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媳妇欠下30多万元外债,贫困户三兄弟送外卖挣生活

对于北漂的“外卖三兄弟”来说,骑手是一份工作,也是他们对美好生活的盼头。

三兄弟骑行在望京SOHO附近。

望京在北京城东北边,五环线上。北京城总面积1.6万平方公里,望京规划面积16平方公里。整个北京城和1000个望京一样大。

撰文/李一 摄影/林宏贤 杨一凡

承制/像素笔记 心像影像

编辑/袁乐

出品/腾讯新闻

点击观看视频:两小时赚七八十块 小伙叫来了两妹夫一起送外卖

来自甘肃天水的三兄弟杨成、李慧军、周旭旭对这片地儿很熟悉。三个人是这一片的外卖骑手,每天骑过的路,加起来可以绕整个望京一圈。他们自称望京“活地图”。望京有多少小区,哪里门禁坏了,哪里保安态度最好,哪里住满外国人,他们都一清二楚。

这眼力这脚法,是整天整月送外卖练出来的。送外卖,要三十分钟内送达,熟透了路,才能抢时间。

甘肃天水庞家山村,这里曾经是杨成小时候居住的旧房子,目前已经不能住人。

三兄弟中,杨成年纪最长。他是1991年生人,在北京漂了十年多。他来北京的理由很简单,就是想“多看一下外面的世界”。这11年,他当过跑堂、帮工和厨师。干多干少,一样赚不到钱。北京那么大,他一度以为日子要熬不住了。

2019年9月16日,北京望京,杨成在打包两件矿泉水。最令他难受的不是遇到多件水的订单,而是赶上没有电梯的楼房。

有一次,杨成试着送了外卖,一晚上两小时,赚了七八十块,快赶上他一天的工资了。当厨师多年,工资一点点涨,才刚到了五千元。

送外卖吃辛苦,但庄稼地里长大的孩子,肩挑背扛,什么样的苦没受过。于是,杨成辞了厨师的工作,转行。他跑得勤,一天最多送过七十单,一个月挣下来,工资翻了番。

送外卖久了,他摸透了望京SOHO。下午两点,送完了午高峰,到SOHO的美食广场吃面,一份只要十块。是平台和档口商定的优惠价,专供骑手。盛面的大姐知道他们工作辛苦,一碗最多能给他们装一斤面,吃完了再加,管够。

2019年9月14日,甘肃天水庞家山村,李慧军来杨成家吃饭。

他叫来在老家的妹夫李慧军,喊着他一起送外卖。从老家去大城市,他们喊作“上来”。李慧军家是国家建档立卡贫困户,他帮父母种地,女儿早产,住院费就花了六万,家里欠着一堆债。

李慧军来北京后,也能吃苦,凭自己的力气挣到了好收入。于是,他又唤来了他的妹夫周旭旭。周旭旭是1994年的,为了讨媳妇,家里东拼西凑彩礼钱,欠了小三十万的债。

9月13日,甘肃天水市庞家山村,杨成穿上雨衣去自家苹果园里摘苹果,今年苹果滞销,家人辛苦培养的“花牛”苹果连1万元都卖不到。

像李慧军和周旭旭这样的情况,在他们村很普遍。甘肃天水庞家山村里,一村有九十户建档立卡贫困户。在来北京之前,李慧军和周旭旭在老家种苹果,种花椒,转建筑工地抹水泥,挣不到多少钱。

骑手这份工作对兄弟三人而言,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脱贫的踏板。统计数字显示,李慧军所归属的骑手群体,就有甘肃籍骑手23346名,这些骑手中有25%是国家建档立卡的贫困人员,截至目前,其中85%的骑手都已脱贫。

2019年9月16日,北京望京,他们都住在望京边缘的城中村,这里聚集了大量的外卖小哥。

兄弟仨住在望京附近的来广营东辛店村。天刚亮,他们就骑车出村,骑过低矮的住房和商铺,成排的杨树和杏树,再过一道立交桥,就到了繁华地段,这里高楼耸立。

刚来北京,李慧军特意去看了望京SOHO。它是甘肃老乡潘石屹盖的,他们从小听过这名儿。有次下雨,他正好在隔壁的商厦等电梯,望出窗口,SOHO三个大楼中最高的T3耸入云端,浸洇雨幕,他看呆了。

休息日,三人在家里做面吃。

档口的面味道只是凑合。甘肃天水的臊子面,那才好吃。去年他们活儿松,下午两点,送完午高峰的外卖,李慧军一招呼,甘肃老乡们就一道骑回城中村,做臊子面吃。面是村里卖的机器面,一斤只要两块五。李慧军胃不好,只吃一个海碗,半斤,杨成和周旭旭能吃两大海碗,有一斤。

面条顶饿,又是老家的味儿,他们天天吃,也吃不厌。吃饱了再去跑单,能一气跑到夜里十点。

赶上没有订单的间隙,外卖小哥们就会躺在生鲜店的走廊里睡觉。

三兄弟跑配送超市的专线,经常得扛几十斤的水上下楼。中午实在累了,就拿块纸板,在超市配送间的楼梯地上,睡上一觉。

这些辛苦,他们不和老婆说,也不和爹娘讲,怕他们心疼。

今年中秋,杨成回了老家,娘问起,送外卖辛苦吗。他笑笑,不言语。娘知道这活肯定苦,要不手上怎么一道又一道留口子。

在家过完中秋节的杨成匆忙赶上甘肃天水开往北京的火车,坐16个小时的硬座,回到北京继续送外卖。

杨成十七岁离家去北京,他现在都记得,那天是2008年3月15日。他落了脚,想着这就是北京啊,他终于“上来了”。

但要在北京讨生活,不容易。杨成北漂十多年,最大的奔头是攒钱回家。他从2016年9月开始送外卖,头两年,每年都能攒下五六万块钱。他希望能早点回家,奉养母亲和大哥。回老家送外卖,也能有不错的收入。

杨成和李慧军离家前,一家人留下了合影。

三兄弟有着不同的性格。

杨成能吃苦,跑遍了所有的配送类型。有一回,他从早上七点一直跑到晚上十一点,一天跑七十单。不休息,他不觉得累。一回家,沾了床,倦意马上袭来,手脚都酸痛。打了热水泡脚,人瘫睡了过去。半夜醒了,洗脚水冰凉,给激醒的。

这个不到15平米的房子里,满满当当摆下了两张床,住进了四个人,都是杨成的同乡。

李慧军少年时也爱打架,成家生娃以后,像是一夜长大了。现在他就抱着念想——“必须得好好挣钱,不挣钱,这个家会这样一直穷下去”。骑手这份工作给了他一个盼头——对美好生活的盼头。

周旭旭成天乐哈哈,跟着兄弟在北京卖脚力,不觉得苦。他成天就盼李慧军做臊子面吃,吃上一碗,就赛神仙了。他佩服李慧军,脑子灵光,摸熟了怎么穿小区,用他传的法子配送,比其他骑手都快。他也佩服杨成,够硬气。

杨成爬上出租房的窗户把充电器拔掉,杨成在北京最亲密的伙伴其实是他的这辆价值3000多元的电动车,每天陪伴他一起走街串巷。

自尊者人尊。送外卖,吃委屈是常事,自己得撑起一口气。

有一回,杨成帮顾客代买饮品,网红牌子,排队费时,他耐心等。但后面的顾客都拿到了,唯独没有他的。他便跑去问,服务员爱搭不理,态度轻慢,撂下一句“你等着就行”。之后,杨成又耐心催了几次,店员急匆匆给他做了,但打发他“赶快拿了走”。

杨成挺生气,他找了饮品店的正式投诉渠道,有理有据地说了这事。对方查明后,向他道了歉,还想赠送他优惠券。他不要,并且严正相告,不求像顾客一样被对待,但对待外卖员,他们起码要有基本礼仪。

更多的时候,他们辛苦爬楼,及时给用户送上一份外卖,对方会热情说一句“谢谢”。他们就觉得有种被需要的满足。

说起送外卖,三人的动力都大。送一单,能赚一单的钱。賺一天钱,这一天就没白过。他们就觉得自己有用,能顾好家,顾好了老婆、孩子和爹娘。

除了租房子和吃饭,兄弟们不怎么花钱。也只在北京玩过一次。那是秋天里,长城红叶正盛,一个老乡来了北京,他们喊了也在北京工作的老婆,一道去爬了长城。漫山飘红,层层叠叠,景致曼妙。在老家山里,他们经常登高。爬上山巅打望,绿树绵延,麦浪隐现,成片苹果林和花椒林起伏。

没有订单的时候,三人就会来到周旭旭出租房顶层的天台。

有时他们也会爬上周旭旭出租屋的天台。那里视野辽阔,望向天际,望京的大厦轮廓时隐时现。

有一个说法,清帝乾隆打这儿过,登上龙形状的高岗,遥望京城方向,依稀望见东直门城门楼,便把这儿叫作了“望京”。

每晚十点,望京依旧灯光辉煌。骑手们结束了一天的工作,一道道暖色的电动车流开始驶回城中村。

整个北京,还有数万名这样的骑手,他们就像这大城的根须,在边缘处,缝隙中,落地,生长,生机勃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