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家开讲|杨东平:后疫情时代要保护和恢复教育的人文价值

作者:杨东平(21世纪教育研究院理事长,国家教育咨询委员会委员)

新冠肺炎疫情使我们第一次如此大规模、如此真实地运用互联网教育模式,在中国,共有两亿多的大、中、小学学生在网上上课,所有的老师都被卷入了一个教育技术的新时代。它使我们重新思考关于教育和技术之间的复杂关系,思考当下的教育要让学生学会什么,思考什么是通向未来教育的一些必要前提。

交互式混合式未来学习模式已经到来

这一次大规模的线上教育的实验意义非常巨大,通过疫情使教育迅速地进入了网络教育的新时代。

但从实践的情况看,大多数的线上教学采取的都是现场直播,用我们的话说,叫“课堂搬家”。也就是说,把原来的课堂教学原封不动地搬到屏幕上。这可能是互联网教育的1.0版,就是最初级的一种状态。

有调查显示,中国的高校差不多有80%的老师从来没有实行过线上教育。通过这次线上教学,很多老师都感到,网上教育资源对他们今后改革教学提供了有益的补充。从现实情况来看,有效的网络教育的前提之一,是原来在线下就已经进行过比较多的学生的自主学习、小组学习、主题研讨、探究式学习这样的实践。有了线下的实践,线上的教学效果就会比较生动。

我们都知道,未来教育的基本形态一定是线上和线下教育的混合模式。但是究竟怎么混合,还需要我们去探索。

我认为,这里面最重要的是,不仅仅是把远程教育看作是一种技术。我们要意识到,互联网首先是一种文化,要充分发掘它所体现的面向未来教育的价值,那就是资源共享、去中心化、个性化教学、社群化学习、社会化学习。这些概念应当把它从线上引入到线下,形成一种交互式的、混合式的未来学习的模式。

疫情让学校和家庭的界线变得模糊了

这次疫情期间,学生和家长全部都关在家里,家长被迫承担了教师的角色。在中国的社会文化当中,家长都高度重视孩子的学业成就,且处于高度焦虑的状态。所以,在家庭这种封闭的环境中,长期没有其他的生活内容,很多家庭在疫情期间亲子关系就特别容易紧张。

其实在一个理想的情况下,家庭并不应该成为学校教育的第二战场,家长也不应该成为孩子的“代课教师”。事实上,绝大多数家长是没有这个能力的。尤其是到小学高年级以上,家长只能是凭空焦虑,只能是施加压力,这就造成了亲子关系的恶化。

互联网技术也在这点上有些推波助澜。因为在我们的学校里,每个班都有一个微信群,每个学生每天的表现、每一门课程、每一个环节、每一件任务的完成,老师都会实时地在微信群里面公布,家长就会拿自己孩子和别人家孩子去比较,这就导致了家长的焦虑。

疫情让学校和家庭的界线前所未有地被模糊了,被抹平了。家庭就是学校,学校就是家庭,这个情况显然并不是理想的状态。当然我们知道,在过去中国有私塾,现在国外也有一种学校叫“在家上学”。

但是“在家上学”和私塾的区别在于“在家上学”是一套自主的教学安排,有自己的目标、内容和进度,并不是把大规模学校的课程进度照搬过来。

所以“在家学习”,从某一个角度来讲,它本身也具有未来性。也就是说,未来学校的形态会越来越淡化社会化学习和学习化社会

但是,它的取代并不意味着课堂搬家,不意味着把学校教育搬到家庭或搬到网上。简单地照搬,肯定不是一个良好的状态,而应该在非学校的环境当中更加有的放矢地来帮助学生的自主学习和个性化学习

教育重要的是学会挑战不确定性内容

在疫情下的特殊时期,我们更应该学习什么?结合巨大的社会灾难和社会问题,我们应该把公共安全、公共卫生、心理健康和生命教育等放在更重要的地位,我们也应该把改善亲子关系作为一个重要的学习和教育的内容。但是,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让学生学会迎战不确定性的挑战。

法国哲学家莫兰将教育的任务确定为“迎战不确定性”,因为“未来的名字是不确定性”。我们对于这种不确定性的心理准备和实际的应对是非常仓促、非常被动的。因为在整个学科教育体系中,多年来我们接受的是在牛顿力学那个时代奠定的“线性的、决定论的、因果论”的思维。而对于随机的、混沌的、模糊的、博弈的非确定的这种事物我们更缺乏应对的能力。

在这次疫情当中,我们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阴谋论大行其道。这也和人们对社会生活和人性的复杂性缺乏认知有关。我们在分门别类的、相互割裂的、专业化的教育中丧失了对一个事物进行整体判断的能力。但是,今天人类面对的问题是高度复杂性的、高度综合性的,我们需要有一种新的视野、新的思想方法和科学方法去整合。

对于不确定性的学习,莫兰也指出了一些很有效的方法。除了在学科教育中要更加重视整体性、系统性,还要能够从局部来透视背景、看到整体。他还强调一点,对于中小学而言,特别要恢复中学教育的人文化,避免把它变成科技主义的教育。因为,我们建立对一个事物的是非善恶、正确与否的判断主要来自于整体性的认识,而不是针对一个具体的细节。我们现在缺乏的是对人类整体文化和一般文化的认知。

所以,通往后疫情阶段的教育,一个很重要的道路就是要重新认知和处理好教育和技术的关系,也就是说,避免教育的技术化。用日本学者佐藤学的话说,“我们要能够使用计算机的教育而不是被计算机使用的教育”。同时,我们需要保护和恢复教育的人文价值,抵御功利主义、工具主义价值观,我想这是我们通向未来教育的一些必要的前提

文字整理:赵翩翩

编辑:现教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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