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刘亮程:一般人想把梦想变成现实,作家把现实变成梦

编者按】“文学就是造梦的过程,把现实生活做成我们喜欢的梦的世界。一般人可能老想着要把梦想变成现实,但是作家能做的就是把现实变成梦”。8月14日晚,作家刘亮程、叶兆言、叶舟出席上海书展“国际文学周”活动,就“作家的奥德赛之旅”主题解读写作的心路历程。以下为现场部分实录,有删减。腾讯文化现场报道。

散文写作是“聊天艺术”

刘亮程:大家好,我此次带来的新书是我的谈话录《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因为是谈话录,所以这本书不是写出来的是说出来的,先说出来,然后整理出来。

以往的文学写作凡能说出来的都不去写,因为文学创作是一个非常即兴的劳作,有时候我们说“语言”,语是声音,言是文字,语会干扰言。当我们进入文学写作的时候是没有声音的,一个人在寂静的书写语言安安静静悄无声息传给你所写的书,这是我们真正的一种文学写作。

当然现实生活中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我们可以说出来,可以通过语言向大家去表述,但是一旦通过语言能说出来的都不是文学。我可以把我的许多生活经历用非常好的语言讲述给大家,但是这些语言从来不会写进我的文学作品中,这些故事也不会在文学中存在。因为他们还没有“长大”,一个人的人生经历需要在个人心中缓慢地成长,当把一个小的生活事件成长为一个精神和心灵事件的时候,这件事就可以作为文学书写给大家了。

刘亮程在上海书展现场

今天这本书的书名《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其实也是我们中国人的一种说话方式。中国人天生心中有天,当然往天上聊,这也是我这么多年的作文追求,看过我文字的读者都会知道,我会老老实实地去书写地上的一件事情,哪怕是最平凡的一件小事,三句过后,语言会朝天上飞升。我喜欢往天上飞往的文字,作家应该有这样的能力,这是“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

我们是一个农耕民族,天生知道天在哪儿,农耕民族养成“面朝黄土背朝天”这样一种思维习惯,我们的劳动全在地上,但是我们要看着天的脸色做地上的事情。我们会时刻望天,知道三尺之外有神灵。我们老家有一个四合院,进去以后有一方面照壁,照壁有一个堂屋,堂屋里面供的是祖先和神灵,家中做好吃的先端过去让祖先和神灵品尝后,人们再去享用,这种朝天敬仰的习惯在我们民间生活中处处都是,所以我说散文(至少我的散文)写作也是“聊天艺术”。

所谓聊天就是“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直到头顶有天,直到地老天荒。一个作家要心中有天,心中有荒,才能写出地老天荒的文字。

《把地上的事往天上聊》,刘亮程著,译林出版社出版

毛驴“情结”

我的写作一直跟毛驴有关系,写《一个人的村庄》的时候就写很多毛驴,后来写我的长篇小说《凿空》的时候,正赶上了毛驴的末势。

90年代20世纪之初,中国每一个村都是可以听到驴叫声的。当行走在漫长的道路上,你会突然听到一个“惊天动地”的声音拔地而起,那就是驴的声音。后来有了拖拉机,再有了更大的工业设备,驴的声音暗哑了,甚至毛驴这种动物也逐渐消失。

我第一次去南疆的时候,人们都拉着驴车,那个世界是人和驴同在的世界。多少年后,当我再回到那个县,那个村庄的时候,看到密密麻麻的都是人头,而没有驴头了。那个时候我内心的寂寞,那种失望是不易被别人觉察的。

我既然赶上了驴的“末势”,听到了那么多的驴叫声,在那个人驴共走的道路上,脚印跟着驴的蹄印走了那么多年,我觉得应该把它保留下来,保留在一本书中。这个世界本来就不仅仅是人的世界,而是人和万物的世界。古人一直都秉持人和万物共在的理念生活。

我写《凿空》的时候,写到三轮车把毛驴车一个个替代,我最后写了一句“当这个世界再没有毛驴的时候,没有驴的眼睛充满温情和诡异去看它的时候,这个世界就变得荒谬”。因为剩下的世界就是人看人的世界,没有其他生命的眼睛在关照这个世界,这样的世界是值得怀疑的。

我是如此怀念从前生活的世界,能听到万物之声。尤其刮风的时候,我在风声中听到那么多在大地上的声音。你听到的是万物的声音,你满脑子想的是一年四季的风声,所以《捎话》这本书,不仅仅是人之间在捎话,通过这些文字把千年前的那头驴捎给今天的人们,也把千年前那声高亢的驴鸣叫捎给今天的人们,所以,我觉得“驴鸣”是重要的。

文学就是造梦的过程,把现实生活做成我们喜欢的梦的世界。一般人可能老想着要把梦想变成现实,但是作家能做的就是把现实变成梦,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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