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之海”里,新一代兵团青年接力建新城

这是一群青年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边缘建设新城的故事,始于2008年,持续至今。

塔克拉玛干,维吾尔语意为“走得进,出不来”。这些青年建设的荒原名为“苏塘”,位于塔克拉玛干沙漠东南缘的莫勒切河与喀拉米兰河流域下游。在设计图纸中,荒原会变成一片孔雀尾翼形状的绿洲,这里将被命名为三十八团,是新疆生产建设兵团第179个农牧团场。

王冰冰是最早的一批拓荒者。2008年4月,时年21岁的他从库尔勒市出发,经过12个小时的汽车颠簸后,抵达了800多公里外的“死亡之海”。他的目光所及,只有绵延起伏无边无际的沙包和低矮胡杨。这个年轻人不禁产生了疑虑:“这里真的能建设一座现代化的团场吗?”

建设团场,水利工程先行。王冰冰带着施工人员,和一段8公里的“沙梁子路”开始较劲。这是通往60公里外水源地的必经之路,附近石棉矿的司机对它头疼不已——车轮随时会陷入沙窝,一旦陷入,就要靠自带的长木板拼接铺路、挖沙自救。60公里的路,常常一走就是8个小时。

第一次和沙尘暴过招,王冰冰直言“吓蒙了”。风暴裹挟沙土如同一面墙般往前推进,“没有丝毫准备,沙尘暴就来到我眼前,天瞬间黑了,什么都看不清”。

中午,沙海被烈日晒得滚烫,途中没有一棵树,人踩在沙子上被烫得一跳一跳的,王冰冰和同事每天都要来回行走十余公里。

陕西人王亚军从小就听父亲讲西藏支教的经历,他认为西部就是自己的梦想之地。因此,当兵团组织部门来校招聘时,他毫不犹豫地交了简历。2008年8月,他跟王冰冰成了同事。

他们的生活补给全靠一百多公里外的且末县城,每隔3天就有一辆补给车为工地运送食物,可2008年国庆节这天断供了。王亚军吞咽着碗里没有一丝油星的水煮粉条,望着碗底沉淀的一层沙,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沙漠里没有信号,手机成了摆设。本就寡言少语的王亚军几乎和周围人断了联系,他把苦闷写在日记里,强迫自己精神抖擞地迎接第二天。

遇到沙尘暴,赶不回驻地,年轻人就住在施工队临时搭建的地窝子里。王冰冰第一次住时,好奇地观察这个“老古董”:深达两米的沙坑里,床由木板和塑料布铺成,装满沙子的口袋支起床板;一排木棍平铺在沙坑口,再盖一层油毡布就成了屋顶,为了应对沙尘暴,“屋顶”上还要用沙袋压实。

“晚上,沙子扑簌簌地往身上掉,晨起的第一件事就是抖沙子!”王冰冰说,不到一个月,除了墨镜遮住的眼周之外,身上其他地方全都晒得黑黝黝的。

后来,王冰冰和王亚军在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军垦博物馆里看到第一代军垦人住过的地窝子,他们惊讶地发现,自己和老一辈的经历竟如此相像。

新疆生产建设兵团成立于1954年,为了履行屯垦戍边职责,百余农牧团场如珍珠般镶嵌在塔克拉玛干沙漠、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和新疆千余公里边境沿线。“本着不与民争利的原则,团场大多建设在风头水尾,那时的条件太苦了!”王冰冰感叹道。

2010年,三十八团正式挂牌成立,第二师第三代兵团青年、各团场职工、来自全国各地的青年学生等纷纷涌入荒漠中的新建团场。

建团的消息传到“北漂”陈琛的耳朵里。这个毕业于北京外国语大学,凭借自身努力成为北京一家私企分公司总经理的的“兵团第三代”青年突然动了心,他不断地反思自己的生活状态:有房有车,但没有根。

3000多公里的遥远距离阻挡了他接收沙漠团场的新消息。一有空闲,他就给家乡的同学、父母及二师招聘部门打电话。3个月内至少打了100通电话后,他决意回家。

陈琛的这趟“回根之旅”赢得了家人的支持。他的爷爷是部队转业的“军垦第一代”,在二师21团武装部工作了一辈子,爷爷首次和孙子谈起了理想:“你要想清楚为什么回来,每一个兵团人都是一个兵,要有奉献精神,既然回来了,就去最偏远的地方创业!”

2011年7月,陈琛卷着铺盖和锅碗瓢盆来到三十八团。当时党政办只有两个人,工作千头万绪、异常繁忙,他直到次年大年初七才有时间回家探亲。从首都到沙漠团场,陈琛面对的第一个落差是首月试用期工资只有北京收入的1/10,但他坚信“实现自身的价值才最重要”。

2010年,在二师三十三团6连工作了3年的选调生赵子玉也来到了这片建设热土。他来的时候正值“五一”,沙漠里早晚却冷得结冰。职工们穿着皮袄在火堆前御寒,这个不了解沙漠气候的小伙子只得把他带的12件短袖全套在身上。

女职工吴兴容通过抓阄获得了一块农田。其实,“农田”里根本没有泥土,只有大小深浅不一的沙窝。吴兴容一脚踩下去,沙就没到了膝盖。

吴兴容长到35岁,以前没见过那么大的风。有一次,她坐在老乡的摩托车上,突然袭来的沙尘暴刮歪了摩托车,两米以外昏黄一片,“沙漠里没有任何标志,不知道哪里是路,没有方向,真的是走进去出不来,当时害怕得要命!”

那一天,赵子玉和团场干部们的主要任务是找人,他们怕职工迷失在沙漠里。赵子玉从小生活在大草原上,他没想到环境会这么苦。面对荒漠,他不愿服输,立下誓言:“看看自己到底有多大潜力。”

轰鸣的推土机一遍又一遍地平地,每隔3米就立着一张半人高的防沙帐,地下掩埋着的节水滴灌带,用的是兵团最先进的全自动化控制技术。“沙土里面种庄稼,得慢慢养啊!”吴兴容伸出手掌比画道:“第一年结出的打瓜才手掌这么大,老团场的姐姐劝我不如不种,别在这儿遭罪,可我坚持认为,人只要勤快,肯定会改变的!”

事实证明了吴兴容选择正确,结的打瓜一年比一年大,生地渐渐养成了熟地。

随着几百名职工到来,三十八团学校成立了。

青海人张生宏毕业于青海师范大学,女友的姐姐在新疆,给他们介绍说:“去三十八团特别好,离青海近!”

张生宏到了之后才发现跟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库尔勒城市是很美,可三十八团是在距离库尔勒800多公里的沙漠边缘啊!”

在三十八团学校,张生宏一周要上27节课,到了晚上,累得嘴都张不开。他在电话里向父亲抱怨条件太艰苦,在基层学校耕耘一辈子的老父亲教训儿子:“现在中国哪有环境特别差的?你半路逃回来,亲戚们怎么看?”

3年后,张生宏把父母接来过年,父亲在团场逛了一圈,啧啧感叹,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些年你咋过来的?”

2011年8月,西部计划大学生志愿者赵娟深夜抵达这个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时,初建成的小城镇已经铺上了绿油油的草坪,但还没有路灯和人行道。团场为志愿者们分了三室一厅的新房,配置了电视、柜子、锅碗瓢盆。

“三十八团没有菜店,只有附近的国道有一家,每隔三四天,我就和同学拿一个硕大的塑料袋去采购,两人用一根粗棍子扛回来!”在团场电视台工作的赵娟说。

新建团场人手紧缺,青年成长得很迅速。王冰冰24岁就成为二师最年轻的连长,还获得了开发二师奖章、五四青年奖章;工作半年后,陈琛就被任命为政工办副主任……

然而,对许多青年而言,环境、交通、收入、岗位、编制等都是横亘在青年面前的现实问题。为了留住青年,团场领导除了定期举办大学生恳谈会之外,还会在办公室和青年单独谈话,描述团场未来的发展前景。团场尽力给年轻人创造好的条件,团机关楼里有一层开辟了9间宽敞的文体活动室、排练厅,专供年轻人使用。

除了“感情留人”“事业留人”之外,“爱情”也是许多青年留在三十八团的原因。

赵娟在团里工作了7天,就遇到一位追求者,此人后来成了她的老公。后来,她听说,如果不是因为这次相遇,当时在连队工作的老公就准备离开了。为了鼓励大学生扎根团场,三十八团制定了管理办法:凡在团场结婚购房的大学生,党委一次性给予每户3000元的安家奖励金和25000元的购房补贴。

各种碎片化的信息拼凑出三十八团的重要地位:从地理位置看,三十八团地处古丝绸之路南道上,东距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且末县150公里、西距和田地区民丰县150公里,扼守第二条出疆大动脉315国道,有效补充了南疆维稳戍边力量,是兵团向南发展的重要支点团场之一。

张生宏总是记起刚来时的情景:那时,他一遇到沙尘暴,就攥紧孩子们的小手以防他们被刮跑。他有个习惯,每天再忙都会在校园转一圈,看哪棵树需要浇水,“沙漠里活下来的每一棵树都值得珍惜”。

赵娟最喜欢秋天时家门前金灿灿的胡杨树,“年轻人在贫瘠的沙漠耕种出绿色和希望,胡杨为大家提供了精神寄托”。在三十八团,每一棵野生胡杨树都有编号。

王亚军有一天在电视纪录片《新军垦战歌》中看到了自己和王冰冰在荒漠带领职工种树的黑瘦身影。那天,他躺在床上,“内心震撼得迟迟不能入睡”,脑袋里放电影一般,把过去每一年的事都努力回忆了一遍,想不起来的就翻日记本,一个人在宿舍里边看边流泪,直到凌晨4点才睡着。

他说:“和兵团建设初期一样,五湖四海的青年人汇聚到三十八团参与开发建设,我做的事看起来平平淡淡不足为奇,但放到新疆生产建设兵团65年的发展洪流中,就能发现,年轻人的付出并不容易,每一个兵团青年都在默默地传承老一辈兵团人的精神!”

截至目前,团场已是一个有六千多人口的绿洲小城镇,1.7万亩的防风林护卫着三十八团,人们在沙漠边缘扎建防沙网格60万平方米,生态环境得到有效改善。

三十八团纪委书记陈海红告诉中国青年报·中国青年网记者:“如今,大学生人才已占团场干部总数的70%以上,经过几年的锻炼和成长,他们直接参与一线农业生产、在专业技术和管理岗位投入创新和热情,他们愿意奉献边疆,凭借出众的能力成为各单位的骨干人才,很多已经在团场扎根安家、结婚生子,青年人为改革和向南发展保留了持久的智力资源和新生力量!”

1986年出生的熊传龙是兵团第三代,他说:“我们一出生就享受着爷爷们当年在戈壁荒漠开发建设出的绿洲城市,从我记事起,他们就退休了,谁能想到2010年以后还能经历这么艰苦的时期,我参与的三十八团水电站只用9个月就建设成功了,那时常常累得想哭。”

“但是,人一旦从这里苦过来了,真的舍不得走。”熊传龙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