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俩独守悬崖小学31年,爬天梯接送学生,怕山体滑坡半夜“站岗”

初到二坪村,李桂林见过美丽的风光,尤其在雨季或冬日,村庄云雾缭绕,貌似仙境。也看见了美丽背后的贫瘠:与世隔绝、不通道路、缺水、资源匮乏、极度贫困,几乎没人会说普通话,有的村民甚至连纸币都不认识……

李桂林到来之前,没有一个老师愿意在这里长期任教。

2007年,李桂林背着一位一年级学生,抓着钢索,在悬崖峭壁上行走。

或许是理想主义的驱使,或许是同为彝族人的责任感,年轻的李桂林留在了二坪村小学,开始乡村教师的生涯。

一年后,他实在忙不过来,又招不到愿意上山工作的老师,李桂林不得不说服妻子陆建芬,前来任代课教师。和陆建芬一起上山的,还有刚满一岁的儿子。

悬崖之上,中断了近二十年的朗朗书声,再次响起。

2007年,妻子陆建芬在给孩子们上课。

被知识改变的村庄

在二坪村小学任教30年,李桂林夫妻写下了一段平淡的传奇:二坪村和田坪村的适龄儿童入学率达到100%,从这里毕业的学生有400多人。一拨拨孩子,走下悬崖,去乡里读初中,再到县里读高中、中专,有的考上了大学。

第一批毕业的学生,如今已人到中年,他们有的走出了大山,有的回到了家乡,有了自己的事业和生活。

知识给这个贫瘠闭塞的悬崖村带来的改变,缓慢却显著:见到生人进村,孩子们不再拔腿就跑,而是微笑和问好;年轻人会讲汉语,能下山去打工挣钱了;学生在学校养成的卫生习惯,影响着家里的人,村子变得干净整洁……

2007年,昏暗拥挤的教室里,正在上课的孩子们。

2021年,陆建芬在宽敞明亮的教室给孩子们上课。

村干部这样评价李桂林夫妻:他们给村里带来了知识,让彝族人看见了外面的世界,给封闭的二坪村及周边村落,带来了巨大变化。

多年以后,因为一篇报道,李桂林夫妻和二坪村小学为外界所知。2008年,李桂林、陆建芬夫妇获颁“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网友们被夫妻俩的执着感动,并给这所村小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云端小学”。

这个浪漫名字的背后,是李桂林夫妻31年如一日的辛劳教学、护送学生行走在悬崖上的无数来回。

2007年,李桂林夫妻就着烛光在工作。

2007年,李桂林护送孩子们上学。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面发展:31年来,在地方政府和社会力量支持下,原本只有一间破旧土屋的二坪村小学,有了一个办公室、储藏室、学生食堂和图书室,还有一个大操场。

二坪村的模样,也在悄然变化:通上自来水、通电、悬崖路和木梯被结实的铁梯替代、有了水泥路……李桂林夫妻,成为了山村变迁的参与者和见证者。

2007年,二坪村小学还是平房。

2021年,俯瞰二坪村小学,教学条件有了很大改善。

2021年,孩子们爬铁梯上学。早在2008年,当地政府把一些悬崖路和木梯替换为铁梯,学生们上下山都安全多了。

今年7月,55岁的陆桂芬将到退休年龄。在二坪村小学度过了人生中最宝贵的年华后,李桂林的退休,也将提上日程。

但看似圆满的结局,最近却又起了波折。

一场泥石流之后

二坪村的田地和房屋,过去分布在二坪山临崖的几片相对平缓的地带,地质灾害频繁,村民备受困扰。

这一状况在2018年发生了改变,在精准扶贫的推动下,二坪村在南边约一公里的平坦地段,开始修建集中安置点,并配建了幼教点。

2021年,新建的集中安置点,幼教点位于两条大路之间。

因为二坪村小学离安置点不远,并且处于相对安全的位置,加上学校累积投入不少建设资金,集中安置点没有配建小学,李桂林认为也属正常。

可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自然灾害,改变了李桂林的想法。

2019年7月29日,一场暴雨后,三坪山顶坡整体失稳下滑,泥石流冲到二坪村小学,造成学校一些墙体开裂,在操场形成了几十厘米厚的碎石浆。

但幸运的是,因为暑假,学校空无一人,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2019年暑假,李桂林清理学校旁边的碎石。

事故发生后,李桂林从老家赶了回来,清理了好几天,才把泥浆清理干净。

二坪村的泥石流灾害惊动了甘洛县,政府对地质灾害隐患进行了勘查评估,评估显示:“该不稳定斜坡位于二坪村二组上部悬崖平台,体积约24万立方米,发育有贯通裂缝,在暴雨等不利工况下,该斜坡将变形加剧,极易整体失稳,建议采取应急避险措施”。

2021年,位于二坪村小学背后的三坪山,悬崖上的不稳定斜坡。

当时,二坪村安置点已基本建成,甘洛县教体科局根据地灾报告的评估建议,安排二坪村小学暂时移至安置点新建的村活动室内授课。

但村活动室内条件有限,很难正常开展教学,新建学校则需资金200多万,权衡利弊后,县教体科局建议把小学迁到相对宽敞的幼教点。

去留之争

李桂林考察幼教点后,提出了反对意见:小学和幼儿园的孩子混在一起,对教学有影响;幼教点的建设,不太符合国家小学建设的基本标准;幼教点操场呈三角形,活动空间小。

2021年,下课后,陆建芬的两个学生在检查自己出错的试卷。

村干部和村民对李桂林表示了支持,他们担心的是幼教点的安全问题。

村民入住安置点不久,后山曾发生山崩,一块块巨大的石头,顺着斜坡滚落下来。事后,村民发现,离安置点新房几十米的地方,多了几块直径一米多的巨石,还有一些直径几十厘米的碎石停留在新房旁边——而这些巨石往下对着的,就是幼教点的楼房。

这次突发事件后,村干部和村民集体签名,反对将二坪村小学搬迁到幼教点。他们认为,没有必要把二坪村小学从一个不安全的地方,迁到另一个不安全的地方。

2021年,李桂林站在幼教点楼房后面50米的斜坡上,脚下是不久前从山上滚落的石块。

甘洛县副县长许艳对村民的意见表示理解,但也表达了难处,安置点的选址是通过地勘、科学评估的结果,幼教点的安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如果有安全隐患的话,怎么会建呢?”

再说,仅在乌史大桥乡,还有条件更为艰苦的学校,县里要把有限的资金用在最需要的地方,“二坪小学放在幼教点,在这样偏远的山顶,有这样的条件已经很不容易了”。

二坪村小学的选址处于争议中,可是学生的课程拖不起,在延迟开学2个多月后,在家长的要求下,李桂林夫妻只得在原址开学上课。

2021年1月,寒假来临前,李桂林让孩子把名字留在黑板上面,或者写一句对未来的寄语。

李桂林说,因为雨季还没到,山体相对稳定,平时加强警戒,应该暂时没有安全隐患。

但他悬着的心始终没有放下来,在学生放学回家后,李桂林常在寂静的时候,站在学校门口,侧耳听三坪山崖方向的声音。有时他听到一些小规模碎石滚落下来,停在了山后的一片林子里。

2021年1月15日,学生放学回家后,李桂林站在学校门口,侧听三坪山崖方向的声音。

确认碎石滚落的声势没有加重,他才合上铁门,把学校里的灯一一熄灭,回到位于操场北侧的家里休息。

“我可能会走,但学校会留下”

二坪村小学当前看来两难的问题,或者会随着一条教育政策的出台,在无形中化解。

许艳说,得益于脱贫攻坚、乡村振兴的政策,甘洛县教育条件得到了巨大改善,从2021年9月份新学期的开始,甘洛县教育部门将对地处偏远山区的学校进行调整:

从幼儿园到2年级的孩子,保持就近上学原则,3年级及以上的孩子,将全部集中到乡镇一级的中心校,采取全日制寄宿制教育。

2021年,李桂林带领学生打篮球。他和妻子兼顾教学生音乐、体育和绘画等。

甘洛县在乌史大桥乡花了1300多万,建了一所寄宿制的学校,到今年9月份,二坪村小学将调整为只教幼儿园到二年级的学生,这意味着将有一半学生,集中到山下的乌史大桥乡中心小学就读。

2021年,孩子们在学校每天都能吃到肉。有村民说,这要比在家里吃得好。

甘洛县教体科局罗局长也表示,如果二坪村小学调整后学生太少了,留两个老师在那,太浪费资源了,他们将会做进一步的布局调整。

“如果说留在二坪村小学的学生比较多,符合师生比的相关规定,可以留相应数量的老师”。

二坪村小学将何去何从,还在讨论之中。但可以肯定的是,它所扮演的角色和承担的使命,将不会像以前那样重。

2021年,孩子们感冒了,蹭破了皮,扭伤了手脚等,陆建芬每天都要处理几例。

多年来,有许多人问过李桂林,甚至他也问过自己:将来会离开这里吗?

在以前,他的回答是“不会离开”,他说,“有人愿意来吗?我们走了这些孩子们怎么办?” 而现在,随着退休的临近,以及二坪小学不确定的未来,李桂林也不知道答案了。

“31年了,我们从哥哥老师姐姐老师,到叔叔老师嬢嬢老师,到现在的爷爷老师奶奶老师,希望等我们退休了,也有人来,把二坪小学的教育继续搞下去”,他说。

2021年,李桂林夫妻家访中。几位孩子的家长,也曾是李桂林夫妻的学生。

摄影&撰文|陈杰

编辑|匡匡统筹|周维

出品|腾讯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