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史记丨“华盛顿纪念碑”上,为何会有中文碑刻?

问:想问一下,美国华盛顿的方尖碑里,真刻有徐继畬对美国国父的盛赞之词吗?

确实有。

在美国首都华盛顿哥伦比亚特区,有一座为纪念华盛顿而建造的方尖碑,即1884年竣工的“华盛顿纪念碑”。

图:华盛顿纪念碑

石碑中空,内部镶嵌有美国各州及世界各国捐赠的188块纪念碑,其中一块来自中国宁波,镌刻着如下碑文:

钦命福建巡抚、部院大中丞徐继畬所著《瀛寰志略》曰:按,华盛顿,异人也。起事勇于胜、广,割据雄于曹、刘,既已提三尺剑,开疆万里,乃不僭位号,不传子孙,而创为推举之法,几于天下为公,骎骎乎三代之遗意。其治国崇让善俗,不尚武功,亦迥与诸国异。余尝见其画像,气魄雄毅绝伦,呜呼,可不谓人杰矣哉。米利坚合众国以为国,幅员万里,不设王侯之号,不循世及之规,公器付之公论,创古今未有之局,一何奇也?泰西古今人物,能不以华盛顿为称首哉!

大清国浙江宁波府镌,耶稣教信辈立石。

咸丰三年六月初七日,合众国传教士识。

以上碑文中对华盛顿及美国的盛赞,出自《瀛寰志略》第九卷《北亚墨利加米利坚合众国》,是由徐继畬所写的两段按语拼接而成。

图:镶嵌在华盛顿纪念碑内的中文石碑

徐继畬这段话的大意是:华盛顿是一位“异人”,起事之时比陈胜、吴广更为勇猛,割据之时比曹操、刘备更有雄才。最难得的是,建国后,华盛顿不称帝,不传位子孙,而创立“推举之法”,几乎实现了传说中才有的天下为公。华盛顿治国崇尚宽仁,和各国大不相同。“米利坚”幅员万里,却没有世袭的王侯,一切国事都可由公众讨论,开创了古今未有的制度。这么看,西方人物中,怎么能不推华盛顿为第一呢!

赠碑者是美国传教士

从碑文落款可知,向美国赠碑的并非清廷官方机构(自然不能代表清廷),而是身在宁波的一些美国传教士。他们在咸丰三年,亦即1853年,组织了这次刻碑、赠碑活动。至于参与者具体都包括谁,这些人又是如何把石碑运往美国的,目前尚不得而知。

曾有学者推测,主持赠碑的是美国传教士丁韪良(1850-1860年于宁波传教),但在他的回忆录中,找不到任何与之相关的内容。事实上,另一位美国传教士玛高温(Daniel Jerome MacGowan)才是此事的组织者,他到达宁波是在1843年,比丁韪良更为资深。

图:玛高温,宁波华美医院的创办者

美国国家公园管理处保存有一封玛高温1865年所写的信件,他在信中说,

“我已经荣幸地将一块捐赠的花岗岩石碑送到了你们那个崇高而虔敬的纪念碑处,那块石碑是在我的提议下,由中国宁波美国传教使团的基督徒们所准备的。”

碑文的英译也随信一同寄出,该译文出自美国医生兼传教士伯驾(Dr.Peter Parker,曾在美国驻华公使馆任职)之手,翻译的时间是1862年。

需要说明的是,徐继畬对华盛顿存有一些误解。“美国国父”并非专指华盛顿,“国父”一词在美国只以复数出现,即“The Founding Fathers”,包括签署《独立宣言》及参与起草宪法的全部代表,其中最重要的是富兰克林、杰斐逊、亚当斯、麦迪逊、汉密尔顿和华盛顿。徐继畬最大的错误,是将美国政体的创立,完全归功于华盛顿。美国政体远有希腊、罗马的渊源,近有英国的传统,法国的启蒙思想,及费城会议的共识,断然不是一朝一夕诞生,也不是华盛顿一人所能设计。

图:费城会议的参加者,在美国都被视为国父

晚清其他知识分子,如蒋敦复、陈高第等,沿袭了徐继畬在《瀛寰志略》中对华盛顿的“想象”,以至中国出现了持续上百年的“华盛顿神话”。

称赞华盛顿有罪

1867年,为感谢徐继畬在《瀛寰志略》中对华盛顿的赞誉,美国总统安德鲁决定赠给他一幅复制的华盛顿画像。美国驻华公使蒲安臣受命在北京主持了赠送仪式。次年,《纽约时报》对赠送仪式进行了报道,并刊登了蒲安臣的致辞和徐继畬的谢辞。

图:美国赠给徐继畬的华盛顿画像,复制的是吉尔伯特·斯图尔特的一幅名作

这篇题为《美国在中国之影响》的报道,以主要篇幅介绍了《瀛寰志略》内容外,还提到了徐继畬的个人遭遇。报道称:

“(徐继畬)在20年前,因称赞我们伟大的首任总统而遭到放逐。”“最近因蒲安臣先生的斡旋,他似乎得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高的荣誉和报偿。”“如此顽固不化的犯人重新得宠,获得殊荣,这是时局中惊人的征兆。”

作者最后写道,

“如今,这样一位官员,已经被提升‘在国家元首身边,帮助管理4亿人民的事务’。这种重用也是美国在中国影响的一个意味深长的标志。”

以上来自《纽约时报》的报道,事实层面上大体无误,但对徐继畬被罢免原因的阐释不够全面。

先说《瀛寰志略》,该书在1848年刊刻后,即受到时人的非议。如咸丰帝的老师史策先,认为《瀛寰志略》“张外夷之气焰,损中国之威灵”,以至他“初见此书,即拟上章劾之”。曾国藩后来在给左宗棠的信中也说,徐著“颇张大英夷”。因此,徐继畬1858年在给朋友的信中,回顾说:

“……弟在闽藩任内,偶著《瀛寰志略》一书,甫经付梓,即腾诽议……”

图:徐继畬

各种流言传播之下,徐继畬的罢职被和出版《瀛寰志略》联系起来。徐继畬的后辈同乡赵戴文回忆,徐被罢职,是“受人攻讦”。《瀛寰志略》中,徐说日耳曼“殆西土王气之所钟欤”,有人故意隐去“西土”两个字,攻讦徐继畬妄称王气不在大清,而在外国。还有人摘出徐继畬称赞华盛顿的话,“故意不当叙述文,而混为议论,含有赞成之意”,上书弹劾。辜鸿铭也曾说,道光年间,徐继畬出版《瀛寰志略》后,“见者哗然,谓其张大外夷,横被訾议,因此落职”。

徐继畬的确曾因所谓“张大外夷”(夸大外国实力)而被攻讦,但目前没有直接证据表明,他的罢职和出版《瀛寰志略》有关。

事实上,导致徐继畬被罢免的主要原因,是他在1850年“神光寺事件”中和林则徐发生分歧,并惹怒道光帝。当时,英国驻福州代理领事金执尔(Gingell),在得到县令许可后,不顾当地人反对,租用了神光寺,作为福州传教士和医生的驻地。徐继畬时任福建巡抚,他主张“从容设法”,慢慢驱逐神光寺里的洋人。钦差大臣林则徐主张强硬对待,尽快解决。

徐继畬对“神光寺事件”的谨慎处理意见,无疑坐实了他因《瀛寰志略》而被扣上的“张大外夷”帽子。福建籍官员趁机联名弹劾徐继畬,称其袒护“夷人”与“汉奸”(清廷将不利于其统治的汉人统称为“汉奸”,即“汉人中的奸贼”,与今意有所区别)。同样有“主剿”情结的道光帝为之震怒,将徐继畬由正二品的福建巡抚(兼署总督),降为正四品的太仆寺少卿。

咸丰帝即位后,又追究徐继畬在巡抚任内“起解军台犯官何士邠迟延”,免去了他全部官职。

综合来说,徐继畬最初因《瀛寰志略》受人非议,稍后处理“神光寺事件”坐实了他的“思想罪”,至于押解犯官迟延,则完全是一个藉口了。

图:《瀛寰志略》

徐继畬也知道受了著书的牵累,因此罢官期间,他几乎绝口不提《瀛寰志略》,该书在中国更有十几年未曾再版。相反,日本在1861年后几次翻印,在其国内产生较大影响。

石碑长期不为人知

徐继畬1865年被重新起用,未必与蒲安臣有太多关系。不过,蒲安臣、威妥玛等外交使节确实很赞赏徐继畬的才识。

蒲安臣在赠送华盛顿画像的仪式上,感谢徐继畬,

“……你通过考察你记载的各个国家的伟大的人物从而把华盛顿置于其他一切伟人之首。不仅如此,你还把华盛顿置于你们自己国家所有的政治家和军事家之首,且宣称,他复活了放射光明达四千余年的三代的清澈德行。这些话语,已经被充满感激之情的华盛顿的国民们所翻译和引用……”

徐继畬在答辞中说,

“……当我一遍又一遍地端详着这件精美的赠品的时候,华盛顿仿佛出现在我的面前,我的喜悦和感激之情,一时难以言表。在奠定贵国的基础方面,华盛顿显示出惊人的能力。他已成为全人类的典范和导师。他的贤德,已经成为联结古代圣贤和他以后各代伟人的一条纽带,因此,必将永远活在人们心中……”

需要指出的是,当时,无论是美国总统安德鲁、驻华公使蒲安臣,还是徐继畬本人,可能都不知道华盛顿纪念碑中那块中文石碑的存在,不然他们在致辞时不可能完全不提及。

较早注意到石碑价值的人,是台湾学者陈如一。他1968年在美国查看石碑,并建议和美国方面协商,“洗刷韵漆,一新观瞻,藉以引人注意”。

另一位台湾学者方闻,1974年赴美旅行,也特意去看了这块中文石碑。1976年,方闻在台湾《东方》杂志发表《由华盛顿纪念塔中文石碑说起——兼以祝美国独立二百周年》,详细介绍了徐继畬、《瀛寰志略》及石碑的来龙去脉。他在文中说,

“上述华盛顿纪念塔中文石刻碑,迄今已一百二十四年,久成为中美传统友谊之证象。去年适值美国独立二百周年纪念,特为显扬此碑,乃最富历史性、国交性之礼品,当为中美两国识者所重视。”

图:方闻编纂有《清徐松龛先生继畬年谱》一书

1998年,美国时任总统克林顿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郑重说到这块石碑,

“从我居住的华盛顿特区白宫的窗口向外眺望,我们第一任总统乔治·华盛顿的纪念碑俯视全城。那是一座高耸的方形尖塔。在这个庞大的纪念碑里,有一块很小的石碑,上面刻着的碑文是:‘美国决不设置贵族和皇室头衔,也不建立世袭制度。国家事务由舆论公决。’

“美国建立了一个从古至今史无前例的崭新政治体系。这是最奇妙的事物。这些话并不是美国人写的,而是出自福建省巡抚徐继畬之手,并于1853年由中国政府刻成碑文,作为礼物送给美国。”

图:1998年,克林顿在北京大学发表演讲

此后,这块石碑的存在,遂广为中文知识界所知。不过,方闻和克林顿对石碑的表述,都存在一个明显的错误,那就是将之视为中国政府赠予美国的礼物。如前文所说,徐继畬所撰写的文字,并未得到清廷的认可,制作与赠送这块石碑的,则是一些美国传教士。

注释

(清)徐继畬:《瀛寰志略》,上海书店出版社2001年,第277、291页。

沈弘:《“宁波石碑”究竟是谁人所赠?》,《南方周末》2006年11月23日。

潘光哲:《华盛顿在中国——制作“国父”》,三民书局2006年,第27—47页。

(美)德雷克:《徐继畬及其瀛寰志略》附录,文津出版社1990年,第163—168页。

刘贯文:《徐继畬落职、罢官考》,见于《徐继畬论考》,山西高校联合出版社1995年,第30—62页。

方闻:《清徐松龛先生继畬年谱》,台湾商务印书馆1982年,第328、329页。

黄兴涛等译:《辜鸿铭文集 上》,海南出版社1996年,第466页。

方闻:《由华盛顿纪念塔中文石碑说起——兼以祝美国独立二百周年》,任复兴主编《徐继畬与东西方文化交流》,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3年,第319—337页。

《克林顿演说:繁荣时代中的温和(英汉对照)》,中国言实出版社2015年,第105、10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