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南会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吗?

越南拥有的丰富劳动力资源、技术、政府支持和外国投资,具备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的潜力,但高端劳动力和关键技术的缺乏,使得越南的优势仍集中在劳动密集行业及低端制造业

文|《财经》记者 江玮

编辑|郝洲

在越南最大城市胡志明市,西贡河岸边耸立着一座形如竹捆的摩天大楼,461米的高度使它一度成为东南亚第一高楼。当安永越南经理杨帆从上海搬到胡志明市时,这栋几乎在城市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的摩天大厦让他想到上海。杨帆从2017年开始考察东南亚市场,在他看来,这个由越南最大民营企业建设的胡志明市新地标象征着越南的经济腾飞。

越南正在经历它的耀眼时刻,经济持续增长、外资纷纷涌入,出口率创新高。2020年,当世界上其他经济体因为新冠疫情陷入衰退,越南是经济保持最快增速的国家之一。2021年,尽管越南一度因为新冠疫情进行封锁,一些工厂被迫停产,但越南经济从2021年底开始复苏。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预测,越南经济将在2022年和2023年分别实现6%和7.2%的增长。

自1986年越南政府宣布实施革新开放30多年来,越南已经从世界上最贫困的国家之一发展成为一个中等收入国家。越南的人均GDP在1985年只有230美元,到了2021年则已接近3700美元,增长了15倍。

这个国家还有更大的雄心。2021年举行的越共十三大通过决议,提出三个阶段目标,即到2025年使越南成为摆脱中等偏低收入、沿现代工业道路迈进的国家,到2030年使越南成为具有现代工业的中高收入国家,到2045年成为高收入的发达国家。

越南经济的高速增长在很大程度上受益于外资的大量流入,制造业则是越南吸引外资最多的领域。优衣库服装、耐克运动鞋、苹果耳机、三星手机……越来越多的产品贴上了“越南制造”的标签。

今年3月,越南出口达到创纪录的347.1亿美元,环比增长48.2%,这也使越南一季度的出口总额高达885.8亿美元,同比上升12.9%。

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常年位居中国内地外贸城市首位的深圳则出现出口下滑。深圳海关的数据显示,2022年一季度,深圳出口4076.6亿元(约合608.3亿美元),同比下降2.6%,其中3月出口1200亿元(约合178.3亿美元),同比下降14%。

“越南出口领先深圳”的话题在互联网上引发热议。”多位接受《财经》记者采访的人士均表示,这样的对比并不恰当,一个是人口近亿的国家,一个是常住人口不到2000万的沿海城市。况且越南的出口总额超过深圳并非新事,早在2019年就已经发生。

但这些讨论将越南再次推到聚光灯下。对于越南是否会取代中国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的问题,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越南拥有的丰富劳动力资源、技术、政府支持和外国投资,可以使它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杜安·莫里斯律师事务所河内办公室主任奥利弗·马斯曼对《财经》记者表示。

在越南运营一家工业园的翁明照则认为,越南国家体量小,产业链配套不够成熟,难与中国竞争。

尽管越南能够提供相对低廉的劳动力,但它的人口规模只有不到中国的十分之一,在新冠疫情期间已经出现人工短缺的问题。越南的港口、铁路和公路等基础设施的建设相对滞后。现阶段的越南也缺乏中国制造业的优势——产业链上的供应商较为集中,可以快速有效地展开生产并降低成本。

“现阶段越南制造还是以出口加工业为主,很多原材料及辅料仍需要进口,因此外贸规模增长快,但顺差却很少。”越南中国商会胡志明分会会长赵骞对《财经》记者指出。

长期研究越南的学者杨耀源则提出另一个问题:与其关注越南是否会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不如问越南是否会成为下一个韩国?

受益于自由贸易协定

在经历去年新冠疫情的反复之后,位于越南西宁省福东工业园内的赛轮越南生产基地又恢复了昔日的忙碌。“现在一切正常。”赛轮轮胎越南工厂总经理曹国强对《财经》记者表示。

去年春天,由新冠病毒德尔塔变异毒株引发的疫情在越南肆虐,尤其是在包括胡志明市在内的越南南部省市。为控制疫情蔓延,越南对南部地区企业提出“三就地”原则,要求工厂安排员工“就地生产、就地吃饭、就地睡觉”才能继续生产。赛轮原本在当地有6000多工人,最终留下来的有4000多人,当时“大家吃住在一起,非常困难”。但从去年9月开始,赛轮工厂展开了全员疫苗接种,生产逐步恢复正常。

越南从2021年9月开始逐步放松封锁政策。得益于疫苗高接种率,尽管在奥密克戎变异毒株出现之后,越南的感染率一度出现急剧上升,但重症和死亡人数都保持在低位,工厂得以保持运转。

在经历短暂的订单流失之后,越南又恢复了火热的生产态势。曹国强深刻地感受到了这几年外资对越南投资的热情,赛轮越南工厂所在的福东工业园基本上已经没有空余厂房,“这几年热到没有地可以买”。

赵骞指出,除了劳动力、土地成本方面的优势,越南与世界各大经济体间广泛签署的自贸协定带来的出口便利使越南具备了更大吸引力。

自1986年实行革新开放以来,越南不断融入国际经济体系。2007年,越南加入世界贸易组织。近年来,越南更加快了签署自由贸易协定的步伐。在越南签署的16个自由贸易协定中,包括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CPTPP)、区域全面经济伙伴关系协定(RCEP)、越南与欧盟自由贸易协定以及越南与英国自由贸易协定等。

“在新冠疫情最严重的时期,越南出口仍然表现出色正是得益于这些自由贸易协定。”马斯曼说。

作为第一个与欧盟签订自由贸易协定的发展中国家,越南与欧盟的自贸协定于2020年8月生效。欧盟是越南第二大出口市场,仅次于美国。协议生效后,越南对欧盟出口71%的产品和欧盟对越南出口65%的产品关税立即豁免,双边货物贸易中99%的关税都将在10年内取消。越南方面预计,到2025年,越南对欧盟出口总额将增长42.7%,进口总额增长33.6%。

在美国退出之前,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曾是全球最大规模的自由贸易体系。美国脱离TPP之后,TPP剩余的11个成员重新达成了CPTPP。“加入CPTPP对越南倒逼改革的力度很大。即使能力暂时达不到,它仍给自己设定了很高的目标。”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讲师杨耀源对《财经》记者说。越南加入CPTPP谈判的时间甚至早于日本,CPTPP涉及的国有企业条款曾被认为对越南构成了过高的挑战,但最终越南表明了倒逼国内经济改革的决心。

至于今年开始生效的RCEP,越南是主要受益国之一。世界银行发布的一份报告显示,越南有望成为RCEP成员中收入和贸易额增长率最高的国家。报告预测,在充分利用所有优势的情况下,越南收入水平将增长4.9%,出口增速达到11.4%,进口增长9.2%。作为全球规模最大的自由贸易协定,RCEP覆盖了全球大约30%的人口和经济体量。RCEP成员内部90%商品将在未来20年实现零关税,其中又以立即降至零关税、十年内降至零关税的承诺为主。

电子行业投资增加

尽管越南是否成为了新的世界工厂还没有统一的答案,但越南已经毫无争议地成为了一个新的制造业中心。越南近年已吸引了大量韩国、日本、新加坡投资,目前还在不断吸引珠三角和长三角外迁的制造业。这是天时、地利与人和共同作用的结果,杨帆对《财经》记者分析说。这些因素在越南体现为:政治稳定、劳动力充沛、人口结构年轻、土地成本低、在地理上靠近中国、有利于出口的漫长海岸线、政策的支持等。

2021年,外国对越南的直接投资达到311.5亿美元,比前一年增长9.2%。2022年前4个月,越南吸引了来自72个国家和地区的外资,投资总额超过108亿美元,同比增长88.3%。位居前列的投资来源地包括新加坡、韩国、丹麦和中国。丹麦的乐高集团在越南南部平阳省投资了10多亿美元的项目。

在越南已经对外资产生足够吸引力的时候,中美贸易争端的爆发迫使更多原本设在中国的工厂寻找新的生产基地。2018年,美国时任总统特朗普宣布对中国输美产品加征高达25%的关税,将生产线搬到越南成为许多跨国制造业企业规避贸易壁垒的一个选择。

在来到越南之前,杨帆在国内一家世界500强企业战略投资部任职。2018年初,他去深圳与一些电子工厂交流时曾提到越南的投资机会,当时对方未表现出太大兴趣,但等到2018年下半年时这些工厂已经纷纷决定去越南开拓版图。

“美国提高对中国的关税,这迫使部分企业转移到越南来。”越南龙江工业园董事长翁明照对《财经》记者说。

事实上,早在十年前,赛轮就已经踏上这条道路。2009年9月,美国时任总统奥巴马批准对中国输美轮胎征收惩罚性关税。在中美轮胎特保案的背景之下,赛轮开始在海外寻找新的生产基地。“走出来是必然,因为贸易壁垒太严重。”曹国强说。当时公司考察过东南亚不同国家,最终选择越南是因为这里劳动力资源丰富、生产成本低、政治环境稳定,在国际上游走于大国之间对贸易有利,又是天然的橡胶生产基地。

越南签订的一系列贸易协定极大地减少了越南与其他国家或经济体的贸易壁垒,其中关税减免是最直接的效果。

越南是仅次于中国和印度的世界第三大纺织品出口国。在越南加入TPP谈判之后,更多纺织企业来到越南为TPP生效后的市场布局。由于CPTPP等自贸协定中对原产地有严格的要求,出口的服装想要享受关税优惠需要遵从“从纱开始”的规则,即纱、布的生产以及纺织品的剪裁缝合都要在成员国内完成特定比例才能享受关税优惠。

过去几年来,新的投资越来越多地流向技术领域,这也与越南的目标一致,即转向更有技术含量的生产,实现价值链的攀升。

自从2008年在越南北宁省设立第一家手机工厂以来,韩国三星电子如今已经在越南拥有六家工厂和一个研发中心。截至2021年底,三星电子在越南累计投资总额达180亿美元。全球一半以上的三星手机在越南生产,三星产品为越南贡献了大概五分之一的出口额。

在中美贸易争端加剧的背景下,更多电子行业的工厂将产能从中国转移至越南。越南因此被视为中美贸易战的最大赢家之一。2020年11月,苹果代工厂台湾鸿海集团宣布投资2.7亿美元,在越南设厂生产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电脑;苹果无线耳机的供货商歌尔声学也将部分生产线转移到越南。

虽然在去年越南新冠疫情严重时,有工厂将一些生产线回迁至中国,但业界普遍认为这只是暂时性的现象,并不会改变制造业向越南转移的大趋势。

下一个韩国?

随着更多工厂来到越南,问题随之浮现,越南的劳动力和供应商都出现了短缺。

在去年胡志明市及周边地区取消封锁之后,困在城内多日的大批工人离开工厂返乡,导致工厂在解封之后出现用工缺口。在越南的劳动力中,受过良好教育和职业技能培训的劳动力所占比例也不高,劳动效率相对较低。有调查显示,在越南大约70%的技术公司认为IT人才缺乏是他们面临的最大挑战。

越南在劳动力和土地方面的成本优势不再那么显著。以翁明照管理的龙江工业园为例,土地价格从最初的每平方米35美元涨到150美元,普通员工的每月工资则从折合人民币500-600元涨至现在的2000多元。龙江工业园位于越南南部前江省,距离胡志明市约50公里。工业园成立于2007年,目前有五六十家企业入驻,投资者来自中国、韩国、日本、新加坡、马来西亚、丹麦等国。

由于缺乏本地供应商,越南严重依赖从中国和其他国家进口原材料。尽管赛轮已经尽量做到当地采购,但仍有一些原材料需要从中国进口。今年一季度,中国以276亿美元成为越南最大的商品进口市场。在越南的进口商品结构中,原材料、机械设备及零部件产品占了绝大多数。

“中越贸易结构更倾向于互补,两个国家向对方出口各自需要的产品。”马斯曼说。

杨帆也认为越南与中国更多是互补而非竞争关系,两国处在不同发展阶段。在他眼里,现在的越南像是2000年之后的中国,是一片充满机遇的热土。

自1986年开始实施革新开放以来,越南通过贸易和市场自由化、改善营商环境实现了经济的高速发展。世界银行的统计数据显示,从1987年至2016年的30年间,越南的GDP年均增幅达6.7%,是世界上增长最快的新兴市场之一。

越南人口结构优势明显:全国9700多万人口的平均年龄为32岁,拥有5400多万青壮劳动力。人口红利支撑了越南经济的发展,但越南在关键技术领域仍缺乏突破,优势仍集中在劳动密集行业及低端制造业。

2019年8月,越南规划与投资部公布了第四次工业革命国家战略草案,提出在2025年以前成立五家市值10亿美元的科技公司,并在2030年增至十家的目标。

“越共十三大提出目标,要转变为创新型国家。越南已经实现了跨越式发展,接下来要实现蛙跳式发展,希望借助第四次工业革命迅速升级产业结构。”杨耀源说。

在杨耀源看来,越南是一个善于学习的国家,越南革新开放的前期思路在很大程度上参考了中国的改革开放,通过发展出口导向型经济,凭借劳动力、土地优势以及优惠政策,实现了经济的中高速发展。但随着越南经济的发展,它逐步形成了自己的改革思路。

“现在的越南与当年韩国崛起时的国际背景和自身特性更具可比性。”杨耀源说。他举例说,韩国曾在日美经贸摩擦中受益,越南则是中美贸易争端的最大受益者之一;韩国通过签署一系列自贸协议协定进一步实现开放,越南在2015年之后也加速自贸协定谈判进程;韩国人口只有5000万,需要放眼全球,越南的企业尽管才刚起步,但也确立了走向世界的定位。

杨耀源认为,越南具备了成为下一个韩国的一定条件,但关键问题在于它能不能像韩国那样实现产业转型升级,避免陷入中等收入陷阱。

马斯曼在越南生活了20多年,他惊叹于越南过去几年的发展速度,并对越南的未来充满信心。“越南在过去五年发展如此迅速,无论是经济上还是政治上。在未来五年,越南的发展可能会超出我们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