。“我们很想知道,问了‘一对一’接待我们的负责人,都没有告诉我们。”

2021年第四届白银越野赛,开跑前的陆正义。

“下辈子,你来做我的小孩”

后来家人找到了陆正义的GPS手表,发现当天下午4点以后的数据就变成了0。但22日晚上11点,接到组委会通知后,小鹿妈妈多次拨打丈夫的电话。“中间接通了一次。但那边没声音。”小鹿觉得,那时候爸爸可能还有意识。

此后7天,大部分家属都被安排在白银市、景泰县不同的酒店里,并被当地指派的人员全天候服务。但陆正义的6个家人除了中途去酒店洗过一次澡后,始终没有离开殡仪馆。

后来一个多月里,微博评论、私信中对小鹿的谩骂不断出现。但小鹿没有放弃发声。“家里的长辈看到了难过,叫我不要再发了。还有很多很淳朴的农村家属或者老人,不懂得网络真相,更不敢说话。”小鹿说,“但我是青年人,我们都知道这种可以买水军、引导舆论方向,如果我都不站起来发声,事情怎么能解决?”

5月25日至30日,家属们迫于压力,不得不签订那份包含50万元保险的“补偿协议”,陆续带着亲人骨灰回到老家。回到三都县,几十位跑团跑友身着黑衣,列队站在公路两边,迎接亲爱的“陆团”。

追悼会上,许多人小鹿都不认识。一些20多岁的哥哥姐姐说,陆团是个好人,在他们生意、生活困顿时,给过他们不少帮助和指导。还有人说,“你爸爸这么优秀,你以后要像他一样优秀。”

几天后,小鹿回到学校,但她过于悲伤,上不了课。她给妈妈、奶奶打电话,一起哭。整整半年,小鹿几乎每天失眠,她总会想起小时候和爸爸度过的时光。一到晚上,她要借着看纪录片、看动画片《蜡笔小新》,才让自己稍微开心一点。

事后她想起,5月20日那天,爸爸大约是在去白银的路上,他通过微信转给她一个红包,说“我爱你”。以前,爸爸会在别的节日给她发祝福,但5·20祝福,还是第一次。小鹿因此觉得,也许是冥冥中父亲在向她告别。

有一段时间,她感到生命极度脆弱,处处害怕意外,“洗澡怕热水器有问题会爆炸,出门怕被车撞,走在街上怕被人捅,听到楼上装修怕楼会塌……因为我知道,人生没有好运。”这场意外让她认识到,世界并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改变什么,就像一粒尘埃消失了。

她开始相信灵魂和轮回。她去了几次寺庙祈祷,“希望爸爸能去极乐世界,有吃的,有喝的,不再忍受饥渴和受冻。”每次祈祷,她想起逝去的21条生命,都会哽咽。有一次爬寺庙的山,她忘了带水杯,“好渴,突然很害怕,怕自己会遇到意外。”

那是一段艰难的日子。她想试试,挨渴挨饿有多难受,但做不到。坐在寺庙的长亭里,看到拜佛的人那么多,“求健康,求平安,求财,求姻缘,求好运”,她才发现,人世间有那么多的不如意。寺庙里解签的老人给她讲“缘分”。她于是祈祷,此生他们做了21年的父女,希望爸爸将来投胎,成为自己的小孩,“这样我就可以好好爱他,照顾他。”

后来,奶奶开始安慰她,也比以前更“宠溺”她,甚至家族里的弟弟妹妹都好像长大懂事了,大家一起照顾小鹿。堂弟给她买了一条小狗,这条小狗,后来成了她和妈妈的伙伴,让妈妈开心了不少。

有一天,小鹿去吃海底捞。她想起,自己还没来得及给爸爸买手表,还没来得及请爸爸吃饭。小时候,爸爸带她去吃丝娃娃,后来常常带她吃带皮牛肉、羊干瘪、鱼火锅。她想着得好好回请,得带爸爸去吃海底捞、榴莲比萨,喝草莓长岛冰茶……但现在已经没机会了。

“我做每一件看起来开心的事,都会想起,爸爸不能和我一样再拥有。然后就会觉得这件事变味了,不再是那么开心雀跃,反而觉得愧疚、难过、忧伤。”小鹿说,“我看到的风景你却不再看到。”

“5·22”白银越野赛事故发生前,奔跑在赛道上的陆正义。

“再到下一个点,就是终点了”

和遇难者中一些大神级的选手相比,吴新明只能算是个中级选手。

吴新明是四川巴中人,20多岁时到重庆永川定居。从儿子吴川记事起,父亲就一直从事汽车行业。吴新明喜欢汽车,也喜欢跑步。这两样东西,他都痴迷。

每天早上6点多,吴新明起床后,就出门跑步,绕着永川神女湖跑几圈,8点多跑到公司,吃早饭,上班。20多年里,除非下大雨,晨跑几乎从未中断过。

近几年,只要附近的重庆、成都有马拉松比赛,吴新明都会参加,也拿过一些成绩。

2020年11月,重庆璧山半程马拉松,他以1小时28分的成绩,排名第114位;2021年4月,中国田径协会A1级赛事的重庆市第六届运动会马拉松,他以3小时10分的成绩排名第80位,在40至49岁年龄段选手中位列20。

吴川还记得,自己10多岁时,无论冬夏,每天早上6点多,父亲就去房间喊他起床跑步。有时候,父亲也带着妹妹一起跑。20多年里,吴新明对儿子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生命在于运动”。他的朋友圈签名也是这句话。

实际上,吴川还有一个比他大2岁的哥哥。当时家里不富裕,妈妈在服装厂做缝纫工,夫妻俩常常没日没夜地加班,家里没人照顾孩子。一年夏天,永川高温,妈妈在厂里干活,哥哥在屋子里热得哭醒过来。那天,哥哥出了意外,烧坏了大脑神经。这种病在医学上称为高热惊厥,类似癫痫。

后来,大儿子去世了,吴川的妈妈也落下了脊椎骨髓炎,又叫化脓性脊椎炎。医生说,这个病可能有瘫痪的可能。

吴川分析,父亲如此热爱运动,多多少少也和大儿子、妻子的遭遇有关。他希望吴川和妹妹都有一个健康的体魄、饱满的精神状态。

2015年,吴川毕业,吴新明把儿子带进自己的公司,此后,吴川一直做汽车维修。

2019年永川马拉松,是父子俩唯一一次共同参与的赛事。比赛前的大半个月,吴川每天早上陪着爸爸去跑步。比赛当天,吴新明参加的全马先起跑,中途,吴川参加的半马才开始,“是同一条路线。最后,我和爸爸在终点一起庆祝,拿着奖杯拍照。”

如今说起这些,吴川还是很开心。那一次,吴新明的名次在200名左右。

2021年白银的百公里越野赛,家人原本不同意。“实在离家太远了,1000多公里。”吴川说,但爸爸符合报名条件,他想突破自我,体验更大型的比赛。

越野赛是山地赛,与平地的马拉松毕竟不同。比赛前的两个月,吴新明除了日常的神女湖跑步,还经常去茶山竹海训练。永川茶山竹海海拔1025米,是渝西最高峰。最后,永川跑团的14人,开着一台面包车去了白银,想“见一见川渝地区没有的风景”。

以往比赛中的吴新明。

事故相关的消息是在5月23日传来的——先是新闻出来,紧接着白银当地政府电话打来,家人才确认消息,但仍不知道吴新明已经遇难。在白银的近10天里,家人对吴新明遇难的时间、地点、详细过程几乎毫无所知。直到带着骨灰回到永川,他们才从其他跑友那里了解到一个大概。

吴川说,当时父亲和跑友王金民一起,跑在前面,“他们想着跑快一点,早点结束。”而当时恰恰是第一梯队的几十名选手,最先在CP2与CP3之间遭遇“高影响天气”,酿成严重的失温事故。

白银“5·22”越野赛事故,发生在米家山CP2至CP3之间。图源:地理公社。

王金民记得,当时山上雾太大,大风把路标吹散了,吴新明迷了路,而王金民滚落山崖,受了重伤,后来住院痊愈。后来在网络上流传的几个人相拥在一起的图片里,就有吴新明。当时,他们决定“撤退”,但已经无法走路。大家共用所剩无几的保温毯,只有最右边的吴新明没有防护,蹲在地上,用绿色薄雨衣盖住头。吴新明的GPS手表中,最后的轨迹缠绕成线团状。

去世那年吴新明48岁,正值壮年。吴川的爷爷奶奶70多岁。爷爷听到消息时,昏倒在地。随后,两位老人被家人带到白银,又把儿子的骨灰接回重庆。

“我爸当时在的时候,家里很热闹,周末也会一起去公园里玩。”吴川说,父亲性格开朗,是家里的开心果,“现在他不在了,我只要一回家,就感觉整个家空空荡荡的。”

以前,吴新明一年有10多万的收入,足以养活全家人。现在,养家的重担转移到吴川身上。妹妹即将中考,父亲的遭遇让她有些心神不宁。母亲身体不好,平时基本在家待着。“闷在家里,情绪太压抑。”吴川觉得,父亲走后,家里没了主心骨。

他总会想起,自己小时候,哪怕是冬天,也得穿着短袖和父亲去跑步,“我觉得他很残忍,他让我跑动起来。”跑不动的时候,父亲就到身边鼓劲他,“再跑一段。你把整个路程分为几段。你看,跑到下一个点,再到下一个点,最后就到终点了。”

父亲不在了,而他还得继续跑下去。

遭遇失温后,选手们在山上报团取暖。右一为吴新明。

“他肯定希望我坚强地活着”

刘芸也在丈夫严军离开后,继续奔跑着。

香山是出事前,他俩经常一起走的户外线路之一。回到北京后,刘芸会不自觉地避开这些线路。很长一段时间,她需要靠听一个“心灵鸡汤”的音频节目,去自我疗愈。半年多后,她觉得有一些心理承受能力了,决定再去香山跑一圈,结果刚起步,眼泪就不停地往下流。

“5·22”白银越野赛,刘芸因为不得不留在家中照顾87岁的母亲,没能跟严军一起参赛。事后,她感到遗憾,“如果跟他一起去了,他跟着我跑得慢一些,或者我提醒他带冲锋衣,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2019年第二届白银越野赛,天气炎热,严军和刘芸一起完赛。

2004年,刘芸开始参加北京马拉松。那时,他们已经有几年户外活动的经验,常跟着成熟的户外队伍行走香八拉(香山-八大处)等经典路线。2006年,长期坐办公室的严军出现亚健康状态,刘芸拉着他去跑步。严军非常刻苦,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格,成绩提升很快,当年就已经达到了全马三小时以内的精英选手水平。

对于高海拔运动中的“失温”,夫妻俩并不陌生。2007年3月,年仅23岁的央视体育频道记者夏子跟队前往北京与河北交界处的高原景区灵山,因为严重失温、装备不全、缺乏救援而遇难,另一名男子虚脱并视力受损。“那时候我们就已经知道,户外有风险,出行需谨慎。”

2009年,TNF100第一次在北京举办。这是中国大陆举办的首个100公里越野跑赛事,严军和刘芸也参加了。那次比赛后,他们开始往马拉松、50公里、100公里冲击。

那几年,全国出现跑步热、马拉松热,严军和刘芸到国内外的许多城市跑过步。结婚时,他们就约好,不要孩子。“我希望我们老了以后,有一个健康的体魄,还能一起出去欣赏美好的风景。”

2014年,国内首个超百公里路跑单日赛“奥森100超级马拉松”在北京举办。此后,该运动引入“团队陪跑”概念。严军被推为跑团的代表,其他人陪跑、做后勤。严军连续跑了三届“奥森100”。

其他跑团的人往往在前50公里很拼,到了打卡点,喝口水就走,但后半程就慢了下来,需要队友搀着跑完。但严军不一样,他懂得掌握节奏。他的策略是,每跑10公里,到一个打卡点,就休息5分钟,让跑友给他做做拉伸,保持体力。“理工男”严军逐渐对自己体能有了掌控力,他甚至把每10公里所用的时间,都尽量控制得精确。

他们对跑步实在热爱。虽然年龄在增加,但严军的成绩却不断提高。2017年奥森100马拉松,他获得第6名。2017年,夫妻俩一起参加内蒙古巴彦淖尔马拉松,严军担任“官方兔子”,即定速员,并取得第八名的成绩。那一年,他们还一起参加了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赛事之一的柏林马拉松,分别获得男子组第340名、女子组第275名。2018年,他们一起参加中央电视塔爬楼赛(垂直马拉松),获得双人组第一名。严军还多次参加半马助盲跑,参加手语讲座,做公益活动。

2017年严军和刘芸一起参加内蒙巴彦淖尔马拉松,严军是官方兔子,并获男子组第八名。

2018年,第一届甘肃白银黄河石林百公里越野赛在北京做了隆重宣传,许多北京选手去参赛。严军取得了男子组第15名的成绩。“第一届确实办得不错。”刘芸回忆,但后面就逐渐出现一些小问题。第二届比赛,严军没有正常发挥,他陪着刘芸一起跑。天气很热,中途补给站甚至没有足够的饮水,导致有运动员中暑送医。这次比赛,刘芸和严军分别获得第119名、120名。2020年第三届比赛,受疫情影响,他们没有参加。

作为一个认真严谨的理工男,2021年再次出征白银前,严军像以往参加比赛一样,给自己列了清单,上面有60多样生活用品和参赛物品项目。他把该带的物品摆在双人床上,准备好一项,打一个钩。按照以往的赛事经验,冲锋衣是强制装备。但因为这次刘芸不去,严军不想带太多东西。他做了一些项目删减。“最后我发现,他走之前把冲锋衣划掉了。”

原因之一,刘芸说,是出发前,选手群里发的主办方装备清单中,冲锋衣变成了“建议装备”,对选手造成了误导。加上前两次参赛时,当地的沙漠气候比较热,严军觉得用不上冲锋衣,便换成了皮肤衣。

5月22日早上8:15,开赛前,严军和刘芸通了个话。“他说风特别大,很冷。”刘芸觉得,严军可能有点后悔没带冲锋衣了。但彼时已经来不及补救。

刘芸说,白银是高原气候,降温更快。国外比赛中遇到天气变化时,一般会推迟比赛,“推迟一两个小时,观察一下天气,很正常。比如环富士山、环勃朗峰的比赛,都因此取消过多次。因为一旦运动员跑出去,再往回找就很麻烦。”但白银这次越野赛,并未出现叫停或推迟。

接到出事的消息时,刘芸想着严军要住院,还带去了他的医保卡。但在殡仪馆见到的,是丈夫的遗体。“头部摔破了,殡仪馆给他缝了16针。”

后来整理电脑,刘芸发现,严军计划参加国内距离最长、强度最大的专业极限越野跑比赛——800里流沙。该赛事自2020年因疫情取消。

但在生前,严军最看重的比赛,是2021年4月在浙江举行的柴古唐斯·括苍越野赛。该比赛里程116公里,爬升6500米,难度很大。这个比赛因为疫情改到了9月。因此,严军打算把第四届白银越野赛作为训练,“以赛代练”。

白银事故后,几乎所有国内长跑赛事都取消了。括苍越野赛在第一时间就把遇难选手的报名费退还至缴费账户。“你可以感受到,很多南方的比赛做得更好,更以人为本。”刘芸觉得。她唯一遗憾的,是因为疫情,没有给严军做成遗体捐献。

5月16日,是两人的结婚纪念日。2021年白银比赛的前6天,他们在北京过了结婚20周年纪念,出去吃了饭,看了电影。20年里,严军一直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刘芸——圣诞节、情人节,他们会给对方买礼物。刘芸送严军巧克力,两人去餐厅吃饭,再去看电影。2021年的圣诞节,没有了严军,刘芸独自去河边跑步。平时,那条路上会有很多跑步的人,但圣诞那天晚上,风很大,跑道上没什么人。“那天,我觉得特别冷。”

年纪渐大后,他们依然互称“大甜心”“小甜心”。有几次,严军担心刘芸戴着耳机过马路有危险,会牵起她的手。“现在没有人能帮我,我知道自己应该对自己负责了。”

刘芸如今还在继续跑步,一周四次,每次10公里。她原本缺乏自律,做事拖沓,跑步这种事都得靠严军督促。她开始自己制定训练计划,用APP督促自己,“严军肯定希望我坚强地活着。所以我每天都会拥抱太阳,珍惜生命,更加热爱生活。”

2017年,严军和刘芸一起参加世界六大满贯之一的柏林马拉松。

刘芸一直有一个梦想,要跑完世界马拉松六大满贯赛事(波士顿、伦敦、柏林、芝加哥、纽约、东京6项马拉松)。几年前,她和严军一起跑了柏林比赛。

现在,她决定独立实现梦想,在未来几年分别跑另外五项比赛。

严军留下的比赛物品清单,刘芸至今保留着。“这都是他留给我的丰富遗产。如果以后我还有机会去跑大满贯马拉松,我会照着他的清单详细地去准备。”

(小鹿、吴川、刘芸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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