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毅侃球:黄金一代会老去 但总有人正年轻

终场哨响,金色的光芒满场飞扬。

漫天彩带落下,照映着五棵松球馆大屏幕上的比分:95比75,西班牙胜。历时16天的人类历史规模最为盛大的一次篮球赛事,在这一刻宣告终结,斗牛士军团时隔13年再度捧起奈史密斯冠军金杯。

五棵松似乎顿时变成了一个瓜分战利品的战场:西班牙队几位久经沙场的老兵,纷纷出手留下了一些可以带回家的纪念品。比如比赛用球,从完场的那一刻开始,就被马克·加索尔牢牢地抱在怀里。

而塞尔吉奥·尤伊则一头奔向了篮球架,把一侧的篮网剪下,挂到了自己的脖子上;

另外一边,他的皇马队友鲁迪·费尔南德斯当然也不甘示弱,鲁迪剪走了另外一个篮网,转播镜头的机位随着摇向下方,在34岁的费尔南德斯身下的竟然不是梯子,而是25岁的威利·埃尔南戈麦斯。

仔细想想,这是一个多么具有象征意义的画面。

2019年来到中国的这支西班牙队,着实已经不年轻了。

他们的12人大名单中,已经有8名球员年过三旬,全队平均年龄30岁,是一支不折不扣的大龄化球队,而比单纯大龄化更让人担心的,是天赋不足的问题,伊巴卡、米罗蒂奇两位归化大将双双缺席,灵魂人物保罗·加索尔的身体已经无法支撑他再度出征——所以这虽然是一支久历沙场的西班牙队,可是和斗牛士真正的“黄金一代”相比,他们似乎却又显得成色不够。

那支在2006年夺得世锦赛冠军的西班牙队,内线有保罗·加索尔这样在FIBA无可阻挡的超级杀神,外线自然也有胡安·卡洛斯·纳瓦罗这个级别的重磅炸弹。所以,当初的那支西班牙队不仅能迈上世界冠军的领奖台,还有种在2008年奥运男篮决赛中和美国队正面硬拼进攻天赋。

可如今的斗牛士军团,和加索尔、加巴霍萨、吉梅内斯、纳瓦罗、卡尔德隆组成的黄金五虎相比,差距是客观存在的。尤其是13年前就以年轻球员身份随队出征的小加索尔和鲁迪·费尔南德斯,更能切身体会到球队的下滑。

“和过去很多次的西班牙男篮相比,这可能都不算天赋出众的一支球队,但也正因此,我们才从第一天开始就定下了立足防守的基调。”小加强调道。

13年前在日本,那支自青年队时代就一起协同作战,风头之劲一时无两的西班牙队,至今仍让伊比利亚半岛的球迷津津乐道。

从5场小组赛开始大杀四方,八分之一决赛轻取塞黑、四分之一决赛痛打立陶宛,前7场比赛,那支西班牙队场均要攻下93.1分、净胜24.9分,同期净胜分其实就已经在美国队之上,所以此后的夺冠根本不是偶然。但2019版本的西班牙,小组赛即便是面对突尼斯、波多黎各和伊朗这个级别的队伍也没有太过突出的进攻表现,反倒是他们的防守:场均丢70.0分排名所有32支球队第二位,每百回合只丢93.6分的防守效率更是笑傲群雄。

于是,偏偏是这么一支重守轻攻、不被看好的西班牙队,时隔13年后重回世界之巅,连西班牙的《马卡》报都在赛后开玩笑:13年前在日本,这一次是在中国,或许对西班牙篮球来说,这就是来自遥远东方的神奇魔力。

作为一个反对玄学、反对迷信的人,我们当然不能听信于这样的戏谑之词,我们真正该探寻的:是为什么黄金一代已经彻底归隐,当初的小将们也已经青丝变白发,西班牙篮球竟然还能保持如此超凡的竞争力,他们靠的是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用6个字就能概括:靠联赛,靠青训。

放眼欧洲,西班牙绝对算不上什么篮球传统强国,当前苏联、前南斯拉夫半个世纪前就轮番称雄世界舞台时,西班牙篮球还只是一个间或能够得到世界大赛机会的平庸球队,虽然偶尔能斩获一些不错的成绩,但也根本没有任何延续性可言。

时代的变革带给了西班牙人更好的机遇:20世纪90年代,世界政治大变局,堪称欧洲篮球两大山脉的前苏联和前南斯拉夫纷纷解体,为避乱世,大量巴尔干半岛的优秀篮球教练选择出逃,求贤如渴的西班牙篮坛成为了他们最好的去处。出色教练的集体到来,很大程度上孕育出了我们如今所熟知的那些名字:加索尔、纳瓦罗、加巴霍萨、费利佩·雷耶斯……西班牙篮球的黄金一代就此横空出世了。

其实“黄金一代”在体育领域是太常见的四个字了。仅就篮球项目,往大了说,80年代末、90年代初期的南斯拉夫、21世纪初的阿根廷都曾经是震撼世界的强大力量;往小了说,伊朗队以哈达迪、巴赫拉米领衔的一代人,中国台北以林志杰、田垒为主导的一批运动员,甚至也都赢得过“黄金一代”的称谓。

可西班牙这一代人,却和别人不一样。他们老去的时候,西班牙篮球甚至连阵痛都没感受到。

90年代前南教练们搭建的青训体系,至今仍在为西班牙人所用,而在此基础上,西班牙篮球第一建设篮球学校,夯实整个项目的根基,第二优化联赛配置,完善上层建筑。这两件听上去并不复杂的事情,只要做好,就足以改变整个篮球运动。

早在2011年,丹·格伦菲尔德作为一个在西班牙效力的美国球员,就曾经撰写过文章记录下他曾经感受到的震撼,格伦菲尔德说:“在西班牙,小孩子们从小不是在打篮球,而是在‘学’篮球。”西班牙所有的篮球教练,即便只是教导小孩子,也必须取得西班牙篮协的认证,教练们的资质始终都受到严格管理。

其他令格伦菲尔德惊讶的内容还包括:

他在球队的健身房里,经常能看到年龄从8到14岁不等的孩子就会开始力量训练,而且训练过程严肃认真,甚少大喊大叫;

西班牙的优秀年轻运动员都有详细的球探报告被从小记录,随后会被分享给各个级别的教练,他们的信息被广泛共享,他们的成长轨迹会受到密切关注;

纵然是在各俱乐部的青年队体系中,小球员的教育工作仍然受到重视,尤其是一些与篮球运动相关的为人处世原则、团队合作方式,都是文化课的重点内容。

简而言之,西班牙人相信篮球运动员的成长,是有科学方法的。

在这样的理念坚持下,西班牙全国范围的篮球造血能力不断强化,加上皇马巴萨在联赛中所起到的强大带头作用,西甲联赛很快就像在足球领域里一样,实现了对意甲的超越,成为了欧洲范围内的最强联赛。

相信不少球迷已经听说了:本届男篮世界杯决赛,双方总计24名球员里,有16人目前都效力在西班牙联赛,而拥有西甲履历的球员,更是多达21人,仅仅阿根廷队的三名年轻球员费勒鲁普、加利兹和卡法罗目前还效力在阿根廷本土,但他们登陆西班牙似乎也只是时间问题。

当然也正因此,本届男篮世界杯的决赛,变成了一场西甲联赛同门师兄弟的内部对决,阿根廷队过去几场比赛无往不利的快速传切体系,能打穿塞尔维亚平均身高2米07的防线,能打透两届NBA最佳防守球员鲁迪·戈贝尔,却完全无法洞穿西班牙队的防守体系。为什么?就如同一名武林高手,这一仗突然要面对的是自己的大师兄,起手式刚摆出来,对面就已经知道你下一步要干什么了。

阿根廷队的进攻因此如同被捆仙绳缚住一般,全场15个助攻、14个失误,卢比奥用他的经验和身高臂展不断干扰着坎帕佐,过去两场比赛让球迷看得如痴如醉的阿根廷式进攻,在西班牙队面前便登时宣告哑火。

这场决赛,表面上看是西班牙战胜了阿根廷,但实质上呢?在比赛开打前,西甲就已经成为了最大的赢家,他们作为欧陆第一联赛的价值会随着这样的比赛不断被抬升。

西甲联赛的竞争力到底有多少?我们可以用欧洲最高级别的洲际俱乐部赛事欧冠作为一个参考,欧冠近几年每年都有16支球队参赛,2019-20赛季将增加至18支,但无论总数多少,其中有11支球队都是固定的,这些球队持有直通欧冠的长期牌照,但只有西班牙拥有3张牌照:皇马、巴萨和巴斯克尼亚,世界杯决赛的两队加起来总共有10名球员,下赛季都将效力在这三支豪门。

此外,西甲联赛中除这三家以外排名最高的球队,同样也能晋级欧冠。要知道欧洲有不少地区已经自发性地结成了高水平的区域联赛,比如以俄罗斯为核心的VTB联赛,有东欧多国的王牌俱乐部参加,再比如亚得里亚海区域联赛(ABA),参与者也多为巴尔干半岛的顶尖球队。可VTB仅有中央陆军一支持牌球队,其他球队都必须通过争取联赛最佳排名才能晋级;而ABA联赛干脆只有冠军球队才能出战欧冠,但西甲呢?巴伦西亚、大加纳利群岛、穆尔西亚、马拉加等球队,还会动不动就把欧联杯的冠军揽入怀中,再获得一份出战来年欧冠的资格。因此过去多年的欧冠赛场上,16支球队有5支来自于西甲都是常事儿。

而为了维持自身在联赛和全欧范围内的竞争力,西甲球队可谓各显神通,整个西甲联赛宽松的环境也让伊比利亚半岛的篮球水准变得水涨船高。

举例来说:西甲球队中,大加纳利的青训体系相当著名,大加纳利篮球学院如今已经可以吸引全球范围的精英级潜力股前往,而巴斯克尼亚队则一直和阿根廷方面联系密切,不仅如今阿根廷队的比尔多萨、加里诺两人都是巴斯克尼亚的先发主将,就连斯科拉当年也是在17岁的时候被巴斯克尼亚的球探发掘,就此登陆了欧洲。

而皇马巴萨两家超级豪门则可谓财雄势大,今夏就发生了巴塞罗那直接上NBA挖人,把米罗蒂奇带回欧洲的经典案例。而这两家球队,更是在方方面面都诠释着豪门的价值,两支球队不仅阵容豪华,更有枝繁叶茂的球探体系在全欧洲发掘潜力股,近年来最著名的故事,就莫过于卢卡·东契奇13岁就被皇马相中,短短5年时间就一举迈上欧洲第一人的王座。

当然对于此可能有球迷会质疑:皇马培养的东契奇,也不是西班牙自己人啊?那对西班牙篮球能有多少帮助?

这个问题,在西班牙队已经再次问鼎世界冠军后,似乎变得更加容易回答了。

西班牙篮坛从来不介意引入外部力量,甚至他们会更加渴求高水准的篮球人不断来到西班牙。

不知大家是否注意到:西班牙男篮主帅斯卡里奥罗,是本届世界杯诸强中唯一的外教。其他所有的顶尖强队,美国、塞尔维亚、阿根廷、希腊、法国、澳大利亚、立陶宛等等,使用的均为本国教练,唯有意大利人斯卡里奥罗,在西班牙主帅的岗位上久负盛名。

教练如此,好球员则更会如过江之鲫一般涌进西班牙。根据目前西甲联赛规定,每队只需要报名三位本土球员即可,而这个“本土球员”的规定也相当宽泛,只要在西班牙篮球体系内经历过三年以上的青训培养,就可被视作“本土球员”,所以皇马新赛季的15人大名单里只有4位西班牙籍球员,巴萨方面也极为相似,算上来自黑山的归化球员米罗蒂奇,这才凑成了5个西班牙人。

豪门球队拥有如此之多的外援,不仅没有影响西班牙队的水平,反而更使得在西甲、在豪门球队能够立足的每一位本土球员,都堪称翘楚之辈,由他们组成的西班牙队不仅这一次能够夺冠,而且每一届大赛的表现都绝不会掉链子。

虽然黄金一代纷纷归隐,但西班牙篮球的全盛时期并未结束,再度捧起奈史密斯杯,或许能唤起人群的再度关注。

可如果回首望去,你就会发现西班牙队的强势绝非一朝一夕。过去20年间,总计10届欧锦赛,他们每一次都能在竞争激烈的欧洲篮坛跻身四强,2009年、2011年和2015年还3次夺冠;

奥运舞台上,他们已经连续三届赛事获得奖牌,除却在北京、在伦敦连续和美国男篮正面对决外,即便在里约,老龄化的西班牙队也还是赢得了一枚铜牌;

至于世锦赛世界杯,他们也已经连续6届赛事排名世界前6,当然这其中还包括两次折桂的壮举。

当选本届男篮世界杯MVP的卢比奥,在夺冠后透露道:“在本届世界杯前,我做了一个梦,梦到西班牙又一次赢得了世界冠军。”

2006年,卢比奥还只有15岁,他没能成为上一次夺冠的亲历者,可在西班牙这样的球队,他的确每一次出征都可以做这样的梦。

因为黄金一代虽然会老去,鲁迪·费尔南德斯都无法飞翔。但年轻的埃尔南德斯兄弟,却会在他们的身下,继续扛起西班牙的未来,并等待着新的后来人。

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杨毅侃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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