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违背当地风俗坚持为外公送葬,发现其遗愿多年无法释怀

雨衣的童年在广西龙胜的外公家度过。从小到大,只要一放寒暑假,在深圳上学的她就会回到广西。蜿蜒梯田、小河流水、热带植物、尚未老去的外公外婆,都是她最珍惜的童年回忆。

在雨衣印象里,外公是个威严、固执的人。他曾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回乡后当了几十年高中老师。在外人看来他不苟言笑、刚正不阿,不怕冒犯别人。

外公年轻时。

但雨衣知道,外公内心是柔软的,乡里有人打官司,常请他写诉讼状,他不厌其烦,学习法律帮人出谋划策。

雨衣是外公最宠爱的孩子,“以前他不会抱孩子,在我出生后,他每天都把我抱在怀里”。每当表姐妹想看动画片时,只有她能和外公“谈判”换台,而且每次都是她赢。

外公常给孩子们讲在朝鲜作战的故事,也许是担心孩子害怕,他总是挑最轻松有趣的部分,比如去河里炸鱼、上树摘枣,只有极少数时间,他会讲起冬天的寒冷、空袭时躲藏的紧张。

外公曾是篮球三级运动员。

外公的传奇经历让雨衣深感钦佩。她觉得,他是独一无二的,专属于她的外公。

在雨衣的童年记忆里,“超级女声”也是印象最为深刻的一环。

她记得那是上小学时的一个暑假,她和小姨、表姐坐在板凳上,一起看当时火遍全国的“超级女声”。在她眼中,周笔畅笑起来很亲近,歌又好听、“很耀眼”,从此她爱上了这个大姐姐。

她拿大人的手机发短信投票,每天和小姨、表姐争论,谁能成为最后的冠军,为周笔畅和其他选手画个人漫画寄到节目组……一次重要比赛的当晚,县城突然停电,雨衣搬起板凳在家门口乘凉,心里却紧张地挂念着比赛结果。

那个夏天发生的故事,成了她最难忘的记忆。

进入初中后,雨衣的学习紧张起来,她没有那么多时间回老家玩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狂热追星。但她依然会关注周笔畅的动态,把她的歌下载到mp3里,在学习之余,感受歌声中的节奏和力量。

外公抱着小时候的雨衣。

也是在那个时候,外公外婆来到了深圳,帮助儿女照顾孙辈。外公身体健康,健步如飞,一个人就能刷老年卡坐遍全城公交,所到之远常让雨衣感到惊讶。

雨衣进入高中后,外公外婆也回到了家乡,只有逢年过节父母才带她回去探望。她记得,每次离开时,他们都会从坡上的家走到坡下,目送自己离开。

去外地读大学后,每年回家,雨衣仍会去陪陪外公,和他聊聊自己的学业、生活,校园里发生的趣事。她渐渐懂事,每次离开时都会拥抱外公外婆,尽管外公一开始感觉别扭,但也慢慢接受了这种告别方式。

外公的衰老肉眼可见,他再也不能走远路,原本1米75的个子慢慢佝偻起来,每天需要吃很多的药,却不能吃下一碗米饭。

雨衣发现,外公对她分享的故事不再兴致勃勃,他的精力再难保持长时间的集中。但她依然执拗地想抓住和外公在一起的每分每秒。为了陪伴外公,不爱看体育比赛的她,坐在外公身边,一起看篮球,努力记住所有球星的名字。

周笔畅也渐渐淡化成了一个“远方的朋友”。她依然会逛周笔畅的贴吧,刷微博,为周笔畅发新歌而开心,为网上一些议论而情绪波动,但更多时候她只是默默关注,“好像有一个一起长大的朋友,各自走自己不同的路,偶尔能听到消息,也很开心”。

雨衣希望,有机会能在现实中见周笔畅一面。2017年,她工作的第三年,收入有了起色,以前从不舍得花钱看演唱会的她,买了一张周笔畅的演唱会门票。

雨衣第一次看周笔畅演唱会。

演唱会当天,她认真化了妆,穿上漂亮的衣服,早早入场,在周笔畅的歌声中,和歌迷们一起欢呼、合唱……

但就在演唱会开始不久,表姐发给她消息,“外公不在了,你赶紧回来”。

刚刚还沉浸在兴奋中的雨衣,一下子懵了,在号啕大哭中,她离开了演唱会——她仍然无法相信,曾经高大威猛的外公会在一夜间倒下。就在外公去世几天前,他们还曾视频聊天,她告诉外公过春节时回去,给他带喜欢的糕点。

她没有想到,这竟成为了她和外公最后一次见面。

雨衣连夜买机票,第二天一大早就奔回老家。推门进去,满屋黑纱,她握着外公的手,说了很久的话。她没有一丝害怕,只希望能和外公好好告别,尽管外公再也听不见。

第二天,外公要被抬上后山下葬,雨衣被亲戚阻拦,因为当地的风俗规定女孩不能上山送葬,雨衣反抗了大人的意志,执意跟上山,看着外公的棺材被泥土覆盖。

她知道外公一定不会怪她破坏风俗,外公从不重男轻女,他对孩子们一视同仁。她也相信,外公希望她送他最后一程。

在外公去世很久后,雨衣发现,她再没办法听周笔畅,歌声总会把她带到外公去世那天的悲伤回忆里。

她将自己歌单里周笔畅的歌一一取消点赞。 在外公过世后第49天,她在纹身店里,将外公的姓氏“Hu”,纹到了自己身体上;她把和外公的合影贴在卧室门上,她在寻找一种安慰,似乎这样做,外公就还在她的身边。

整理外公遗物时,家人发现他在日记里,写下了死后捐献遗体,造福社会的遗愿。但发现这本日记时,老人已经下葬,这让雨衣十分自责。从那以后,每隔半年她都会去献一次血,“用这种方式,代外公完成心愿” 。

外公生前的日记。

雨衣说,外公去世后,她很少会梦见他。每梦见一次,她都会觉得,“那是外公来和我告别了”。

她刚考下红十字会的急救证那天,她梦见了外公,他非常虚弱,倒在她面前。雨衣非常慌张,大声喊救命,在梦中惊醒。第二天上班路上,她又想起这个梦,想起梦里的自己无能为力,哭得满脸泪水。

雨衣说,她是一个害怕离别的人,每次离开深圳回北京上班,她都会感觉难过,甚至在飞机上哭起来。她觉得,“北京就像一个很大的蜘蛛网”,才刚离开,她又要被粘上去。

回到老家,她和外婆睡一张床,有时一想到万一有一天外婆也不在了,她就忍不住流泪,紧紧地抱住外婆。

也许是因为外公的离开,她更加珍惜和外婆在一起的日子。今年春节,她和表姐说动了外婆去三亚走一走。她知道外婆信佛,带着外婆去拜佛,外婆心情很好,腿脚康健,80多岁的人走了一天都不累。

她试图把外婆接到北京来和自己一起住,但担心外婆没有相熟的朋友作伴,怕她迈出家门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在她心中,还有另一个心结,那就是再听一次周笔畅的演唱会。一次很晚下班,她的耳机突然传来周笔畅的新歌《离人的月亮》

。听到“老人说看月亮,总有阴影,是离开的人,挥手不停。同个月亮照过,儿时屋顶,又照我,穿过人群”,她感觉写的仿佛就是她和外公的故事,那首歌她循环播放了一天。

听了雨衣的故事,和她相熟的同事也深有感触,他们决定给雨衣一个惊喜,为她报名参加《一个人的音乐会》,“我们希望,她能感受到温暖和力量”。

周笔畅为雨衣带来《一个人的音乐会》。

在外公去世后的第四年,雨衣来到了《一个人的音乐会》,周笔畅为她带来一首《蝴蝶骨》,当唱到“回头总有荒凉,转身总有力量”时,她忍不住又想起了外公,但这一次,她只是眼眶微微湿润,忍住了眼泪。

在和周笔畅对谈时,周笔畅回忆起了自己亲人的去世,她安慰雨衣,尽管距离会遥远,见面次数会变少,但是“情感是不会改变的”。她称呼雨衣是“远方的朋友”,同在一座城市生活,都要加油。

“我刚看你在台上唱歌,突然觉得这样的结局也挺好的。” 雨衣对周笔畅说。

雨衣的心结终于解开。

周笔畅和雨衣愉快交谈。

在与周笔畅见面后,雨衣又梦见了外公。

外公坐在家中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翻着家里的老相册,她凑过去,他还指着照片,为她一一讲述照片上的人和事。在梦中,外公记忆清晰,面容和蔼,仿佛从未老去。

第3943

撰文丨秋山

摄影 | 泡沫、刻意影像实验室 Free

编辑 | 睿智 匡匡

出品 | 腾讯新闻