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黑”:武汉周边的疫情危机

“他们会觉得反正这里是‘乡下’,没必要这么紧张,以前非典我们这里都没事,现在怎么会有事?”长辈们面对疫情轻忽的状况让平时在北京工作的李玉精神压力很大,她告诉我说,可能是出现的负面消息太多,她昨天感觉特别害怕,情绪就有点崩溃,在家哭了一场。而即使是这样,她的父亲还是会觉得她把这个事情想得太严重了。

记者 | 刘畅 王梓辉

年轻人与老年人的两重世界

“我所在的镇距离武汉开车只要两个小时,武汉夜里凌晨两点多宣布封城,我们镇上有人夜里就开车回来了。”家住在武汉西边荆州监利县网市镇的蔡姗发现,在武汉肺炎疫情开始上涨的1月20日前后,家乡的春运大潮也已来临。资料显示,武汉周边返乡的城市里,荆州排名第三,占到7.62%,反映到蔡姗的身边,在这个平均三四万人口的小镇,她就有100多位朋友从那时陆续回家。

1月23日10点起,武汉“封城”(远征 摄)

那时武汉市的肺炎人数已日日增多,紧张的气氛在年轻人之中蔓延。回乡的人大多自我隔离,蔡姗见邻居回乡后就没出过门,她在街上也看到,回乡的年轻人普遍戴着口罩,相互注意的提醒在彼此的微信群里传播,老年人却仍仿佛生活在另一重世界。

“前一天家里商量好,需要的年货列出清单,由我单独去买,第二天一早起床却发现家里的老人已经相约去庙会了,发现庙会停了,他们才自己返回家来。”没有挨家挨户的通知和针对返乡人员的检查,也没有街面上的消毒,蔡姗和她的朋友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改变家中长辈的态度。蔡姗元旦时去过一趟武汉,那时已有肺炎病例,她买了口罩戴上,又带了两袋口罩回家,即使那时在武汉戴口罩也属“异类”,家中的长辈更是听不进劝,直到发现从武汉返乡的人越来越多,她不断向家人报告疫情的发展,家人才“妥协”。“超市里的老人戴口罩还多些,菜市场里戴口罩的老人则寥寥无几,尤其是那些孩子没在家的独居老人。”

武汉周边地区地图

类似的情况在武汉周边的城市十分普遍。恩施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作为湖北省最西部的地市,1月24日零点,恩施州宣布暂停恩施州城区公交营运,同时也暂停了室内公共文化娱乐设施及室内体育运动场等场所的营业,并暂停A级景区对外开放。

李玉1月19号从武汉回到了家乡恩施,一下火车后,她没有在火车站看到有温度检测的程序和设备。回家后,李玉有意识进行了简单的自我隔离,除了回家后的第1天去了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家,最近几天都没怎么出门。但在长辈们看来,大家都觉得是她把这个事情想得太严重了,“就觉得有点小题大做”,李玉说。她印象最深的是她的小姨,“我19号回来的,但我21号见到她的时候,跟她讲疫情的严重情况,她都说她还不知道有这个事情。”

“他们会觉得反正这里是‘乡下’,没必要这么紧张,以前非典我们这里都没事,现在怎么会有事?”长辈们面对疫情轻忽的状况让平时在北京工作的李玉精神压力很大,她告诉我说,可能是出现的负面消息太多,她昨天感觉特别害怕,情绪就有点崩溃,在家哭了一场。而即使是这样,她的父亲还是会觉得她把这个事情想得太严重了。还好,因为她一直“强硬”的态度,今天大年三十,他们一家人本来应该去爷爷奶奶家团圆的,父母同意尊重她的态度,选择了待在家里面,一家三口过这个年。

物资短缺

相比蔡姗和家人没有收到疫情的警示,黄冈作为武汉市周边返乡目的地人口最多的城市,黄冈市毗邻武汉的县城自1月22日开始繁忙起来。“当时已临近放假,大家本来已轮流上班。21号虽然组织了一次对农贸市场的巡查,却没有说与病毒有关。但22日镇上的书记从县里开完会后给我们开会,公布了县里感染病例的情况后,大家认识到疫情的严重性。我们发了一个‘告居民的一封信’,要求每个村书记分发到位,同时统计返乡人数,并且每日排查。县里的企业也都要求放假。”在黄冈市下某镇工作的张芸向本刊透露,昨天黄冈紧随武汉封城的消息后,也宣布封城,他们便在通往武汉的高速公路和交接的村庄设卡。

但张芸和同事们在走访返乡人口过程中,意识到疫情的严重,更恍然发现防疫物资的缺乏。“本镇的返乡人数有数千人,其中已经确诊两例。全县已有100多名疑似病例,10余人基本确诊。患病的人害怕去医院,大多躲在家里,被感染的病人中,有一位已经烧得走不动路了。”她和同事们作为政府工作人员,不仅需要每日挨家挨户巡查,同时也面临设卡时检查外来车辆的任务,而她所在的镇政府没有测体温的仪器,口罩更是少之又少,“我们向卫生院、医院要口罩都很困难,隔壁县昨晚甚至发生了病人抢医生防护服的事”。

类似物资短缺的问题发生在武汉周边各个城市中的各个层面。恩施的李玉在1月19号回家当天,就趁还有货在网上买了口罩,但是口罩一直没有发货。于是她妈妈第二天就去药店里买,逛了7、8个药店,都说没有口罩了,要第二天中午才有。21号早上,李玉的妈妈又去买口罩,“她大概早上10点多出门去买口罩,那家药店说早上进了4000个一次性医用口罩,但是大概10多分钟就被抢光了,其中有一个人直接买了1000个口罩”。当时店里还有3M的带过滤芯的防护口罩,但这种“高级”口罩当时的价格已经涨了上去,要50块钱一个。李玉的妈妈那天早上不得已花了150块钱买了三只口罩回了家。

在蔡姗所在的荆州,虽然镇医院的病人不多。但镇医院的口罩有限制措施,一线的医护人员告诉本刊,“我们每天发一包普通的医用口罩,但不是接触发热病人时,只能戴一层,上发热门诊戴两层,夜班也戴两层。全院没有N95口罩,也没有防护服。”

而在全湖北距离武汉最近的孝感,孝感人张春的父亲是孝感当地某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任,目前已被通知春节无休。她告诉本刊,上个星期的时候,她父亲所在的医院才开始组建临时的发热门诊,由他父亲负责相关事宜,当时她还提醒她父亲要穿戴好防护服和口罩什么的,但医院只有普通的医用外科口罩,直到现在都没有配备防护服和护目镜这些保护的工具。“就连N95的口罩和护目镜也是我们自己在网上抢到的。”张春说,基层的医疗准备工作开展得太晚。当时孝感这边接到通知,她父亲的医院才去采购,而整个医院在一星期内已经爆满,“一直说可能只用一个星期就能到,现在还没到”。

检验和医疗设备同样存在巨大缺口。根据孝感市官方发布的数据,1月22日24时,孝感全市发热门诊共接待发热病人1200例,而今天上午才首次确诊病例22例。张春说,这22例是因为把采集的病情样本送到了武汉,才确定下来是新型冠状病毒感染,而其他的病例因为缺少试剂盒,所以不能确诊。面对这种情况,医生们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这一周多以来,张春的父亲每天都要接触很多的发热病人,其中有一位让他觉得疑似就是新型冠状病毒感染,但他也没办法确定,只能把这位病人再转到其他医院去。

而在张芸所在的县里,甚至没有对疑难杂症的应对能力。“我们的县里目前没有检测病毒用的离心机,目前确诊的都只是‘基本确诊’,据说离心机明天才到。”张芸告诉我,县里开会说,因为目前往武汉送病人已经无用,又没有治疗办法,“所以治疗措施都是保守治疗,然后再打电话向市里、省里问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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