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兰特,怨不得别人都只当你是雇佣兵…

前两天我们讨论过欧文的状况,我说一个鸡蛋裂开了,它仍有变成蛋炒饭的机会,文章写出来第二天,欧文执行球员选项,就在一切正向着蛋炒饭方向迈进的时候,杜兰特砸烂了灶台,申请了交易。

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百味杂陈。如殳海所言,这是一条你在早晨醒来看到之后就无法再入睡的消息。

海量笑话涌入胸口,你去微博上看一眼,便可确认李诞所言不虚:每个人都能讲5分钟关于杜兰特的脱口秀。

然后大家议论纷纷,讨论各队能够拿出的交易筹码,营造出一股菜市场的氛围,如果你听见人群之中爆发出爽朗的笑声,那可能是因为他们讨论到了湖人掏出的筹码和绿凯的交易可能。

基本上,杜兰特只用一条新闻,就掩护追梦格林和所有传说中“库皮詹心”的人们逃离主战场,这就是我们热爱篮球的理由之一,我们在里面尽管去扮演成分党和帽子党,纵情给别人判成分戴帽子也不必担心会有真实的肉身杀伤。这大概就像一针现实生活的疫苗,你网络冲浪被浪砸多了,到现实生活里就更懂得谨言慎行甚至干脆缄口不言了,整个人都会显得积极向上许多。

总之现在杜兰特大概率是留不住了,我们可以先来探讨一下他为什么想要离开。我们能够得到的有效信息并不算很多。

欧文续约谈判还没有尘埃落定时,就曾经有消息说如果欧文走人,杜兰特就会申请交易,但Woj随后给大家吃了一颗定心丸,他说如果欧文走人,杜兰特不会申请交易。

但那时候大家没有意识到Woj给的定心丸可能会造成肾衰竭,那条消息的背面隐藏着另一个看起来荒谬但更符合事实的逻辑:

如果欧文留下,杜兰特会申请交易。

现在欧文确实选择执行球员选项最后一年合同留下了,杜兰特也确实申请交易了,这大概也算是一种言出必践吧。

但这种说法还是太脱口秀了,我们也可以尝试从杜欧之间深厚的友谊切入考虑这件事,那么杜兰特就有话说了:

欧文是什么人?欧文是我最好的朋友,你们和他沟通过吗?你们理解他吗?你们真的花心思理解过他吗?没有天哪有地没有地哪有家没有欧文哪有我没有我和欧文哪有哈登?结果呢?这个球队管理层也太差了,包括之前放走哈登也是的啊,现在他们连球队发源我最好的朋友都要送走?都不愿意续顶薪长约?这种球队还有什么值得留恋的?我十分失望,是球队对不起我在先。

从这种思路出发,很容易导向分析如今篮网惨状的另一种常规思路,就是那种“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理论,当一件事情看起来比较复杂的时候,把所有人都抓起来打上50大板看起来是最公平的办法,但公平并不代表公正。如果认为篮网在侍奉球星方面做得不够到位,那么你很难解释为什么阿特金森会走而纳什会来,你也很难理解为什么他们会放弃大量的资产去交易哈登。前者无非是满足杜兰特和欧文的小心愿,后者无非是满足杜兰特和欧文快速夺冠的大目标。

也有人会提出篮网养了杜兰特和欧文一年,但这一点恰恰是最不能证明篮网管理层已经竭尽全力的理由,因为2019年无论哪支球队得到他们,都会愿意花上一年时间来让他们从伤病中恢复过来,这是最基本的操作,谈不上什么有恩于你;反而是后面那种操作更能说明问题,实际上当一支球队拥有两个成名球星之后,未必愿意如此损伤未来以换取现在的成绩。

湖人为勒布朗付出未来代价换回浓眉后,你看他们现在把2027年的首轮签捂得多紧。在本赛季开始之前,迈尔斯的态度也十分明确,他们不会放弃任何未来资产去交易一些当打之年的球员,当时的舆论可不是如今这般赞美迈尔斯是“冠军阵容打造者”,勇士管理层的操作更多被形容为“迈尔斯正在浪费库里最后的巅峰”,只不过今年勇士夺冠了,很多出发点就被胜利者改写了。

而2019年篮网打进季后赛的旧班底几乎没变,本质上只是出了一个拉塞尔,回来的是欧文和杜兰特,他们完全可以躺平下来说这套阵容足够冲冠了就看您二位发挥了。但篮网没有止步于此,他们毫不犹豫地送走了球队所有的未来,继续升级球队。

这样的操作只能说明两件事情,一是网队拥有足够的魄力去撑大薪金空间,他们不在乎花钱,二是他们完全相信杜兰特和欧文再加上一个顶级球星,可以让球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保持足够的冲冠实力,而这段时间足以长到让他们送出去那么多首轮签变得可有可无。

篮网这样做了,你不能说他们管理层昏庸无序操作不力,那么他们犯下的错误可能只剩一条,也是当前很有市场的一种说法:

篮网太宠溺这俩球星了,他们不懂得在跪舔特权球员和管理特权球员之间寻找平衡。

这种说法似乎很有道理,我们从小就在故事会上读过死刑犯咬掉母亲奶头的惊悚传奇,宣扬的就是一种“慈母多败儿”的理念,孩子变坏了,一定是家长教育的问题。作为一个家长,我58%认同这种观点,但拿这种思路去套用在两位三十多岁的职业球员身上不会感觉味儿太冲吗?

老板对你太纵容以至于有一天让你不要迟到你就觉得老板太苛刻于是你要辞职?

然后老板和你各挨50大板?

不要忘记了,杜兰特不是第一次选择离开,他离开过雷霆和勇士,普雷斯蒂和迈尔斯,两个最佳总经理,一支是他的母队,一支是带他拿到两个冠军的球队,队内的氛围都不赖,你总不能说他们都把杜兰特宠坏了,你也很难建议他们软硬兼施给杜兰特一点震慑,让追梦偶尔去骂一骂他可能会好一点?

这显然不是一条通顺的逻辑。更容易为我们所理解的可能是这样:杜兰特要走,不是篮网没有做到位,只是他觉得篮网没有做到位而已。

很多人可能忘记了,6月中旬杜兰特曾经在和网友再一次辩论,这一次的辩题主要是围绕“何谓领导力”展开。杜兰特的基本意思是,领导力不过是球迷、球评、记者什么的想象出来的“篮球流行语”,“我只是个队员,教练才是真正应该去扮演领袖的人”。

这些都无所谓,杜兰特一直在挑战篮球爱好者们对于篮球本质的认知,现在挑战到领袖定义层面也不奇怪,只是在这次讨论之中杜兰特输出了另一个值得注意的观点:

网友对比了总决赛的库里和首轮的杜兰特,说:“库里能够用杜兰特做不到的方式击溃防守。我觉得当对手包夹KD的时候,他很难让你付出代价。”

杜兰特回复道:“我觉得应该是接到我传球的那个人让对手付出代价,而不是被包夹的那个我。”

杜兰特的这个回复本质上没毛病,但传递出来的信息量就很大,翻译一下就变成:我被包夹了,我传球了,拿到球的队友没有让对手付出代价。

简单一点,省略这些递进的情绪,就四个字:

阿猫阿狗。

杜兰特是1988年生人,再过3个月就满34岁了,2007年进入联盟至今已逾15载,跟他同批进场的另外只剩4位还在打球,他是这届球员中毫无疑问的成就最高者,坐拥12届全明星、4次得分王、10次最阵、2个总冠军和2个FMVP,他是联盟75周年76大之一。如果杜兰特现在就选择退役,他是不容置喙的名人堂。

你可以说杜兰特就是一个由上面这127字组成的人,但我们仍然不知道该如何介绍杜兰特,仿佛他自己在社交媒体上所言为真:

我在2016年加入勇士的时候就死了。

我从2010土耳其世锦赛开始写杜兰特,那时候他还喜欢背书包,谈吐得体而谦逊,就像每一个预备接受全世界喜爱的未来之星应有的模样;然后他拿到得分王,拿到MVP,在发布会上哭着歌颂妈妈;接下来他成为报纸上的不靠谱先生,他开始公开斥责媒体;他在2016年离开的时候写了《我的下一篇章》,他说自己做出了艰难的选择,他说自己不能贪图安逸,要挑战自己,挖掘潜力,于是他去了勇士。

从加盟勇士的那一刻开始,杜兰特始终尝试向这个世界传递他的理念,他已经不再是为了总冠军在打球,他只是为了“更好的篮球”在打球。

“更好的篮球”包括他自己的技能水准和整只球队呈现出来的竞技水准。

在杜兰特的理念里,“更好的篮球”和“最后的赢家”之间仿佛有一条泾渭分明的曲线,只要打出“更好的篮球”,他就能感到非常舒适和享受,至于总冠军与否,只是捎带手的事情,不是真正的目的。于是2017年他拿到冠军和FMVP之后十分平静,并告诉大家:“我没有感觉。”

而坚持“更好的篮球”只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如果你真的相信了这种哲学,基本上半个身子已经跳出了竞技体育的圈子,你追逐的不再是成为最后的赢家,而是一种看起来十分高大的境界,就仿佛你只是单纯因为兴趣使然练成绝世武功,却绝无成为武林霸主的想法。

从这种修仙哲学出发,你会很自然地推出另外一个结论:要想打出“更好的篮球”,和更好的队友搭档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吧?

这个结论对杜兰特太重要了。原因很简单,2016年还有比73胜勇士更好的队友吗?

我毫不怀疑,在网络批评铺天盖地而来,杜兰特用小号上网对线的那些日子里,他逐渐构建了“最好的篮球”理论,他用这套理论给自己洗脑,让自己相信,我杜兰特不是一个为了总冠军直接走捷径的“打不过就加入”,恰恰相反,我仍然在努力实现某种更高境界且更接近篮球这项运动本质的目标。

听起来就舒服多了。

2022年夏天他选择离开的逻辑还是相似的,他不会直接告诉你队友不行,他会告诉自己在这支球队看不到“更好的篮球”,欧文有可能直接被送走,剩下的那些人无法打出他想要的东西,过去不行,未来也不行,因为篮网已经没有未来资产。

但杜兰特的这套理论中有一个天然的漏洞,那就是你如何证明这就是“更好的篮球”。你不还是得用胜利来证明吗?你不还是得用更多的胜利来证明吗?你不还是得走得足够远直至终点才能真正证明你打的才是“更好的篮球”吗?

“最好的篮球”,到头来还是需要另一座总冠军来证明,杜兰特身在竞技场,就根本无从跳脱,只能用这些概念来帮助自己从直接空降强队的巨大舆论压力中解脱出来。

我相信杜兰特还会用这种理论来让自己心安理得的加入另一支强队,继续告诉自己我不是逃兵,我不是为了那个破冠军,我只是想打更好的篮球我没有哪里不对。

而且我还很有志气,我不会加入冠军球队,我会加入一支失败的球队。

但事实可能很难让他遂愿了,因为现在不是2016年,没有突然爆炸的薪金空间,也没有库里的1200万年薪,而现在传说中他最感兴趣的球队里,热火要得到他需要至少付出阿德巴约,太阳要得到他甚至要付出布克,他的到来必然要让原有的强队伤筋动骨重塑一番,能够像2016年那般替换一个巴恩斯,立竿见影地提升球队已经几乎不具有现实意义。

更重要的是,这一次杜兰特出走,身上背着4年全额合同,在他可能去的绝大多数地方,不光是菲尼克斯和迈阿密,还有费城、丹佛、孟菲斯这些有竞争力的所在,都有绝对意义上的老大在列,即便杜兰特表现更好,未来我们再评价2016年之后的杜兰特时,他也只能是一个超级雇佣兵而已。

雇佣者杜兰特可能没有意识到,他在离开母队雷霆之后,实际上得到了另一次重塑自我的机会,这个机会在篮网,他是球队的绝对老大,他完全可以选择接受批评,他还可以选择等待,等待时间的判断和回调,因为他在2017年、2018年对勇士王朝的贡献就在那里,并不会因为当下的批评或质疑而褪色,就好比没有人会真的记得摩西-马龙当年做过什么,我们也不会真的记得那支冠军76人其实是J博士的球队。杜兰特没有意识到人类本性中固有的健忘和见风使舵会在很大程度上帮到自己,可能被他主动放弃的,是另一次勒布朗式2018年季后赛史诗之旅——你打成那样,就真的可以不必赢到最后。

十分遗憾,如今的杜兰特已经完全被舆论和自己内心的挣扎所攫取,他再无这样的机会,篮网不会留下他,甚至如果他们愿意,他们还可以耗着,请杜兰特和欧文双双作壁上观,我们静候合适的筹码出现,再送君出城。

杜兰特终于再度上路,这已经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三次,也是最令人扼腕的一次,现在我们观察这个杜兰特,他的行为已经不再具备漂亮的逻辑,他的哲学也已千疮百孔,他只是惊慌失措,感觉外面全是追梦和库里,而自己必须做点什么,现在他只剩下一张模糊的面孔,和一条不能回头的最难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