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丰润数百亩耕地里种树:麦苗被迫给树苗“让道”

最新进展:唐山通报“河北丰润数百亩耕地种树”:成立联合调查组进行全面调查核实

央广网唐山4月20日消息(总台央广记者管昕)党中央、国务院高度重视耕地保护,近年来,出台了一系列严格耕地保护的政策措施,但一些地方仍然存在违规占用耕地开展非农建设的行为。国务院2020年为此也专门印发通知,强调坚决制止耕地“非农化”“非粮化”行为。

但近日,央广新闻热线收到群众反映称,河北唐山市丰润区政府强制要求多个村庄的村民将耕地统一流转给一家公司,由其在耕地上种树。当地宣称,此举是为了大气污染防治,对城北片区绿化植树。麦苗为何被迫给树苗“让道”?改善生态和保护耕地因何在这里“打架”?

丰润镇西各庄村庄稼地里已栽种上树苗(总台央广记者 管昕 摄)

“这都是麦子,都已经被劐了。然后都栽上树,这底下都是麦子……”

4月11日,在丰润区丰润镇西马庄村,记者在一户村民的庄稼地里看到,一垄垄长势良好的麦苗已被毁掉,取而代之的是刚栽种上不久的树苗。记者注意到,麦苗已长到40公分左右,栽种的树苗行距有4米,间距2~3米。村民杨凤梅(化名)指着远处说:“那边没栽的也都给劐上了,都是给劐上这么大的沟。这是我们的口粮地,冬天收完玉米,开春的时候种麦子。没有征得我们的同意,直接劐。”

村民:我爸本身就不同意,都告诉他们了。那天劐的时候,我爸中午回去吃饭,还没半个钟头的时间,就给劐了。

村民父亲:我11点40分从这走的,12点08分就劐完了。也没通知,全给劐了。不只劐了一遍,这就是毁坏青苗!

村民指引记者来到一块被毁坏严重的麦地(总台央广记者 管昕 摄)

在村民的带领下,记者走访了涉事的西马庄村、小宋各庄村。看到有记者了解情况,村民三五成群地将记者团团围住,七嘴八舌地向记者讲述当地政府强迫部分村民土地流转,在耕地上种树的经过。

杨凤梅:直接给劐,租我们的地,但我们没有同意。

记者:签协议了吗?

杨凤梅:没有。但有签的。

记者:村民代表大会开过没有?

杨凤梅:开了一回,但没有成功。我们都不同意。

村民提供给记者的一份土地租用协议显示,该协议共有三方,甲方为唐山市丰润区城乡融通建设有限公司,乙方为唐山市丰润区丰润镇西马庄村委会,丙方为唐山市丰润区丰润镇人民政府。

协议中提到,“根据区委区政府攻坚大气污染防治工作安排,甲方租用乙方土地,用于城市环境治理。租用土地面积1551.27亩,租用期限10年,租金为每年每亩1200元。”协议中还提到,甲方在租用土地上只能用于花草树木、农作物等栽植。

部分麦苗被毁腾出地方挖坑栽树(总台央广记者 管昕 摄)

1200元每亩每年的租金,为啥有部分村民不同意?一个没有签字租地的村民道出了自己的担心。她说:“不是少不少的问题,因为我们老百姓都是六七十岁了,上班没人要。要是打这一亩地粮食,我们可以吃一年。我们都是这个想法。现在也有比较,以前就有给了一年,第二年不给了,我们老百姓没处要去了。”

因为不同意土地流转,当地部分村民曾和相关人员发生了肢体冲突,还报了警。一位村民告诉记者,相关部门的强制行为让村民难以心服。他说:“不签合同的,也都强制给你栽上树,主要都是在这,老百姓不服,是这么引起的纠纷。”

为了大气污染防治,却要在耕地上种树,这让当地村民无法理解。村民还告诉记者,乡镇和村里的通知很突然。此前,当地对此项工作没有任何宣导,时间也极为仓促。重要的是,很多村民想知道,这种做法上面到底认可不?一村民说:“我们不是不支持,如果国家是这政策,我们大家都支持。如果国家没这政策,我们还乐意种地。也不知道中央究竟是啥政策。”

村民称,他们是3月13日听到村里广播通知的,3月15日开始让大家去村委会签字,3月30日就发现庄稼地里开始毁苗挖坑了。

涉事地块是什么土地性质?当地政府如何回应村民的反映?耕地上种树,丰润区政府究竟要在这里布局什么项目呢?

当地村民告诉记者,此次计划耕地上种树的片区,涉及丰润镇4个村庄2500多亩耕地。记者查阅村民手里的土地确权登记证书,有的村民家的地块显示为一般农田,有的则是基本农田。该区域到底是什么土地性质?记者未能采访到当地自然资源部门对此详细查询。

丰润镇政府向村民发放的“绿化租地明白纸”(总台央广记者 管昕 摄)

4月12日,丰润区委书记董立群对中国之声称,该区域主要是一般农田、废弃地等。他说:“比较大的一块农田,是在我们城市规划圈里边,按照新一版的国土空间规划,这个区域要调规成建设用地的。但现状是有一部分一般农田,有一部分废弃地,也有一部分未利用地。因为唐山市环保压力,就是从大气治理的角度,同时从流域治理(的角度),因为那个地方水土流失也很严重。今年开始,我们想启动,原来比这还要大,我们想大概2000多亩,整个打造一个城市森林公园。”

当地给中国之声发来的情况说明称,为治理还乡河城区段水土流失,保障汛期河道行洪安全,由区城乡融通公司(区国资全资公司)对城市规划区内还乡河北岸4个村庄的林地、未利用地、废弃地、一般农田进行土地流转,实施规模化种植项目,全部实行间作套种模式,以耕种花生、大豆等粮食作物为主,间植苗木。既提高了低质土地利用价值,又兼顾了防风固土的社会功能需要。董立群称:“这地方主要是一般农田,我们这种做法在政策层面上是允许的。苗圃再加上农作物间作,主要是把这个地方的生态条件恢复一下。”

村民反映称栽种的树木间距无法套种农作物(总台央广记者 管昕 摄)

董立群也坦言,该项目在推进过程中确实存在和群众沟通不细的问题。他说:“因为绿化是讲季节性的,过了绿化期可能都得等明年。所以这个过程也肯定存在群众工作做得不细的问题,特别是包括村两委跟群众的沟通,包括乡镇政府跟群众的沟通,肯定会有不到位的问题。”

当地给中国之声的情况说明中提到,4月8日以来,区里成立了5个工作队,深入4个村庄516户涉及农户再次逐户阐明政策。不再强制村民土地流转。截至目前,已签订协议的446户448亩农户全部同意继续履行土地流转协议。

耕地上种树,对于当地政府的回应,中国人民大学农业与农村发展学院副院长郑凤田教授表示,丰润区的做法严重违背中央有关文件精神。他说:“这是很危险的行为。中央正在清查耕地‘非粮化’问题,它现在不光‘非粮化’,还搞成林地了。”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研究员党国英认为:“种一点树跟环境改善没什么关系。简单来说,这个肯定跟中央政策不一致,可能下一步列入征地范围了,都是利益上的盘算。”

麦地里已栽种下成片的树苗(总台央广记者 管昕 摄)

知情人士告诉记者,耕地里种树的背景是,相关部门给地方政府下达了植树造林的指标,在耕地上种树是相对容易的。记者采访了多位农业农村部门、自然资源部门的权威人士,均表示丰润区的做法是2020年以来中央明令禁止的。一位熟悉相关政策的权威人士说:“耕地上种树坚决是不行的,套种了一些花草苗木,其实也是打‘擦边球’。耕地的保有量,还有林地的保有量,都是有目标考核任务的。现在都是从严要求。”

4月8日在北京召开的全国绿化委员会全体会议强调,科学推进国土绿化,要明确“在哪造”“造什么”“怎么造”“怎么管”。要着力优化国土空间布局,科学划定绿化用地,合理安排年度绿化任务,实行落地上图精准化管理,严禁违规占用耕地绿化造林。

丰润区政府的做法,上级相关部门如何判定?中国之声将持续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