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群:李楠没有理顺教练组主次关系 男篮应共同承担责任

转自微信公众号:苏群

从李楠“辞职”到体育总局辟谣,不过短短几个小时,但手机上终于清静下来。中国男篮否认李楠已请辞 是否换帅还需总结讨论

那么多人本来兴致勃勃准备围观“杀头”,结果白等一场,悻悻而散。

一个运动队主教练的去留,需要总局的项目分管副局长专门辟谣,这说明了什么呢?

至少说明这两个事实:我们的中国篮协虽然换了姚明当主席,但权力毕竟是有限的;中国男篮失去直通奥运会的资格,这件事太大了,大到谁都不敢吱声。

跟这两个事实相比,李楠有没有辞职,变得非常不重要。这时候个人服从集体,李楠又是军人出身,一定不会个人意气用事。

当央视新闻频道都专门用了黄金时间八分钟来做个小专题,说明中国队在世界杯失利已经成为一个公共事件,超越了专业的范畴。你如果试图用专业的解释来跟大众说明兵败的原因不在一两个人、一两个球,那是徒劳,你无法阻止他们给球员和教练贴标签,四处张贴。

网上骂李楠不肯担责任,把责任都推给队员,但以我的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李楠是我见过的最坦诚的教练之一,赛前赛后不会打太极,他不说一定是他不可以说。很多人拿塞尔维亚队主教练因没打进四强而辞职,来讽刺李楠,其实,塞尔维亚篮协就是篮协,中国篮协是体育总局领导下的篮协。

中国篮协一声不吭。现在都要求行政透明,遇到公众事件第一时间告知,以免谣言四起。中国篮协原本可以第一时间出来发个声明,说主教练的任免有规定的行政流程,中国男篮还在总结的过程中,这样可以给李楠大大解压。但篮协什么都没有说,直到副局长出来辟谣。

让人欣慰的是,李颖川在讲话中有一条:体育总局不会干涉篮协工作,并将以更大的决心和力度支持中国篮协的各项改革工作。实际上这是承诺姚明可以继续他推行的改革,广大球迷可以放心了。

过去几年来,我们姚主席长姚主席短,姚主席这姚主席那,他一直是挺直了2米26的身板在做事,改革力度大、成绩显著。跟打比赛也会输球一样,改革从来不会一帆风顺,现在姚明遇到了上任以来最大的挫折,如果权力削弱、不受信任,那他只能弯着腰说话做事,高度只剩下2米10,甚至2米。

姚明和他的篮协要花很长时间去总结,总结其实就是写作文,要包含几大部分:发生了什么?什么原因造成的?将来怎么办?还原现场容易,原因也好找,就是“将来怎么办”这一部分最难,因为涉及到未来四年的规划和方向,李楠是否执教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

你让李楠下课容易,谁来接替是个大难题。是李楠继续带,或是找老帅,杜锋再出山,还是找老外,不同的选择代表着不同的思路。我相信未来四年的思路还在扯皮中。

我一直认为,中国男篮兵败世界杯,是一次团队的失败。篮球是一项集体运动,团队运动,赢了共享荣誉,输了共担责任,这是篮球的基本道理。不明白这一点,永远看不懂篮球。

但无论我怎样重复这一理念,都不会被舆论普遍接受,因为我面对的不是一个人,一张嘴,而是一种集体思维。

李楠从组队到指挥肯定犯了不少错误,但李楠担他应该担的责任,如果当着全中国球迷的面说,都冲我一个人来吧,我一个人负责任,那也只是一种表达方式,不解决任何问题。中国男篮在这么好的一个小组,打到奥运资格都没的程度,那是整个团队的问题,以及包裹这个团队的更大的那个团队的问题。

一年前这个时候,李楠和中国男篮风风光光,而且整个中国篮协的每一个人都喜笑颜开,因为在亚运会上我们包揽了男女篮和三对三的全部四枚金牌。

可是篮球作为一项竞技运动,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鬼,它能把你捧到天上,也能把你扔到地下。中国男篮、中国篮球的问题,因为夺得亚运金牌就全都解决了吗?或者,因为失去了世界杯,姚明的改革、队员和教练的投入,全都一无是处吗?我们处在手机时代,舆论就在这两个极端来回剧烈摇摆。

客观地看这次世界杯,这是姚明改革第三年、在中国本土进行、FIBA改制、分组异常有利的情况下,中国男篮从未经历过的一次国际大赛。很多看似有利的条件,反而形成巨大的压力,把这支并不成熟的队伍压垮了。

主教练没有足够的临场经验,队员基本功欠缺,热身赛强度太小,队员不习惯欧美对抗强度,甚至教练组庞大而低效,在临阵出现重大伤病的最后一击之下,国家队轰然倒下。

我翻开了2008年奥运会后,那年9月对尤纳斯的一次长篇采访《尤纳斯给每个人留了一句话》。虽然时间已经过去了11年,但尤纳斯当时面临的很多困惑,其实现在依然存在。

2008年那届国家队,被誉为中国男篮史上最佳球队之一,但那是我们看到的呈现和结果。在激烈的赛场之外,尤纳斯面临的许多问题,现在并没有解决多少,尽管姚明已经改革了三年。

比如在中国队输给波兰和委内瑞拉之后,大家都在指责队员训练态度和努力程度。当时的尤纳斯是怎么说的呢?他说:“执教中国队是不容易的,围绕这支球队你需要做那么多工作,不只是训练和比赛,还得管理。如果这支球队本身水平很低,你通过训练就可以让它达到中间水平,也许还能更高。但假如你想让队伍进入最好的球队的行列,这不是单靠训练能够做到的。”

李楠的球队显然水平并没有那么高,要知道2008年那届云集了众多经验丰富的中国球星,经历过从2002年到2006年三届国际大赛。而在李楠手下,真正见过世面的其实只有易建联一个人。

尤纳斯还谈到了国家队主教练的权力问题:“作为一个主教练,你必须控制一切,这是在欧洲执教和在中国执教最大的不同。在欧洲,教练的可以控制每一件事情,但在这里,通常你只能在训练时有说话权,在比赛时有说话权,这里面有很大的区别。”

李楠从备战到训练,能做到控制一切吗?还有多少人在给他意见,告诉他应该干什么?也许过很多年以后他才会说,或许永远不会说。

李楠的教练组也和亚运会完全不同。那时候只有一位外教,而且角色很弱,戈尔没到。在世界杯前采访李楠时,他曾解释过,因为戈尔中途离开,不能保证训练和比赛都在场,就没有让他跟亚运会,亚运会上其实是李楠一个人的意见为主。世界杯备战时,请了斯科特和雅尼斯,这两位都是有能力而且个性很强的教练,但人多反而嘴杂,因为没有分清主次。很多人指责李楠不听雅尼斯的,其实是无论场上还是场外,大家的声音都很大,李楠反而不知道听谁的。教练组的主次关系没有理顺,李楠经历这样的场面又很少,我认为是重要原因之一。

尤纳斯在反思憾负西班牙队那场比赛时说:“我们在加时赛输给西班牙队,输在什么地方?可能输在一个篮板球上,可能输在一个失误上,可能输在一个罚球上。这么多细节,如果我们都能处理好,就可能赢这场球。这是一场(胜利)装在口袋里的球。所以,一支成功的球队,是把一切细节都处理好的球队,否则的话,你无法在这支球队当家作主。”他说的这些,在李楠面对波兰和委内瑞拉时重新发生了一遍。

2008年那支国家队经验那样丰富,教练威望又高,尚且在对西班牙队时会犯细节错误——不管是教练还是队员的——李楠这支国家队在一些细节的把握上比那支差多了。仅以周琦发界外球那个失误为例,据我所知队里演练了很多次,模拟最后几秒钟可能出现的领先或落后情形。但由于对接球人的顺序布置不够细,在那样的极致压力下,显得处理非常草率。

姚明当了篮协主席,不见得能随心所欲;李楠作为国家队主教练,也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

11年前尤纳斯给国家队12名队员每个人送了一句话,11句话都相对具体,惟独对李楠,他的赠言模棱两可,像一勺鸡汤——

做你现在的自己。

可是在11年后,在巨大的风暴裹挟之下,这句话对李楠听起来这么有用,直接了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