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大贝类苗种基地建污水厂,又被圈占造田,农户生计犯愁

浙江省温州市乐清湾的沿海滩涂地区,是中国最大的贝类苗种基地,其中处于瓯江与东海咸淡水交汇口的翁垟三屿村是国内最主要的泥蚶养殖苗种来源地,泥蚶产量能占到全国产量的80%,海瓜子能占90%。然而随着苗种基地藻类吃水塘建起生活污水处理厂,水体污染导致养殖户贝苗陆续出现死亡。而另一方面,给贝类苗种提供藻类食物的养殖围塘,还面临政府当地推动的“海岸稻田”围垦,农民传统靠海吃海的生存空间更进一步被挤占。

俯瞰建设中的翁垟污水处理厂,周围分布着养殖户的苗场和虾塘,这座村民反映环评报告仍存争议的污水处理厂,因为在软质淤泥上施工,导致一线防潮堤开裂,建筑垃圾污染水体致使贝苗不断出现死亡。

【鹅眼】第227期

文字/新京报首席记者 刘旻

摄影/新京报首席记者 陈杰

编辑/谷水

传统泥蚶捕捞养殖是当地特色产业

5月16日,乐清湾翁垟一带的滩涂,村民在滩涂里挖贝壳、捕捉跳跳鱼等,一只白鹭紧随其后,捡漏海鲜。作为浙江省四大海湾之一的乐清湾号称“中国泥蚶之乡”,是国内泥蚶产业的苗种中心、养殖中心、技术中心和市场及信息中心。

泥蚶又名血蚶,因为汁水如血色,泥蚶的血红素被认为能益气补血而广受大众喜爱,全国市场对其成品的需求量很大。

下海捕鱼的村民,通常使用一种小型滑板船做为工具。大潮退去后,这一带会形成大约2公里的潮间带滩涂。

乐清湾沿岸分布着大面积滩涂,早在1984年,中央提出了“谁开发谁受益”的号召,为了发展海水养殖,乐清县将国有15286亩的浅海滩涂划分翁垟乡政府使用,并颁发了浅海滩涂使用权证,“使用权长期不变,受国家保护”,翁垟乡政府又将浅海滩涂划分到各村具体管理。

因为进入滩涂后有八九个小时站在膝盖以上的淤泥里拾海鲜,为避免划伤和保暖,很多渔民都要穿上几层长袜子,用带子系紧,以免被淤泥带掉。

1985年,为增加集体与个人的收入,三屿村村委会将坐落在本村盐田外测的一片海涂(兴三塘),共计518亩发给三屿村兴三塘围垦委员会承包,期限25年。到期后,三屿村村委会将其收回,继续用于养殖和提供藻类吃水。

渔民一条腿跪在上面,一条腿在淤泥里向后蹬,比在淤泥中步行快几倍的速度,向近海的滩涂前进。

目前在翁垟一带下海的多是40多岁到60多岁的村民,40岁以下的非常少。年轻人大部分外出打出,一少部分从事繁育贝苗。在赶海的渔民中,女性占到大约三分之一,多在四五十岁,身手和男性并无二致。

一位女性渔民将捕捉到的一米多长的海蜈蚣放入桶内,淤泥中有各种野生贝类、蟹、跳跳鱼等。渔民根据各种经验判断,寻找生活在滩涂淤泥中的野生海鲜。

傍晚5点多,海潮开始上涨,渔民开始陆续上岸,海水逐渐淹没滩涂,直抵防洪堤。上岸前,他们在水坑里将身上的污泥和工具清洗干净。

老人铁锹做担,一头担着滑板船,一头担着背篓,那是他辛苦一天的收获。

一位渔民背篓里装了五六斤跳跳鱼,他还收获了海蟹等海产品。

上岸的渔民围着收购海鲜的小贩交易,一部分渔民会直接把海鲜卖给小贩,有的渔民则在第二天一早放到菜市场上销售,野生海鲜产品价格相对比较高,渔民一天下来,少则收入三四百,多的上千。

除了传统的赶海方式,另一种下海方式的渔民,他们是晚上趁着涨潮,停放在滩涂河道闸口的渔船便会浮起来,然后渔民们开动渔船,夜间进入深海捕鱼。第二天赶在潮退之前,驾船回到堤岸附近的闸口,潮落船停,周而复始。

每日随着潮水涨落赶海,是乐清湾翁垟一带村民传统的谋生方式,现在大部分村民则是依靠养殖塘养殖贝类或其它海鲜维生,每年收入在几十万。但是随着城市发展,防洪堤内的养殖塘不断被工业用地和垦造水田侵蚀,一些村民不得不越过防洪堤,在潮间带围筑养殖塘,随时可能受到大潮的影响。

当地从事渔业相关行业,收入最高的是水产育苗,翁垟30多个水产育苗场年利润上亿。在翁垟街道三屿村建兴水产育苗场的藻类培育室,桌台上一个个玻璃瓶装的是藻种,是贝苗的“奶粉”。藻种放进装满凉白开的玻璃器皿进行培养,随后的几天里,这些玻璃瓶变成金色、绿色,然后再一变二、二变四不断分出若干瓶。

育苗场的吴露露说,贝苗宝宝开始吃的“奶粉”是金藻,宝宝长大一点后会增加扁藻和角毛藻,多方面增加营养。玻璃瓶分不下时就分到桶里,之后这些藻种被洒进育苗池里继续生长。

当地育苗场多为家族企业,吴露露的爸爸吴立定正在清洗贝苗,育苗池的贝苗每隔几天要换水,洗澡,保持清洁,就像人一样,这样更有活力,生长的也好。如果水环境不好,贝苗就会大量死亡。

吴露露的老公倪正育也在场里工作,他正在把初步清洗的贝苗倒入网兜内开始深度清洗,这一过程,要更换十多次清洁海水,贝苗才能更有活力。

显微镜下,沙粒大小的贝苗是呈D型贝壳状的,洗干净的贝苗会在水中来回游动,非常有活力。

吴立定夜间在贝苗育苗池进行“催苗”,“催苗”俗称“生孩子”,也就是成年的公贝类和母贝类在育苗池内结合,生成贝苗。

翁垟的泥蚶因为不含泥沙,口感好备受市场认可。1998年到1999年,宁波大学海洋学院徐善良教授在三屿村进行了大规模技术推广。当时,泥蚶苗最贵能卖到2万元/斤。2000年左右,当地村民们自筹资金相继建起几十家育苗场。

乐清市水产科学研究所的专家称,三屿村滩涂贝类人工育苗技术在全国处于领先地位,三屿村的苗种基地也是浙江省最大的。

污水处理厂建在滩涂 翁垟村9成村民反对

俯瞰建设中的翁垟污水处理厂,厂区建立在村内一片坑塘水面之上,挡墙周围的地面遍布格栅渣、铁钉、钢管、废滤布和食物残渣等生活垃圾,与地下涌水、渗水等混合。

此外,翁垟污水处理厂还存在毁坏水塘防护堤等问题。在污水厂外的兴三塘塘堤多处裂缝,有修补痕迹,塘外还有大量用于抢修工程用的抛石。

“育苗是贝类养殖产业的最上游,各方面要求很高”,吴立定认为,污水处理厂的占地使藻类吃水塘减少;固体废物和生活垃圾又进入水体,直接影响了苗种的催生数量与成活率。

原三屿村村主任汤长锋说,在建厂之前,村委会发起过调研,全村700户人家,3000人,超过九成反对污水处理厂落户。但令村民愤怒的是,在环评报告仍存争议(环评报告称,每天有6000吨电镀废水处理尾水要进入翁垟污水处理厂)时,污水处理厂就先建成了土建结构。

然而关于翁垟污水处理厂建设的必要性,温州市生态环保局乐清分局总工郑道福称,乐清市要求的污水处理能力与目前的实际处理能力差距很大,所以建立污水处理厂是迫在眉睫的任务。

养殖围塘又被工业和农田用地进一步蚕食

除了苗场虾塘面临被污水厂污染外,浅海滩涂还遭到工业和农业用地的挤压。5月15日,翁垟一块养殖塘正被垦造成水田。

2016年9月,乐清市人民政府与翁垟街道办事处签署 《浅海滩涂海域使用权收回补偿协议书》。但三屿村村委会表示,事后才知此事,村集体的反对意见未被尊重。

收回的滩涂,除了污水处理厂的建设,其余的都已进入垦造水田的规划中。

当地媒体报道,2015年以来,翁垟、城东、蒲岐等积极垦造水田,到2018年8月已累计垦造水田4738亩,是历年垦造水田面积的近10倍。其中,翁垟近三年垦造水田面积达2000多亩,占全市垦造水田计划的60%。

海堤内,工业园区的施工机械在进行施工,逐渐逼近所剩无几的养殖塘。

当地村民介绍,三屿村的“三屿”是指原先村子所在的地方是海里的三个岛屿;翁垟的“垟”,当地话里是水退去后的田地。

海堤内的一些养殖塘变成了工业用地或水田,随处可见废弃的渔船。

翁垟街道2011年撤乡镇设立街道办事处,划归乐清市政府直管。目前,翁垟街道共有规模产值2000万以上的企业156家, 2018年工业产值达139.9亿元,在乐清市排名第三。

随着工业和城市化建设快速推进,土地资源供需矛盾也日益突出。

资料显示,2018年乐清市的工业产值1050亿,但乐清人均土地不到2分。城市和工业进程急需大量用地,大批浅海滩涂被围垦和征用,养殖面积势必减少。渔业、养殖业与工业等相关产业相比处于弱势地位。

翁垟街道办强制清退所有养殖围塘垦造成水田的做法,许多村民表示反对,而承包种粮的大户,也面临盐碱地难以种出粮食的窘境。

垦造水田的“二包”吴兴科是台州排名前十的种粮大户,他今年3月来到翁垟,从“一包”手里租赁了新垦造的1700多亩土地,期限5年,条件是前两年必须种水稻。

吴兴科说:“早稻一般一亩地三万苗左右,现在四亩地不到一万苗……苗还在继续死。涨潮时海水会通过堤坝等渗入,这里水是咸的,土是咸的,我尝过,比碱水面的汤还咸。上半年雨水多,种下去还好一点,但是天一晴,太阳一晒,盐分就上来了,苗就开始死。”

目前吴兴科已投入150多万,他说,按现在的长势,每亩最多收割一二百斤,有的地甚至颗粒无收。“今年,很可能把我这十几年种地挣的钱全部搭进去了”。

当地村民说,养殖的话一亩地的利润在5000元-10000元,改成农田后,一亩地最多不过是2000多元,实际的收入是在倒退。在原有养殖围塘被强制收回后,村民只能在海堤外的滩涂上,开挖新的养殖塘。

中关村绿创环境治理联盟战略决策委员会主任曲睿晶认为,清退养殖塘强制垦造水田是一种变相的围海造地,这两年中央环保督察组严查围填海项目,明着是被叫停了,暗地里,政府在背后通过侵占农民利益逼迫农民下海去重新获取资源,政府相当于通过击鼓传花的方式去获得土地,获得利益。

农民被逼重新下海获取资源

在远离海堤大约2公里左右的滩涂,村民围垦了越来越多的养殖塘。地方与民争利的同时,失去养殖围塘的各村村民不得不随着前移的海岸线,圈下新水域,重操三十年前的旧业,用他们能够掌握的挖塘竖竿的方式重新获取资源,向大海要地要生计,改变潮间带。

赶海的渔民带着捕获的海鲜骑着自行车回家,远处的家已经与一片工厂毗邻。

生息于此的农民,世代享受着大海的馈赠,与自然和谐相处,但现实却迫使他们不得不打破这样一种平衡。

标准海塘外的潮间带(介于海洋高潮线和低潮线之间的地带,通常也叫海涂),是海洋生态系统和陆地生态系统交错带,属于生物圈中最为敏感的生态系统之一,同时又是人类生活和干扰最为严重的区域。“这是规划外的违规养殖,但村民要生活,不好管”,乐清市自然资源局海洋科的相关人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