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巢村的孤单全家福:老人们和空凳合影,给未归的子女“留座”

邱文书多年前在建房子时曾摔伤了腿,两口子很勤劳。在广东打工的儿子今年没能回来,两人扶着空椅子,就像牵着他们的孩子。他们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早日找个媳妇。

大年初五,仙女峰村村口的老年鼓乐队。

春节前,我们发起了“残缺的全家福”照片征集活动,得到数千位网友响应,摄影师李永红是其中之一。李永红所在的湘中仙女峰村,几乎所有青壮年都在外打工,是个典型的“空巢村”。因为“原地过年”的号召,今年回村人数骤减,让这座山村显得更加冷清。

在李永红的镜头里,崭新的新农村小楼与孤独留守者的对比,展现了真实而刺痛的力量。以下是他的见闻。

劳务输出大村

湖南省娄底市仙女峰村,是我的老家,因境内的仙女峰山得名。

家乡如它的名字一样美丽,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村子附近有湄江风景区、白马湖、世业堂、谭家花屋、三甲古村落群等景点。

村里的出生的女孩大多漂亮灵动,有仙女之风——包括我媳妇和女儿。

但除了产美女,家乡有限的耕地上,物产并不丰富。到2020年,它还是娄底市的脱贫攻坚督战村。村子连同所在的整个湘中,都是重要的劳务工输出地。

全村1600多户,家家户户都有人外出打工,以南下广东居多。平日里村子里基本见不到青壮年,只有留守老人和儿童。

仙女峰村全景。

我和媳妇2002年就到深圳打拼,至今快20年了。

每年春节,我们全家都会赶回村里过年,和老人团聚。这也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候,在外辛苦打拼了一年的老乡,如候鸟一样,从全国各地飞回这个属于他们的“鸟巢”,做一番休整,再飞出去觅食。岁岁年年,周而复始。

我很享受过年回老家的时光。久违的乡里亲情,好久不见的发小,都会在那个时候重逢相聚:一杯酒,一顿饭,几句家长里短……所有在外漂泊的酸甜苦辣,似乎都得到了抚慰。

2020年,家人们穿着睡衣过春节。

辛丑年的春节,仙女峰村没了往年的热闹。

“就地过年”的号召,让许多在外务工、上学的人没能回来。就连我自己,原本也决定不回老家——去年春节,我们全家被困在村里3个月,每天只能在楼顶跑圈儿解闷,至今想起还心有余悸。

但架不住在深圳同住的岳母唠叨,最终我还是带着妻女、岳母和核酸检查报告单赶了回来。

今年村里的标语内容与去年有很大不同。

我和乡亲们攀谈得知,去年因为疫情,很多人被困在家里,收入普遍下降。节前疫情反弹,他们担心再次被困,或被打工地政策限制,不能外出打工,所以干脆不回来了。

在镜头前,这些留守老人和孩子脸上带着落寞,但也对亲人表示了理解。“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老人们常这样给我念叨。

全家福与空凳子

李迪青老人。

李迪青在村小学旁开了一个小店。今年春节,老婆和儿子儿媳都在广东没有回来,他独自守着三层的房子过了一个年。

李喜平一家。

李喜平是我邻居,往年过年时,他家总是村里最热闹的几户人家之一。今年女儿因为疫情滞留在广东惠州没能回来,这似乎影响了老李的心情,他家连春联都没贴。

邱文书夫妇。

邱文书多年前在建房子时曾摔伤了腿。两口子很勤劳,在村里承包了一些土地,还养了很多鸡鸭,鸡鸭蛋卖给收土货的熟人。

在广东打工的儿子今年没能回来,两人扶着空椅子,就像牵着他们的孩子。他们最大的愿望是儿子能早日找个媳妇。

李四军夫妇。

李四军是乡村医生,也是正在进行的村委换届选举候选人之一,他热情地给我介绍了村里的情况。这个春节他儿子和女儿都滞留在广东,他和老婆每天守在诊所里。

李秋生夫妇。

李秋生是村里的“秀才”,斯斯文文,一脸和善。儿子在娄底国家电网工作,因为疫情要坚守岗位没能回来过年。他们希望儿子能重视自己的婚姻问题,早日找个称心如意的媳妇,他们也好早点抱孙子。

邱泽安夫妇。

邱泽安家房子很气派,门头上"家和万事兴"五个大字非常醒目。今年春节儿子媳妇以及孙子孙女们都滞留在东莞。夫妇俩每天在自家田地里忙碌着,他们种的蔬菜长势比旁人家的都要好。

邱买姣和孙子。

邱买姣年纪还不到五十,前些年丈夫因病不幸去世。两个儿子在广东打工,都因疫情没能回来,邱买娇和孙子一起过了一个年。

孙子说很想他爸爸,想爸爸过年时给他买的玩具和鞭炮。

邱志光夫妇。

邱志光是村里最早的大学生,夫妻俩在东莞开了一家胶水胶带厂。他乐于在家乡做公益,并每年回村过年,他说他喜欢村里过年的气氛。但今年儿子因为疫情留在大学校园,没跟着回来。

邱子生夫妇。

邱子生是退休老师,三个儿女都事业有成:大女婿是历史学博士大学教授,儿子一家四口在深圳,小女儿女婿在长沙,但他们都没能回来过年。邱子生说,过几天小女儿会回来看他们。

邱民政夫妇。

邱民政三年前花了二百多万元建了新屋,算是村里的“豪宅”,在东莞开厂的儿子,今年没有回来,老两口守着大屋过了一个年。老邱平时不玩麻将棋牌,最大的爱好是里里外外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他还在菜园里铺上石块,以免进菜园弄脏了鞋子。

李金生夫妇。

其实李金生是独自一人在家过年的。儿子儿媳和孙儿在广东安家了,他老婆王老师节前去儿子家过完年后,年初六才回到老家,陪李金生拍了这张照片。

李正雄与母亲。

李正雄的母亲76岁,去年春节还在地头忙碌着,今年看上去身体明显差了很多,拍照时手一直在抖。李正雄的弟弟一家在广东没有回来,他陪着母亲过了年。他希望母亲身体健康,家人们能够多团聚。

欧阳萼初老人与大儿子。

欧阳萼初老人今年94岁了,独自住在一栋临街的房子里。老人家耳聪目明,能自己照顾自己。大儿媳、二儿子以及媳妇孙辈六人都因疫情没有回来陪伴过年,只有大儿子经常从娄底城里回来陪她。

邱术梅夫妇和小孙子。

邱术梅夫妇都八十岁了。儿子儿媳长期在东莞一家工厂做事,大孙子在海南三亚,年前刚生了重孙,儿子儿媳赶去照顾了。读研究生的孙女也因疫情选择了留校,二老和从部队回来探亲的小孙子一起过了一个年。

邱冬香和儿子一家。

邱冬香的丈夫年前从涟钢退休,随后在长沙儿子住的小区找了一份保安的工作。他很在意这份工作,年前因为疫情紧张,他主动选择留在小区值班,一个人在长沙过年。

李庆祥夫妇和孙子们。

李庆祥人称外号“庆老板”。他儿子家头三胎都是生的女孩,到第四个才终于得了一个孙子,已经九岁了。儿子儿媳在广东珠海打工没有回来,李庆祥夫妇平时在老家负责照看留守的三个孙女和宝贝孙子。

邱四昌一家。

邱四昌夫妇在本地一家采石场搞运输,收入还不错。邱四昌的父母在广东打工,因疫情没能回家。孙女们很想爷爷奶奶回来过年。

李华堂夫妇与儿子一家。

李华堂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和孙子出去拜年去了。李华堂夫妻和二儿子及两个孙女一起拍了这张照片。两个儿媳都因为疫情留在了广东没有回来,老人希望她们在外好好照顾自己,不用惦记家里人。

邱黄梅一家。

邱黄梅的儿子和女儿都在长沙安家落户了,女儿开了家餐馆,生意还行。儿子一家到腊月二十九才回来,大孙女却因工作羁绊没能一同回来。

李巨权夫妇与大儿子一家。

李巨权夫妇都八十多岁了,身体硬朗,平时下地种菜,尤其擅长做萝卜干和腌菜,大儿子一家的蔬菜,几乎都是他俩承包供应的。小儿子一家四口在云南,今年因疫情没有回来。

发起人手记

讲述者:“残缺的全家福”活动发起人之一,吴国勇。

以上,是腾讯新闻、风面摄影新媒体和我共同发起的“残缺的全家福”照片征集活动中的一组。

疫情从暴发到现在,至今已经一年了。

这一年里,我们每个人的情感,都历经了从惊恐不安到渐渐适应的过程。国内对疫情的强力防控,也让我们有了从疫情中跳脱出来的感觉。

但年前的疫情反弹,硬生生把我们又拉回到一年前的状态——在新冠病毒高发期,与最大规模人类迁徙活动发生共振的这个节点,就地过年,减少人员流动,切断病毒传播途径,成了所有中国人不得不承受之痛。

征集“残缺的全家福”,意在为这段特殊的历史,留下一个记录。

我的朋友李永红,爱好摄影多年,年前恰好回了湘中老家,那是劳务工的重要输出地。老李有情怀,热心公益,欣然接了拍照的活儿,并最终拿出这个完成度较高的作品,为我们展示了辛丑年春节,在那个叫“仙女峰”的美丽而普通的中国乡村里,那些因疫情不能团聚的村民的生活图景。

《中国人的一天》第3890期

摄影 | 李永红 撰文 | 吴国勇

编辑 | 小为 匡匡

活动支持 | 吴国勇 风面摄影新媒体

出品 | 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