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吉祥 中国国家博物馆终身研究馆员
在北京市日前评选出的“书香家庭”中,81岁的齐吉祥可能是最博古通今的一位。从19岁被选入中国历史博物馆(中国国家博物馆前身之一)工作,到成为享受政府特殊津贴的专家,他在讲解员这个岗位上一干就是一辈子。近日,记者前往齐老家中拜访,在满屋书香中翻开了一名讲解员的“成长史”。
参观完一个展览,他放弃了高考
还未登门,电话那头清晰圆润的“好声音”就给记者留下了深刻印象。齐吉祥说话不急不慢,娓娓道来之中透着满满的亲和力。“小时候班上办联欢会,都会有我的朗诵节目。”现在想来,可能正是这样的特长改变了他的命运。
齐吉祥出生于1940年,小时候家里很穷。“那时候上学要自己买课桌椅,我买不起,就坐一个小板凳,两条腿当桌子。”直到新中国成立,学校变为公立,他才终于有了课桌椅。
艰苦的环境让齐吉祥更加勤奋。到了高中,他的成绩始终处于“第一集团”,作文是他的强项,数学、物理也很拔尖。1959年6月底,高考志愿填报的日子终于到了,齐吉祥第一志愿填了北京大学,第二志愿是南开大学,在他看来都是“比较有把握的”。
没想到,刚吃完午饭,班主任就通知齐吉祥和另外三个同学去参观一个展览,还强调,“这个展览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齐吉祥被带进故宫西华门,一进展厅,就看到一个高高的铁架子,说明文字上写着,这是李大钊牺牲时的绞刑架。整个展览,都和中国革命史有关。
回到学校,校长问他:“下午的展览怎么样?”他回答:“就我们自己看,没人讲,好多没看懂。”校长笑了:“让你去的目的,就是放弃高考,去博物馆当讲解员。”
齐吉祥一下子愣住了。“那个年代受到的教育就是要绝对听老师的话。”在决定命运的关键一刻,他没有多想,只说了三个字,“那好吧”。
齐吉祥的女儿说,因为这三个字,国家少了一个科学家,多了一个讲解员。
50岁的齐吉祥
讲完赵州桥,才知对方是茅以升
1959年,中国历史和革命博物馆(后合并为中国国家博物馆)在天安门东侧相继建成,19岁的齐吉祥成为中国历史博物馆的第一代讲解员。后来他才知道,相关部门原本是向中央申请100名应届大学毕业生到两馆当讲解员,但当时大学毕业生少之又少,只能批准40名,另外60个名额则由高中应届毕业生填补,齐吉祥就成了这60人之一。
虽然没能进入大学,但在博物馆里,齐吉祥接触到的全是考古学、历史学等方面的专家。“我刚工作时分在明清组,有一天有人说要带我们去故宫参观,他自我介绍说叫沈从文。”齐吉祥这才知道,沈从文已经在历史博物馆做了十年的专职研究员,还坚持为观众做志愿讲解。“他几次带我们进入故宫三大殿学习,有时我写完稿子,就到他家里请他批改。”
有一次,齐吉祥负责接待全国人大代表。在隋唐史部分,他热情地向一位长者介绍赵州桥的历史。讲了大概半小时,他请代表到休息室喝茶,一问才知道,原来这位长者就是著名桥梁专家茅以升。“我这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么?”齐吉祥一面自嘲,一面向茅以升进一步请教关于赵州桥的知识。没想到,茅以升当时就把详细住址告诉了他,让他晚上去家里拿资料。
聊到这段往事,齐吉祥特意从书柜中翻出了茅以升手抄的资料复件。几十年过去了,他依然把这份资料细心保存着。从这些大师身上,他不仅学到了知识,更学到了做人做事的风范。
无论是生活中还是工作上,齐吉祥对所有人都以诚相待,对观众更是问必答,答不出来的,他还会留下联系方式,等找到资料后再回复。这让齐吉祥和很多观众成了朋友,其中不少是历史老师。“我给全国各个省份的历史老师都讲过课,他们懂历史,但没见过文物,我的课对他们来说很解渴。”
2000年,齐吉祥还担任了人教版中国历史教科书的主编。“习近平总书记曾说,一个博物馆就是一所大学校。我就是这样成长起来的。”
给尼克松讲解,答疑恰到好处
“同志们,下面讲明清部分。公元1368年,朱元璋建立明朝,定都南京。”齐吉祥至今都能背出自己第一天担任讲解员时的讲稿。“那篇稿子45分钟,一万多字,要背到一字不差。当时观众太热情了,每次讲完都有掌声。”
刚开始,对于观众的提问,齐吉祥只能回答三个字“不知道”。为此,他和同事们经常加班看书,到了周末也不忘满世界找答案。大钟寺、陶瓷厂、雕漆厂、景泰蓝厂……都曾留下他们寻访的脚印。
1976年,美国总统尼克松到历史博物馆参观,齐吉祥负责讲解。“那时候我还没有买到手表,限定50分钟的时间,只能靠反复排练去把握。”没想到,刚讲完“北京人”,意外的互动就出现了,尼克松问:“‘北京人’的头盖骨到哪儿去了,为什么展出的是复制品?”
这个答案是齐吉祥早有准备却又不好主动提起的,他马上回答:“1941年,‘北京人’的头盖骨在美国人手里被弄得下落不明。”尼克松听了以后,尴尬地耸了耸肩。
讲到原始社会,尼克松突然又问:“从原始社会到奴隶社会,到底是进步还是倒退?”齐吉祥答:“当然是进步呀!”
“既然是进步,那为什么原始社会人人平等,奴隶社会反倒有了阶级压迫呢?”尼克松问道。齐吉祥想了想,答道:“我们说的进步是从生产力发展的角度来看的,奴隶社会比原始社会有更高的生产力。”尼克松点点头。最后讲解结束时,带队的负责人惊叹地说,“用时49分50秒,厉害!”
在40多年的讲解工作中,齐吉祥不仅接待过许多国家元首,还首次提出“因人施讲”的讲解方法。他曾在小学给孩子们讲过一堂课,主题是“你身边的世界第一”。看到讲台上的茶杯,他顺势发问:“从这杯茶里,谁能找到四个世界第一?”台下议论纷纷。
“瓷器和茶都能想到,其他两项呢?”齐吉祥揭开谜底,“烧开水用的是铁壶,我国是世界上第一个发明生铁的国家;烧水需要用煤,中国是世界上最早懂得用煤做燃料的国家。”多年的工作积累让他越来越深刻地感受到,传承文明、树立文化自信,必须从娃娃抓起,
一辈子探索一条路
走进齐吉祥家,整整三面墙都是书柜,两千多册藏书按文学、历史、传记、少儿等分门别类,既方便查阅,又能满足家人的不同阅读喜好。“书香家庭”的证书,被他摆在了书柜正中央。
齐吉祥家中藏书2000余册
读了一辈子书,齐吉祥也写了不少书。前不久,他刚刚完成了新书《这个历史太有趣》的校对,这套书共8册,系统而详实地介绍了从远古到清代,代表中国各个历史时期发展的120件重要文物。
“这120个国宝故事,都不仅仅是讲知识。”齐吉祥认为,给孩子讲历史,既要授业,更要传道。“比如讲永乐大钟,除了要讲它是怎么挂起来的,还要请孩子们注意,大钟内外铸有经文20多万字,一个错别字都没有,这不仅仅是技法高超,更是一种精神的结晶。要让孩子从小懂得,做事得认真。”
去年疫情期间,齐吉祥还在抖音上讲国宝的故事。“宋朝的时尚生活”、“芈月传里的青铜器都是错的”……上万粉丝在他生动有趣的讲解中,感受着中华文化的魅力。网友们的留言,齐吉祥也不厌其烦地一一解答。
“这么多人喜欢听我的讲解,甚至我的讲解还为一些人解决了困惑,这不就是我人生的价值吗?”他说,自己就是想要探索一下,看看这博物馆讲解员能不能干一辈子。
就在记者采访期间,齐吉祥接到了电视台的邀约电话,希望他带着小朋友们实地讲一讲中轴线文化。81岁,他的讲解路还在继续……
(本文转载自“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李俐。图文略有调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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