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一个小家庭的抉择,演绎成国与国的争锋,于是时代的灰,成了肩上的山。
张本智和拿世界冠军的“豪言”,在今天国际乒联世界杯男单半决赛3比4被马龙逆转之后,要留给2021东京奥运会了。
他被贴了很多负面标签,“豪言”是其中之一,还有在比赛中喜欢大吼大叫,被认为“没礼貌”、“狂妄”、“影响对手”。
(张本智和在国际乒联世界杯半决赛不敌马龙)
说是“豪言”,只不过是每次大赛前,他回答记者提问的标准答案,“我想拿冠军”。从参加日本小学以下比赛,从以小学生的身份与高中生比赛,从征战成年赛事,到代表日本打国际赛事,每一次大赛之前,他都只有一个目标,“冠军”。
而大吼大叫,是他打球以来的习惯,对他而言,更像是对胜利的一种渴望,一种情绪化的表达。
但很少有人听他的解释,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容易被放大,都容易被误读,因为他的国籍,他是华裔,父母都来自中国,却在2014年入了日本籍。很多人不知道他的成长环境,也很难理解他与父母做出各种决定。
张本智和,到底是如何诞生的?
离开故乡的打工人
2003年6月27日,张本智和在日本仙台出生,他最开始的名字是张智和。
他的父亲张宇、母亲张凌,当时还没有拿到居留权,都是工作签证。张宇和张凌来自四川,年轻时都曾是乒乓球运动员,相比张宇,张凌当时的表现更出色,曾经入选国家乒乓球一队,1995年天津世锦赛,张凌还代表中国队,还同时出战了女单、女双和混双的比赛。
(2014年,张本智和一家人合影)
但退役之后,张宇、张凌很难在国内找到合适的工作,那一代的运动员,离开赛场就仿佛鱼离开了水,国内不行,只能去国外。两人分别去了其他国家担任教练,1998年,他们定居日本,在仙台一家小乒乓球馆当教练。“我们那个时代都一样,24、5就退役了,去国外打打球,开开眼界,”张宇说。
最开始,夫妻俩的想法很简单,在国外赚些钱,等孩子大了,再回国发展,就像很多在国外的打工人一样。张宇一直相信,他和妻子的根在中国,在四川。没有拿到居留证的时候,夫妻二人每三年都要回四川,重新办理签证,即便这样麻烦,他们还是没有选择入籍。
但随着张智和慢慢长大,以及后来女儿张美和的出生,一切又有了变化。
2岁时,张智和就开始与父母对练,说是练球,其实就是父母与儿子的互动。没人能给他们带孩子,夫妻两人一个月的收入折合人民币两万多,在日本只能说还过得去,又不想将儿子送回老家,变成留守儿童,只能带在身边。
张凌说:“就是让他玩玩,没想过让他练乒乓球,他如果出去玩别的也可以。”
但没曾想,张智和从一开始只能站在椅子上打球,到后来越打越好,小学前打遍日本无敌手,进入小学后,他的目光已经看得更远了,2011年,8岁的张智和在一场比赛中,击败了当地最强的高中生。那场球,张智和先是0比2落后,赛点局又是6比10落后,但他顶住压力,逆转拿下第三局,又连胜两局,实现了0比2到3比2的大逆转。
张凌经常会在家里看这场球的录像,偶尔看着看着还会骄傲地抹眼泪,就是那一场球,她开始支持儿子将乒乓球作为未来的职业。
此时,张宇和张凌都没有想到未来的国籍问题,他们想到的是儿子在乒乓球这项运动上有天赋,够努力,又喜欢,“我们做父母的,当然要支持孩子了”。
张本智和的“本”
(2014年,张本智和参加成人组巡回赛)
2013年,张智和十岁,日本东京申办2020年奥运会成功,一个国家的体育机器轰然启动。
他们的计划中有多个夺金项目,大部分与中国体育冲突,其中之一就是乒乓球,日本乒协一年的经费达到3亿日元,约1800万人民币,三分之一用于青少年培养。此时,张本智和进入了他们的视野,这位已经打遍仙台无敌手的小学生,被日本乒乓球界视为东京奥运会的夺冠苗子。
这彻底打乱了张宇夫妻的计划。
他们曾经无数次想过未来的路,张宇认为最现实的就是等孩子大一点了,全家就回四川。毕竟很多朋友长期不联系,关系就淡了,再晚几年回国,以前打球时期积累的人脉也派不上用场。“我们一直想回四川当教练,一直有这个想法,”张宇说。
但他们面临两个困境,一是张智和的未来,既然以乒乓球为职业,在日本呼唤风雨的他,回到中国能否有一席之地?二是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张美和,没有开放二胎政策的时代,如何给她上户口,也是他们所忧虑的。
回家的决心迟迟未下,儿子未来的选择步步紧逼。
2014年年初,张智和参加了东亚青少年锦标赛,这一赛事对国籍没有具体要求,张智和代表日本出战,却还是中国国籍,但下一步呢?
(张本智和在场上总是充满激情)
按照日本的规定,选手参加国际成人赛事,必须是日本国籍。换而言之,张智和要想参加世界大赛,以及得到高质量训练的机会,要么,回国与诸多天才竭力拼杀,求得一线生机;要么,入籍日本。
在乒乓球圈,日本选手往往会羡慕中国运动员有更好的培养,但中国运动员也会觉得,日本选手出头太容易了。“他们12岁就可以打国际成年赛事了,我12岁还在辽宁队,只能打东亚青少年赛呢,”马龙说。
父母终于做出了决定。
2014年3月,张宇带着张智和,前往仙台当地的户籍所,正式入籍,张智和,从此成了张本智和。
张宇给很多媒体都解释过,为什么加“本”字,这是他们夫妻二人商量许久之后的结果,“就是不想让他忘本”。
一边是乡愁,一边是儿子的未来,张宇、张凌努力想做到平衡。
偏离父母的轨道
想像很美好,现实很残酷。
张宇、张凌没想过让孩子变成下一个他们,却始终希望孩子能像他们一样,记住中国,记住四川。在家中,他们用从国内买回来的教材教孩子拼音和中文,在家中说话,也要说汉语。后来碰到来日本采访的中国记者,张凌总是要提醒儿子,“说中文啊。”
(张本智和与父母观看妹妹的比赛)
故乡对张宇、张凌而言,那是看得见想得到的,他们魂牵梦绕的是家乡的火锅,每次回四川都要吃几顿,但张本智和的故乡呢?
生于仙台、长于仙台,张本智和与其他日本孩子没有任何区别。他说日语,和小伙伴们一块儿玩壁垒球,在数学课第一个做出老师布置的难题,被其他的小朋友羡慕,喜欢追最新的漫画,也喜欢韩国女团Twice,因为里面有来自日本的女孩Sana。
张本智和爱他的父母,会和妈妈撒娇,“你该给我设计一个签名了”,会把夺冠后的鲜花送给妈妈;会向父亲诉苦,“这场球我应该赢的”。他说,全世界最好吃的料理,就是妈妈做的饭菜,但他终究有他的世界,有他的同学、朋友、队友——绝大部分都是日本人。
他愿意说中文,但这并不容易,不像说日语可以脱口而出,他需要慢慢组织语言,一字一顿地说带着一口四川语音的普通话。
这是张宇夫妻面临的现实,儿子的人生,和他们想像的不一样了。
其实张凌最早并不希望儿子成为职业运动员,和大部分中国家长一样,都想着孩子能好好读书,张本智和出去比赛,都要带着作业,一有时间就要完成任务。但父母终究会为孩子改变,当张本智和偏离了张宇夫妻为他规划的轨道,他们所能做的,就是跟上他的轨道,适应他的成长。
就好像最开始,他们都在家里说中文,但随着孩子慢慢长大,他们的交流从偶尔说几句日语,变成了大部分时间都会说日语了。
2014年,与张本智和同时加入日本国籍的,还有张宇,因为他要去日本乒乓球队担任教练,这样才能更好地教导、照顾儿子。
(2018年夺冠后,张本智和将鲜花献给母亲)
舆论的沦陷者
张本智和第一次听到骂声,是在2015年,他在10月份的波兰公开赛进入正赛,尽管首轮不敌比他年长15岁的马龙,但12岁的他刷新了国际乒联巡回赛正赛最年少选手纪录,以及,被乒乓球圈外的人认识了。
张宇庆幸的是,当时孩子还小,没被网上的舆论干扰,但妻子不同,张凌很喜欢看国内的新闻,结果一翻评论,好多在辱骂他们一家人。“有段时间,张凌就一直抹眼泪,”张宇说。
波兰公开赛上,当时还是中国乒乓球总教练的刘国梁,还主动和张宇问好,“听说你儿子打的不错”。作为也是那个时代过来的乒乓球人,刘国梁能理解张宇夫妻的选择,“如果他们打球的时候是世界冠军,他们就不会移民日本,但因为中国乒乓球太强大了,在中国的土壤发展不容易”。
但刘国梁也没有想到,张本智和的进步会那么快。
(2017年,张本智和前往成都参加比赛)
2018年国际乒联巡回赛总决赛,张本智和在男单决赛4比1战胜中国选手林高远,成为总决赛最年轻的单打选手;2019年国际乒联世界杯,在四川成都,也是张宇夫妻的故乡,他半决赛以4比2击败马龙,正式成为中国乒乓球的头号强敌。
与此同时,他遭遇的外界攻击,越来越多。2017年,同样是在成都,他被现场观众狂嘘,几乎无法正常比赛。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舆论放大,成为一波又一波攻击的材料。时代的灰,落在他们肩上,就成了一座大山。
张本智和说,他要率领日本击败强大的中国乒乓球军团。但只是因为中国军团在乒乓球界扮演了大魔王角色,如果是另一个国家,张本智和要击败的主语,也会改变。
一边是令自己感到骄傲的儿子,一边是不能割弃的故乡,面对舆论的抨击,作为父母,张宇、张凌从最早的担忧、难过,到后来只能接受,想尽一切办法减少又或者削弱这随处可见的攻击。
张宇说:“挺麻烦的,所以尽量不要出错。”
(张本智和在比赛间歇与父亲张宇沟通)
结语
张凌很容易流眼泪,高兴了会哭,伤心了会哭,在过去的很多年,她的泪水,都是为儿子受到的辱骂而流,但在2015年,腾讯体育记者王怡薇远赴仙台,采访中提到了1995年的天津世锦赛,张凌哭了,为十年前的自己。
“给我报了三项比赛都输了,还输给外国人,回去怎么交代,怎么交代啊?我当时想死的心都有了……”
张本智和偶尔也会哭,少年时在乒乓球桌上输给成年人;比赛中没有发挥出真正的实力,但他都为自己而哭,不会为日本人民流泪。
一代人的包袱,总不愿意留给下一代人;一代人不曾拥有的,总会变成对下一代人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