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日本清扫“孤独死”现场:在堆满垃圾的房间里,摸到了死者体液

随着清扫的推进,我越来越肯定,宫川不是他弟弟口中那个孤僻的怪老头——至少曾经不是。他有血有肉,有情有欲,他也曾热爱生活。

何润锋(右一)与同事处理宫川的遗物。

三年前,媒体人何润锋策划了《超级实习生》这档节目。他计划以“实习生”的身份,去全球各地寻找、体验、观察那些常人难以想象的职业。在数十个工种中,他选择了日本的“特殊清扫”行业。

作为第一个实习项目,他亲自参与了“孤独死”老人宫川一多的善后工作,并将整个过程整理为《日本“孤独死”手记》。

因篇幅较长,我们将该手记拆分为两期推出,今天为第一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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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无人知晓的死亡

75岁的宫川一多,是躺在床上死去的。时间未知,原因不详。

我们去清理当天,他的遗体已被移走。但在死后无人知晓的那些天,他的肉身腐烂,体液渗入床垫,染成大片的深色污渍。

这让我们站门口一眼望去,就能辨别出他死亡的确切位置——那是宫川在世界上留下的最后痕迹。

房间已断电,我们借着透过窗帘照进来的微弱阳光,观察屋内环境。黑暗中,弥漫着一股似曾相识的腐烂气味。

屋子不到5平方米,极为杂乱。床褥、地板、窗台、墙、柜子、电视机上,堆满了各种杂物:便利店的塑料袋、吃剩的餐盒、白色烟头、没洗的衣物、老式录像带,还有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收纳盒。

这是宫川死前唯一的生存空间,和几乎所有的生活内容。

房间太乱,无从下脚。我站在门口,试图跨过脚下层层叠叠的烟头和塑料袋,往里探一步,脚下突然一滑。

那是宫川的体液,和我一起打扫的坂田告诉我。

宫川死后的房间。

坂田是这家名叫“回忆”特殊清扫公司的正式员工,我是公司新到的实习生。我们一行10人,要打扫的是宫川的祖宅,位于大阪的堺市。

这是一栋老旧的日式建筑,上下两层,约有十个房间。

宫川的父亲生前是一位医生,一楼是他的诊所。老宫川从医数十年,一直在社区服务邻里街坊,直至1988年退休。

宫川还有一个哥哥、三个弟弟。早年,一家七口都住在这里。后来母亲去世,哥哥和弟弟们也先后成家,搬了出去,老宅就剩下父亲和宫川两人留守。

由于一些未知的原因,父子关系不和。父亲住楼上,宫川住楼下,老死不相往来。兄弟们也从不回家,只是偶尔通个电话。

10多年前,父亲去世,留下宫川一人独守空宅。

宫川的遗体被发现时,不知道已经死了多少天。那是2018年的9月,天气刚转凉,邻居路过他家后门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于是报了警。

接到宫川的死讯后,他的兄弟中,只有大哥和五弟回到老宅,协助警方确认了遗体,处理了后事,然后找到“回忆”清扫公司,委托清理老宅。

参与这次的清扫员工,一半以上是临时工。

“回忆”有10多位全职员工和3辆货车。公司除了一栋两层的办公楼,还有一个仓库,用来摆放清扫工具,以及从死者家中回收的物品——当然,回收必须征得死者家属的同意。

每次接到清扫需求后,公司会先派人去现场查看,根据清理的面积和难度给出报价,然后和死者家属商定清扫的时间。

实际执行清扫任务的人数,也会视具体情况而定。像宫川这样的个案,算是比较复杂的情况。

“回忆”派出了两辆货车、约10人前往清扫,预估清扫时间在5-6小时左右。不过这10人中,只有3人是“回忆”的正式员工,其他人都是专门做这行的临时工。

和别的特殊清扫公司相比,“回忆”多了一道特殊的工序:如果在死者家中找到遗像、佛龛等物件,而家属不愿保留,或找不到家属,公司会悉数运回来,放置在仓库的二层。公司会定期找僧人前来超度,然后再集中处理。

但宫川的哥哥和弟弟说,他们没什么想保留的,一切清空吧。

在黑暗中爬行

宫川生前的住所。

宫川老宅一楼的前门临着主街道,以前是诊所的正门。

自从宫川的父亲退休后,这里便大门紧闭。宫川的弟弟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锁,然后用力拉了几下门框,才把门打开。

从踏进大门的第一步开始,我们就只能顺着杂物堆往上爬,然后在黑暗中深一脚浅一脚,踩着高低起伏、或硬或软、不知道是什么的物件,摸索着前行。

直到双眼慢慢适应了黑暗,我才能依稀辨清方向。坂田指了指两边那些快触碰到天花板的杂物,提醒我小心。

我想起他早前跟我说过,很多独居老人都喜欢捡垃圾,大到废弃的家具,小到报纸杂志,都往家里搬。垃圾越堆越高,很容易坍塌,不少独居老人就是因为被倒下来的垃圾砸中,动弹不得,最后慢慢死去。

看到亮光时,我们已经从前门爬到了后门,空间也宽敞了一些。楼梯上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吉他、电视机等较大的物件。

从表面厚厚的灰尘来看,应该已经放了很久。别说75岁的宫川了,就连我要想上楼,也得费些力气跨过那些障碍物,一不留神就会被绊倒。

所以,虽然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坐拥一栋两层楼的大宅子,但真正属于宫川的,只有楼下那个狭窄而阴暗的房间。

我曾经在很长一段时间,频繁出没于各种战争和灾难现场。对于死亡的气息,我是熟悉的。在进入宫川的死亡现场后,我的身体和心理倒是没有任何不适。

但不同的是,这次我需要撇开过往身为记者的旁观者角色,去徒手清理现场。那种感受,是前所未有的。

当我抓起地上的食物残渣、烟头杂物,大把大把地往垃圾袋里装时,看似动作麻利,其实一直在努力憋着气,控制自己的思绪,避免自己被抖动杂物时扇动的异味,以及手上和脚下因为体液产生的黏滑感所影响。

绷不住了,就赶紧拖起垃圾袋往外走,顺便透口气。

宫川生前的衣物。

渐渐的,体液渗透了手套,直接触达我的皮肤。

当我意识到那种湿漉漉的感觉从何而来之后,我抽空离开了现场,花了5分钟时间,跑去隔壁公园洗了个手。

坂田倒是一点都不见外,总是带着我去处理那些最难清理的角落,包括宫川死前躺着的那张床。

说是床,其实不过是一张铺在地板上的床垫,单人尺寸。我和坂田一人抓一头,稍一用力就抬了起来。

就在那一刹那,渗入床垫的体液散发出刺鼻的气味。我强忍着不适,和坂田对折了一下,塞进一个巨大的塑料袋,然后赶紧连拎带拖地往外走,把床垫扔在了垃圾车旁。

我脱下沾了体液的手套,用指尖拉下口罩,然后抬头,深呼吸。

那是个阴天,看不见太阳。

单身者的情人节

宫川生前是个嗜烟如命的人。

房间内最触目惊心的,就是地板上厚达几层的白色烟头。床头的电视机柜子上,还放着几盒没抽完的香烟。

不过,他不喝酒。房间内找不到任何酒精饮料的痕迹。

除了烟头,还有满地的塑料袋。从包装来看,应该是宫川从便利店买东西回来后随手扔下的,很多塑料袋里还有吃完后的便当盒。

宫川的衣物不多。墙上挂着的一件夹克,已经发硬,像是风干了一般。

窗台上有个小书柜,多是一些医学书籍。宫川没有学过医,所以这些书籍应该是他父亲留下的。至于宫川为什么把它们放在自己的房间,不得而知。

让我惊讶的是,书柜里还有大量寄给宫川的书信和贺卡。此前听他弟弟讲,宫川常年在便利店打零工,没有在公司上过班,再加上性格孤僻、不善交际,所以没什么朋友。

但看来,事实并非如此。至少,他曾经有过一些可以用文字来分享生活、联系感情的朋友,而且有过密切的书信往来。

只是,这些朋友是否健在?他们是否已经知道,宫川的死讯?

宫川的粉红色爱心摆设。

宫川终身未娶。他的弟弟说,从未听说宫川交过女朋友。

但在宫川的房间,我找到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那是一件粉红色的摆设,内嵌心形图样,旁边有一行英文的标注:情人节快乐!

我不知道,这是宫川生前收到的礼物,还是他没来得及送出去的心意。但我开始相信,这个世界上肯定有那么一个人,和他有过某种情感的羁绊。

随着清扫的推进,我越来越肯定,宫川不是他弟弟口中那个孤僻的怪老头——至少曾经不是。他有血有肉,有情有欲,他也曾热爱生活,试图走出清冷的老宅,拥抱这个世界。

比如,他喜欢收藏工艺品,窗台和杂物柜上找到了不少保存完整的陶瓷物件;他喜欢射箭,墙上挂着一套精心包装的弓箭,箭上还刻着他的名字;他喜欢看电影,电视柜下有不少租来的录影带,其中不乏香艳的三级片。

宫川收藏的画册。

更让我震撼的是,我还找到了几本相册。

照片的主题很单一,除了飞机,便是飞鸟。经他弟弟确认,那的确是宫川生前所拍。我好奇,为什么他只拍飞机和飞鸟?他在捕捉什么?又想表达什么?

我对宫川原本一无所知。但在清理他的房间时,却一步步陷入他的世界。

我跟坂田感叹:原来,宫川生前有这么多爱好啊,看来他活得并不孤单。没想到坂田冷静地说: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你看他虽然有这么多爱好,但所有的爱好,包括摄影、弓箭、电影,都是可以一个人完成的,都是孤独的爱好。所以,他生前应该是孤独的”。

五个小时后,清扫工作进入收尾阶段。

按照宫川哥哥和弟弟的要求,所有物品——不论是和他们从不往来的宫川的,还是早已离他们而去的父母的,都当作垃圾处理。

我总犹豫那些看上去颇有纪念意义的物品,该不该扔,要不要拿去给宫川的哥哥和弟弟再看一下,但都被坂田劝住了:“他们早就离开了,不在附近。委托我们的时候,他们交代得很明确,不留东西。我们就按照他们的要求工作吧”。

“我们已多年未见面”

清扫结束后,宫川的哥哥和弟弟回到老宅验收。

坂田说,两人其实一直不愿配合拍摄,毕竟家人孤独死不是什么好事。磨了很久,直到公司提出清理费用可以打折,才说服弟弟出面接受采访。

宫川的弟弟已经60多岁。他戴上口罩,带着我重新进入老宅,给我介绍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房间。

宫川的兄弟

自从20多年前搬出去住后,他就极少回来,对这个家的记忆也已经模糊了。

很多时候,他需要努力在大脑中搜索,才能想起点什么。往往刚从这个房间走到下一个房间,他就会否定刚才的叙事,给出另一种说法。

到最后,他的讲述就变得很笼统:小时候家里很和睦,兄弟几个经常在一起打打闹闹,父母和奶奶把他们照顾得很好。后来奶奶和母亲相继去世,父亲退休,他和哥哥们也先后成家。

那究竟发生了什么,令家人关系变得如此疏离?

对此,弟弟闪烁其词,推脱自己不记得了,“大家各自成家后,都有了自己的生活,每天都要上班赚钱,压力很大,无力顾及父亲和宫川”。

“他会跟你们联络吗?”我问。

“最近几年都没有见过面,不过很多年前,他倒是主动给我打过电话。也没说什么,就随便聊了几句,然后就挂了”。

“可是你有想过,他这样的生活状态,可能会孤独死吗?”

他开始不断地吸气,摇头感叹,“从没有想过啊。以前只是在电视上看到有人孤独死,没想到会发生在自己的家人身上。我和哥哥的关系的确不太好,平常也不会见面,但再怎么说也是家人……”

他这么说,突然让我有些难受。

宫川房间的窗子。

是啊,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我们总是习惯了和自己的至亲异地而居,只是在逢年过节重聚几天,平常也就通通电话,以为对方和自己一样忙碌而充实,平淡而幸福,谁会去想,电话那头的TA,很可能忍受着孤独,甚至面临孤独死去的风险呢?

清扫队伍中,有一位23岁的年轻人,已经入职“回忆”三个月了。

他说现在工作难找,所以才尝试着做这份工作。我问他清理了这么多孤独死的个案,有什么感触,他说:

“我小时候是爷爷奶奶带大的,现在我一个人住在大阪。来这里上班后,发现有这么多孤独死去的老人,越想越担心爷爷奶奶。现在,我每个月都会回去一趟”。

但让人唏嘘的,又何止是亲人之间的疏离呢?

宫川的老宅位于大阪堺市一个普通的住宅社区。街道两旁楼房林立,大多二至三层高,多为典型的日式住宅。

清理间隙的何润锋。

刚一抵达,我就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小时候看的日本动画片和漫画书,像《机器猫》、《蜡笔小新》之类的,不都是这样的生活场景吗?狭窄而安静的街巷,邻里之间相处融洽,孩子们经常结伴上学、相互串门。

而宫川的父亲身为医生,应该给很多邻居看过病吧?宫川的老宅应该接纳过不少熟人,宫川和他的兄弟,都是街坊们看着长大的吧?

那为什么,宫川的死无人知晓呢?

清扫工作从早晨7点多开始,持续了一整个上午和中午。但由始至终,都没有邻居前来过问。隔壁的几栋住宅,一直大门紧闭。

或许是这里的邻里关系本就这么冷漠,或许是大家都不愿打探别人的隐私,又或许,是宫川家和邻居之间有过什么过节?

同样,无人知晓。

邻居老太太过来询问。

倒是有一位看上去80多岁的老太太,路过时问了句怎么回事。得知是宫川死了之后,她点了点头,背着手,颤颤巍巍地继续赶路,留下一句喃喃自语:

“哦,死了啊”。

下午两点多,宫川的弟弟确认清扫完成后,关上前门,上了锁。然后和我们打了个招呼,与等在一旁的哥哥会合,转身离开。

宫川的老宅又回复了往日的安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孤独,是最后的尊严

日本公园一景。

借着一次清扫,我走进了宫川的人生。但了解越多,我却越发困惑。

从小一起长大的至亲,为什么不能多关心一下彼此的生活?没有工作、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的宫川,怎样度过了最后的人生?邻居们为何对宫川的生死,和昔日诊所里发生的事无动于衷?

从他留下的书信和其他遗物来看,他并不是一个完全孤僻的人。我相信他对家人、对生活是曾有过期待的。至少在某些时刻,他是想要融入这个世界的。

宫川父亲诊所挂号的窗口。

只是,这个世界并没有给他足够的关爱。渐渐地,孤独就从一种被动的生活状态,变成了自己主动的选择。

我隐约觉得,宫川就是如此。孤独,成了他最后的尊严。

若不是这次亲自参与清扫,我根本无法体会一个无缘社会,有多么真实而残忍;也无法知晓身处无缘状态下的个体,有多么无力和决绝。

当然,也无法体会到从事特殊清扫行业,会有多么的不易。

返程路上,身体和心理的不适一阵阵来袭。我脱下外套、手套、残留着体液的鞋和袜子,扔在一边。下车时,我光着脚走进了酒店。

我的实习指导老师山下,在“回忆”已经工作了11年,平常总是笑眯眯地,为人特别友善。或许是经历的太多,他对这份工作早已看淡。

即便是跟我讲他在清扫时碰到过的那些可怕的场景,他也会带着笑容。“做了这么久,会不会觉得生死无常,然后担心自己有朝一日也会孤独死?”我问山下。

“其实没有想那么多。我现在每天想的,就是努力工作、好好活着,不要让身边的人担心自己”,山下回答。

(第一期结束)

《中国人的一天》第3798期

视频&图片/纪录片《无人知晓》

文字/何润锋 编辑/小为

出品/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