楠溪江畔,温州纪行

01

三访温州缘

2020年7月20日,应友人胡教授的邀请,前往其家乡温州参观考察。由于疫情的影响,大家守在家里半年多没出门了,都想出来走走。说是参观考察,其实就是出来散散心,透透气。所以接到邀请,大家都很乐意参加。我们一行除我之外还有祁、王两位教授。

对我来说,这已是第三次来温州。上世纪80年代初,我们根据安徽省长的要求,对中国农村改革进行研究。为了解中国农村改革的历史与现状,曾专程到江苏、浙江对苏南模式和温州模式进行调研。在温州,我们主要调研的内容,一是1956年前后农村合作化刚开始时,温州永嘉在县长李云河的带领下进行第一次包产到户的历史;二是上世纪80年代初在全国产生极大影响的温州模式。我们在温州市委政策研究室原主任戴先生陪同下先后到永嘉、苍南等县进行了现场考察。

第二次来温州已是30多年后,但就我的内心来说仍与第一次温州行有密切关系。正是30多年前与温州结缘,所以一直很关心温州后来的发展情况。这次是和北京的几位学者举行一个小型研讨会。第二次温州行留下比较深的印象是看到温州的市容市貌发生了巨大变化。新中国成立后,由于台湾问题尚未解决,温州作为对台前线,一直没有得到很好的建设。记得第一次到温州,最为吃惊的是温州的市容市貌超出人们想象的破旧,与当时温州模式在全国的巨大影响形成极大的反差。经过几十年建设,瓯江大地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那一次,我们还到了温州的洞头县,一个由160多个岛屿组成的海岛县。据女县长介绍,这里还是著名的世界海钓中心。

这一次与前两次有所不同。我们既是作为胡教授的国家重点课题顾问身份来考察,也是作为朋友应邀对其家乡的拜访,说是半公半私的性质也不为过。

笫一天的行程就是温州永嘉。听到永嘉这个名字就感到亲切,因为第一次来温州就到过永嘉。永嘉不仅是中国农业合作化后第一个尝试包产到户的地方,是中国农村改革的滥觞之地,在改革开放后,它在中国发展乡镇经济与民营经济方面也走在全国的前列,当年的永嘉桥头集钮扣市场曾扬名海内外。可惜的是,它没有抓住历史机遇发展为义乌那样举世闻名的小商品市场。

02

楠溪江畔

早上七点零二分,从上海虹桥乘高铁直达温州永嘉站,十一点十一分到达永嘉,全程四个多小时。当年我们仅从杭州到温州就花了十几个小时。

首先到达的地方是永嘉境内的楠溪江畔,今天的活动也是围绕着楠溪江展开。楠溪江是永嘉境内的一条河,大楠溪、小楠溪是其中的两条支流。它们宛若两条游龙在群山环抱中蛇行穿梭,直出瓯江,终归东海。楠溪江风景区山清水秀,丘壑幽灵,是温州境内著名的旅游风景区。

我们的第一站是楠溪书院。永嘉历史悠久。公元138年(汉顺帝永和三年)建县,公元589年(隋开皇九年)定名永嘉。早在南宋时期,这里不仅出现了著名的永嘉学派,也留下了许多古老的书院。或许正是这一点,启发了今天的永嘉人建立书院的独特思路。

楠溪书院建立在石桅岩下,高耸的石桅岩依窗可见。书院规模并不大,占地三、四亩,小院也算不上气派。但正是这种朴实和充满乡土气息吸引了我们,仿佛可以从中看到中国山水诗发源地的文化底蕴、石桅岩背后的浙南山居与山野农耕的悠闲生活。

楠溪书院的周院长是一个80后,曾入读清华美院,正在北大读博后。他的理想是用艺术助力乡村,为中国的乡村振兴探索一条新路。

周的设想并非商人的文化包装,而是家国情怀的一种流露。这一点可从其一篇帖文中感受到。他说,楠溪江人生活在这大山中,靠着一分田吃饭,一直并不富裕,但却有耕读传家的优良传统。“耕”为自给自足,能求温饱不求人,能养士气;“读”为厚积薄发,时机成熟则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能得“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豪气。所以楠溪江人虽靠着一分地吃饭,却胸有大志。人生在世吃饭穿衣若不过分要求还是很容易满足的,更多的当然要多读书明理,为民为国。

正因为如此,我们在这个小小的书院里不仅见到了大量世界各国艺术史方面的图书,还看到了费孝通、梁漱溟和晏阳初等社会学大家关于乡村建设的著述。他们希望集美术馆、博物馆、艺术家工作室、艺术家写生基地为一体,将国学、时装、美术、茶文化和民宿等有机结合起来,开展的活动有国学讲坛、学术研究、艺术展览与艺术品经营、艺术院校写生教学、艺术家写生基地以及各种艺术衍生品的开发等。

楠溪书院理想宏大,他们希望把这种模式复制到国内外。目前已在北京怀柔建立了红螺书院,并计划在重庆、西安、新疆、成都等地建立新的加盟书院。他们还与国外的艺术家们进行了项目合作,并对未来在英国、法国、希腊、意大利、美国等地复制这种书院提出了概念设计。

应当说,周虽年龄不大,确有情怀。如果作为一个有雄厚资金支持的公益性项目,确是一个不错的有创意的设想。但作为一个商业性项目,我以为还存在诸多难题需要解决。但愿我的担心有点多余,期待他们在未来能取得成功。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楠溪江边一家名叫“江枫渔火”的民宿。接待我们的是陈老板,他八年前来此投资,至今己投了十八家。仅此楠溪江上,就建有两家民宿。它把民宿、咖啡馆、茶馆、竹排漂流等休闲与旅游元素有机结合起来,形成一种颇具特色的文旅经营模式。在其示范和影响之下,如今的楠溪江上已建有不少类似项目,一条千百年来在大山深处默默无闻的河流因此而变得喧嚣热闹起来。

在这个楠溪江边小小的民宿茶室内,我们不仅喝到了颇具当地特色的药茶,而且尝到了在大上海也属时尚的意式浓缩咖啡。据陈介绍,他每两个月就要去一趟上海,实时将上海的最新时尚引入这里。

在陈的强力推荐下,我们还在楠溪江上体验了一把竹排漂流。受疫情影响,江上游人并不多,只有几条竹排在水中漂流。

晚餐是丽水街当地的土菜,饭后漫游丽水街的夜景。沿着一条弧形水道兴建的古镇长廊上挂满了红灯笼,使人感觉象到了浙北的西塘古镇。晚上就住在陈开办的“楠溪花开”的民宿里。民宿依山而建,规模不小,无论是外观还是内设,显然都是由相当专业的团队设计的,专业性、艺术性和乡土性在这里得到了巧妙地融合。

次日上午,我们去游附近的崖下库。初看名称,以为这是一座山间水库,实则非也。走近崖下库,只见深谷长峡,重崖叠嶂,特别是迎面压来的那千仞峭壁,犹如一块完整的巨大壁画,耸立在游人面前,给人以相当的震撼。在崖壁上部,攀岩揽胜的栈道仿佛一条白练盘绕在崖壁腰身处,横亘在半空中的玻璃栈桥更是令人望而生畏。对我来说,对攀爬山崖本有极大兴趣,如今奈何术后不久,不得不望而却步,仰望良久,还是放弃了。

03

猫狸坎与徐岙村

离开永嘉,我们驱车前往浙南的泰顺。泰顺是胡教授的家乡,也是我们此行的重点。

泰顺位于浙江最南端,与福建山水相连,一个典型的山区小县。以前对泰顺的了解,仅知道当年红军长征后,刘英和粟裕曾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残酷的游击战争岁月。如今,落后都变成了优势。这里的森林覆盖率达到76%,山好水好空气好,年均温度只有16℃,是个养生的好地方。

泰顺还是“中国廊桥之乡”,古廊桥的数量、保存质量及建造历史、艺术价值都堪称世界之最。宋至明清时期遗存的古桥就有80座,有15座古廊桥被列入国家文保名录。

车行途中,我们接到临时邀请,去参观一个特别的茶场,并在那里喝下午茶。不一会儿,我们就来到这个叫猫狸坎的地方。

茶场并不大,只有两百多亩。看起来,茶场也不整齐。记得以前曾参观过一些大茶场,满山遍野的茶垄排列整齐,一眼看不到尽头,在高山云雾中犹如一条条绿玉带。更令人印象深刻与难以忘怀的是,那些大茶园里总是干干净净,一颗杂草也没有。然而,我们在这里看到的茶园,却是随山就势,杂草丛生,毫不规整。更惊奇的是,茶园里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黑山羊,所到之处,充耳所闻,都是咩咩咩的羊叫声。

经营茶场的是一位原银行高管,差不多是我们的同龄人,相互交流后才知道我们还是同姓宗家。吴总亲自开着电瓶车,带我们在茶场转了一圈,并对茶场的由来及经营模式进行了介绍。原来,吴并非此地人,这里是他的外婆家。由于这种特殊的情结,他多年前来这里承包了两百多亩山地,将其改造成一个小型的有机茶园。

“有机”两个字现在到处都在说,已经成了商家惯用的宣传喙头。由于这个茶园的主要市场在西欧,这里的“有机”必须得到欧盟国家的认可,而认可的方式不是商家的自我宣传,而是欧盟每年派专家直接来这里取土化验与验收。所以,这里不仅不能使用化肥农药,连原来的农田都必须进行土壤改良,以去除农民集体化时代种地留下的化肥残留。

在茶场的生态系统中,黑山羊是其中的重要一环。首先,它是茶场除草的好手。据说,这种山羊除了不吃茶叶外,其他什么杂草都吃。其次,它是茶场有机肥的重要来源。茶场中间建有一个山羊圈舍,每年晚上,这些山羊会自动回到羊舍中,羊住上层,粪便落入铺满锯木屑的下层,由于添加了益生菌,不仅没有了羊粪特有的异味,还有了一种松杉木质的香气。这种混合了锯木沫的羊粪便成了茶园的肥料。

猫狸坎茶场集种植、加工、 销售、科研、茶旅为一体,2016 年通过了欧盟的有机认证,并在其后连续三年通过欧盟有机认证的监督考核。这样折腾出来的茶,价格自然也不便宜。

离开猫狸坎茶场已是傍晚时分。是夜,我们住进了氡泉度假村,在这里与课题组一批先期到达的研究生会合。第二天上午,我们来到泰顺县筱村镇徐岙村。据说这里是泰顺保存最完整的古村落,具有悠久的历史和深厚的文化积淀。

古村虽名“徐岙(ào)”,村民却并不姓徐,而是以吴姓人家为主。据记载,宋宣和年间,睦州青溪人方腊在徽州起兵作乱。宣和三年四月,方腊所部攻进温州,紧逼瑞安境,泰顺仙居人徐震率兵奋起抵抗,不幸牺牲,时年五十八岁。扶柩返乡途经此地时突然天降大雨。此地本来久旱歉收,如今得此天幸,灾年变丰年。村民们认为这是徐震显灵的结果,于是将此地改名为“徐岙”,并修庙纪念感恩。

据说,徐岙始祖于宋代移居于此,至今已经28代。清《分疆录》的编纂者林鹗曾为此村赋诗:

怪石阴风吼大猫,鬼雄丘垄禁口荛。

千山迎水祥云护,万里英灵气未消。

桐岭功臣寻常碣,水月庵前见新苗。

谁知蔓草榛无后,尚有子孙护圣朝。

2016年,徐岙村被列入第四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

徐岙村内巷陌纵横,路面均为卵石铺就,村道两旁民居错落有致,别具韵味。村内还有文元院、举人府、吴氏宗祠等古建筑,这些古建大多青瓦砖墙,不事雕琢,屋檐翘挑、飘洒灵动,非常接近闽南建筑双燕尾脊风格。但墙体材料和燕尾翘角与闽南大厝建筑还有些差异,应该属于浙闽之间过渡性民居建筑风格。

村口有一棵700年的红豆杉,虬根布满溪岸,尽显岁月沧桑。这棵古树既把一个曾经兴盛数百年的传统村落隔隐在现代世界之外,又象一个导引员招呼着外面的人前来体验乡愁。只要人们站到这棵沧桑古树下,自然就有一种想进去探幽访古的冲动。

由于村里年青人大量外出,使得整个村落显得寂静而荒凉。据说几年前,只剩下十位老人居住在这里。人们只能借助想像才能体会到这里昔日的繁华韵味。

村里的年青人出去了,外面的年青人却进来了。这正是吸引我们来此考察的原因之一。数年前,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远渡重洋到欧洲留学,归来后却带着一帮年青人一头扎进这些浙南古村落,一呆就是好多年。她叫胡珊,湖南人,胡教授对她开玩笑,这些年硬是把一个洋学生炼成了村姑。

2014年,一个名叫“墟里”的民间组织创立,“墟里"语出陶渊明“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的诗句,意指理想化的中国传统乡村生活。胡珊就是墟里中的一员。他们自许为“乡村运营商”,奉行“整村运营模式”,企图通过美好乡村生活的创造、新消费场景的搭建及返乡支持系统的建设,将空心化的乡村复活为“回得去的乡村”,使之成为乡村振兴的新商业样板。

前些年,她们已经在永嘉复活了几座古民居,据说经营得不错。徐岙是其在温州第一个整村修复个案。她们这几十个姑娘都来自城市,并没有直接的乡村生活经验。可是,她们却痴迷于这种枯燥无味的乡村古村落的修复工作。在这里,她们不仅发现了许多文化遗迹,更重要的是与村民们真正地打成了一片,成了乡村老人心目中的新村民。

04

未名草堂

泰顺的最后一站是胡教授的老家。到这里当然少不了中国人的传统,县里父母官出面接待,中午是书记,晚上是“常务”。直到第二天,我们才真正来到胡府的“未名草堂”。多年前,胡教授专门在老家寻得这块风水宝地,修建了这座仿古民居,并委托一对老夫妇管理。

我已是第二次来此,房前的小河与河上的索桥,屋后的青山与山涧的小径,可说是一见如故,非常熟悉。与前次所见略有不同的是,门前小河上的铁索桥被加固了,河对面的公路旁有了一个可停三辆车的停车坪。门前的河滩也发生了一些变化,原来只是一块面积很小的菜园子,如今变成了一大片葡萄园。另外,院墙换成了仿古砖垛,庭院内修缉了草坪,增添了石磨等几件传统农家什物,使得整个院落更加古朴、清新、自然。

“未名草堂”是一座两层建筑,面积大约300平米左右,背山面水,曲径通幽。门楣上原有北大贺教授题匾,现因雨水冲刷变得字迹模糊,好在室内还有另一块同质牌匾存在。胡教授邀请大家今后可携家眷来此度假,据他介绍,已在这里接待了不少著名学者。这让人想起唐朝诗人刘禹锡的那首《陋室铭》,“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诚哉斯言,放在这里甚为合适。只是这里室既不陋,铭亦有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