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年前,因为吃不上饭我把刚生下的龙凤胎送了人,至今还在寻找

近年来,随着寻亲志愿者的努力、媒体的公益性报道以及DNA技术的普及,越来越多的父母方、子女方站出来寻亲,他们彼此放下成见,渴望重续亲情,与自己遗憾的人生和解。

陈瑞存望着亲生父母的遗像。

据公开资料,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三年困难时期”,因粮食短缺,江浙沪地区一些孩子被父母送走,经福利院收养,又被介绍到相对殷实的北方家庭——这个群体,后来被称为“江南弃儿”。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上世纪七十年代后期才逐渐消失,据民间志愿者不完全统计,结合公开报道交叉求证,“江南弃儿”数量超过10万人。

给自己的父母过一次重阳节,是陈瑞存多年的一个梦想。

从山东,到浙江,苦苦寻找多年后,52岁的他,终于找到了自己的亲生父母,但他们已成为两张遗像,挂在了墙上。

88岁的朱阿华,同样也没有过节的心思。

在她看来,这是一个一家团聚的节日,但她的女儿,依然流落在外,“每一天,我都在牵挂着她,不知道她在外面过得好不好”。当年因生活困难做出的无奈之举,成了朱阿华后半生难以释怀的痛。

在这个重阳节,许多“江南弃儿”和他们的父母,至今仍在寻找彼此,他们求助寻亲组织、媒体,留下DNA信息,期待着相逢的那一天。

求助人:朱阿华 居住地:浙江嘉善

关键信息:女孩,生于1959年3月20日,额头“有个旋”。

朱阿华老人家里没留下任何关于女儿的物件。

88岁的朱阿华记得,女儿单彩婷(音)是1959年3月20日那天出生的。

60年来,一到女儿生日,朱阿华都会以泪洗面。

“1960年,家里20多天没有米,我也没有奶水,只能吃野菜,但是仅1岁的女儿不吃野菜,也吃不下任何粗粮”,朱阿华回忆,“我把自己结婚时穿的毛衣拿去换了10斤红薯,回到家才知道是坏果,吃不得……”

朱阿华很少出门,她希望能见到女儿一面,圆了这辈子的心愿。

为了避免女儿饿死,朱阿华和丈夫决定将其送走,给她寻个好人家。在那个年代的江浙农村,许多父母做出了和他们一样的决定。

夫妻二人坐船到浙江嘉善县城渡口,把女儿放在河边长椅上,躲在远处偷偷观察,等了一天没人理,只好把她抱回家。

过了几天,二人再次到嘉善县城渡口。下午4点左右,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把她抱了起来,坐上了去嘉兴方向的船。

朱阿华说,送走女儿后,回家时丈夫哭了一路。

但除了嘉善县城渡口这个地名,和记忆里已模糊的“中年男子”形象,朱阿华再没有任何关于这段往事的线索。

“我想在我离开前,见她一面,看看她过得好不好,给她说一声对不起”。

求助人:魏小宝 居住地:浙江嘉兴

关键信息:女孩,1959年生,1960年送出时身穿红点图案的棉袄。

魏小宝老人在渡口留影。

魏小宝,83岁,浙江省嘉兴市大桥镇人,她送走的女儿,同样生于1959年。

她已记不清送走女儿的具体时日,大概是1960年3月或4月。那时她患了严重阑尾炎,在嘉兴市住院,伤口化脓,奄奄一息。

嗷嗷待哺的女儿得不到照料,丈夫便自作主张,先是将女儿送给没有生育的邻居家,但邻居也无力抚养,第二天又将女儿还了回来。

无奈之下,丈夫将女儿放在医院门口厕所旁的平板车上,被一位妇女抱走。

魏小宝家门口水网密布,上世纪六十年代,村民进城多靠划船。

病愈后,魏小宝开始在嘉兴市区走访寻女,一找就是50年。

这些年,魏小宝遇到过几位和女儿有着相似经历的孩子,“一开始大家都很高兴,但核实信息后,发现都不是”。

一次次的期待,带来的是一次次的失望。在寻子的过程中,丈夫也在愧疚中离世,这让魏小宝找到女儿的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

求助人:朱祥妹 居住地:浙江嘉兴

关键信息:男孩,1967年生,收养家庭女主人的名字有个英(ying)字。

朱祥妹老人。

朱祥妹,92岁,浙江省嘉兴市嘉北街道人,一辈子生育过7个儿女。

她送走的是第六个孩子,男孩。

1967年5月25日(误差在半月之内),朱祥妹在嘉兴市妇保院生下第六个孩子,此时家中已有老小9口人,住在三间草棚里,日子难以为继。

朱祥妹记得,她生产的当天,来自浙江平湖县的一户人家产下“怪胎”。经人介绍后,这户人家把朱祥妹还没来得及取名的儿子抱走了。

朱祥妹与两个儿子的合影,她希望送走的儿子看到两个哥哥的相貌,能够联系她。

朱祥妹的儿子赵福良说,50多年来,父母曾无数次唠叨,他们还有一个哥哥被“平湖人”抱走了。逢年过节家人团聚的日子,都是母亲最难过的时候。

朱祥妹已经在相关机构留下DNA信息,那是她仅有的希望。

求助人:姚雨忠 居住地:浙江嘉兴

关键信息:女孩,身上留有“1969年农历五月二十八日出生,长木桥之南”的纸条。

姚雨忠夫妇。

姚雨忠、姚五宝夫妇,家住嘉兴市秀洲区王店镇,两人同为75岁。

1969年7月12日(农历五月二十八日),姚五宝生下第三个女儿。

“并不是我们重男轻女”,姚雨忠说,“我们那时家境困难,我患有坐骨神经痛,还在生产队挣工分,想生个男孩补充家里的劳动力,可惜生的是女儿”。

生产当天,夫妻二人就决定把女儿送走,丈夫姚雨忠步行近两个小时,将还在襁褓中的女孩送到了原海宁县硖石东山养育堂门口。

返回家中,姚雨忠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他后悔了。

天一亮,他便到养育堂去寻女。工作人员告诉他,孩子已经被浙江衢州人抱养走了,姚雨忠只好回家。

50年来,姚雨忠夫妻俩一直挂念着这个女儿。

“斜桥”是当年水路通往海宁硖石福利所(东山养育堂)的重要码头,也是不少“江南弃儿”的中转地。

求助人:顾美娥 居住地:浙江海宁

关键信息:男孩,襁褓中放有“出生于1972年4月4日晚出生”的纸条。

顾美娥老人。

顾美娥,74岁,家住浙江省海宁市斜桥镇。

1972年4月4日晚10点,她的第三个儿子出生。

“那时候日子过得不好,老公兄弟五人,两个小叔子都给人做了上门女婿,看到自己第三个儿子出生,心中就犯愁”,顾美娥说,她担心儿子养不活,希望给他找个好人家收留。

孩子出生两天后,顾美娥的丈夫来到斜桥镇,在人来人往的街头,将孩子放下后悄悄离开。

第二天,他再次来到街头,打听婴儿的下落,有人告诉他,一条从上海去往嘉兴的船在码头停了下,有人下来把孩子抱走了。

他开始后悔,但已来不及了。

顾美娥的丈夫有写日记的习惯,他将儿子的出生日期写在1972年的日历中,保存至今。

求助人:夏建庆 居住地:浙江海宁

关键信息:女孩,1983年生,元宝篮里附了两包奶粉和写有生日的红纸条。

夏建庆老人。

夏建庆,64岁,家住浙江省海宁市盐官镇。

1983年7月11日,妻子在亲戚家偷偷生下第二个女儿。

夏建庆说,“当时我在农村一年的收入不到1000块钱,按照计划生育政策,超生一个孩子要罚1万元,自己没钱没文化,胆子又小”。孩子出生6天后,他让一个朋友把她装在元宝篮,放在了海宁硖石老街上,后被一中年妇女抱走。

80年代中后期,随着改革开放深入,个私经济发展,夏建庆开始办厂赚钱,家里逐渐富裕起来,他也开始寻找二女儿。

借着做生意走南闯北,他跑遍了包括河南、甘肃等内地多个省市,已先后与100多个疑似对象做各种信息对比,均不匹配。

元宝篮是上世纪江南农村常见的家庭用品,大小刚好躺进一个婴儿,成为很多弃子家庭的选择。

1993年,他赴河南洛阳与一户领养女儿的人家对比,尽管信息对不上,但还是给了这家人3000块钱。

“我现在勇敢站出来找女儿,我不怕别人说闲话,我就想找到女儿,亲口对她说声对不起,如果她没房子住,住我家,如果她想买房,我可以尽力帮助她,只想补偿她”。夏建庆说。

求助人:钱三宝 居住地:浙江嘉善

关键信息:龙凤胎,1960年正月初七送出女孩,用格子褥子包裹;正月初八送出男孩,附有“1959年农历十一月二十六日出生”的生辰字条。

钱三宝老人长期卧病在床。

钱三宝,94岁,浙江省嘉善县陶庄镇人,她要寻的是一对龙凤胎。

1959年农历12月26日,钱三宝第六次生育,生下一对龙凤胎。她心里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当时家中缺米少粮,吃上一口饭都很难。

“等到孩子熬到两个月,自己确实没奶水了,孩子饿得哇哇叫,于是便听人劝,将孩子送到城里去,希望有钱人家收留“。

1960年正月初七,邻居划船去嘉兴城第二医院看病,钱三宝就抱着两个孩子搭船去了。

“因为那时候人都没力气,我上船前吃了半碗菜,替人家划了半程船,当天下午三点,我将女孩放在医院门口北丽桥边上,一户养鸡人家的鸡棚上,被一位老头抱走”。

94岁的钱三宝躺在病床上讲述,思路异常清晰,“第二天早上,我把男孩放在菜场一家馄饨店的门口,被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抱走”。

那是1960年,骑自行车的应该是有钱人家。

因为母亲钱三宝已经94岁,行动不便,73岁的大女儿陈美玲负责与寻亲者沟通,寻找自己的龙凤胎弟弟妹妹。

求助人:林玉英 居住地:浙江嘉善

关键信息:女孩,1965年出生,放置地点为嘉善县中山路一个厕所门口,被一位倒马桶的妇女抱走。

林玉英老人。

林玉英今年64岁,浙江省嘉善县惠民街道人,父母均已过世,为了替父亲完成遗愿,她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妹妹。

1965年8月或9月,林玉英的母亲生下一对龙凤胎,男孩夭折,女孩完好。林母难产生下孩子后奄奄一息,被林父以及邻居划船送往县城医院。

林玉英说,“那年我11岁,大约傍晚时,我看到船回来了,我很开心地说妈妈回来了,连忙跑过去,却发现妈妈身上盖了一层白布,我揭开白布,发现妈妈死了”。

晚上,刚出生的妹妹一直哭,林玉英用糖水喂她,邻居却说用糖水喂不活,小孩要吃奶,还是趁早送人吧。

第二天上午,林玉英表哥进城把妹妹送掉了。

林父后来一直没娶,他时常给林玉英提起这个妹妹,这种懊悔,一直伴随着他去世。

血液DNA采集。

近年来,随着寻亲志愿者的努力、媒体的公益性报道以及DNA技术的普及,越来越多的父母方、子女方站出来寻亲,他们彼此放下成见,渴望重续亲情,与自己遗憾的人生和解。

寻亲志愿者透露,凭长相和信息比对并不能准确寻找亲人,采血样验证DNA是确认两方是否有血缘关系的科学依据。

陈瑞存望着亲生父母的遗像。

来自山东莒县的陈瑞存找到了浙江桐乡出生的家,但牵挂他大半生的亲生父母均已过世。

1968年农历七月,生活贫困的徐家夫妻,在浙江生下龙凤胎,彼时徐家中已经养育了两儿一女。在医院工作的王女士是一位山东南下干部,她曾作为民间介绍人,为山东莒县老家的很多缺子家庭介绍抱养男孩,让这些家庭“延续香火”。

徐家夫妻两个商议,男孩被辗转被送往山东莒县的陈家抱养,取名陈陈瑞存。

陈瑞存长大后,在养父母过世后,开始南下寻亲,经过寻亲志愿者的走访以及DNA配对,陈瑞存找到了徐家,但他的亲生父母均已过世。

相比对于绝大多数“江南弃儿”,陈瑞存是幸运的,至少他找到了自己的根。(完)

《中国人的一天》第3838期

摄影&撰文 | 田建明

编辑 | 小为 匡匡

出品 | 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